第22章 吾本澄清
吾本澄清
「給大家講一個故事吧。
十五年前,在江省南廬市南山森林公園發生過一場山火。
這并不是天災,而是林氏集團大小姐林晶為掩蓋她将一位女同學推下山崖的罪行而做出的人禍。
當時和這位女同學一起被林晶校園霸淩的還有一個女生,這名女生因為被打得奄奄一息,無法逃出火場,在火中因大面積燒傷而毀容,但是她因好心人搭救,僥幸從火海裏撿回一條命。
之後的十年裏,這名女生改名字,換身份,就是為了向作惡者林晶複仇。
但是林晶有林氏庇佑,林氏一日不倒,林晶便不可能受到懲罰。
因此這名女生開始接近林氏集團的總裁林裕。
在這個過程中,她發現林氏集團存在大量地下黑色産業,機緣巧合下成為警方卧底的線人,并協助警方收集林氏的罪證。
四年前,林氏覆滅,她和她同學的大仇得報。
看到這裏,也許你們已經知曉,這名女生就是我。
我是容清洛,曾經我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季希。
高中時我因為校園霸淩而燒傷毀容,後進行整形修複手術,因此改變容貌,這一點,我承認。
但是如果當時我不做手術,難道就這樣頂着一張毀容的臉活一輩子嗎?
我想活着。
有尊嚴地活着。
你們沒有任何人有權力用這個理由指責我。
至于吳小姐,她最應該怨恨的,應該是她惡貫滿盈的父兄與丈夫,而不是同為受害者的我。
我的人生就是被這些人毀掉的。
我可以因為隐瞞真相而被譴責,但絕不接受非正義的審判。
這麽多年之所以執着于複仇,我最不甘心、最憤怒的,就是不能恢複的名譽,以及不公正的結果。
要如何,才能讓作惡者因違背公義而受到懲罰。
要如何,才能讓受害者因天理昭昭而恢複名譽。
如今,作惡者已經因為違背公義而受到懲罰。
受害者的名譽也已經恢複。
包括我的。
警方和法律沒有判定我有罪,因為我也是受害者,并且我在給卧底當線人,在執行任務。
在你們看不見的角落,有那麽多人在為了這個世界更美好而做出犧牲。
他們所守護的這個世界,并不美好,但是世界,本就是由那些有信仰的勇士們逐漸鑄造美好的。
值得嗎?
不知道,飛蛾撲火想去做而已。
每只飛蛾都以為自己有通天之能,可以做到。
一只又一只,屍山血海堆積得多了,量變引起質變,終于創造奇跡。
這便是勇士。
而你們,只會自以為是地、自私地、高高在上地審判。
你們只會相信自己看到的。
可你們看見的,是你們自己,不是我。
請你們,不要帶着成見的目光向我看來。
請你們,不要用你所僅見的一個瞬間,來判定我的一生、我的來路、我的歸途。
我在,不斷地超越着自我。
我在,不斷地自我教育,掙紮着改變。
我在,努力地拉扯着我內心的沖突,安頓我的靈魂,鑄造我的人格。
多年以後,我依舊是這句話,如同我在堕入黑暗之時,給自己起的名字一樣——天容海色,吾本澄清。
我究竟如何,我究竟是什麽樣子,不由你們決定。
我的靈魂,只有我自己能夠塑造。
我不會再給你們任何非正義地審判我的機會了。
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人啊,你們沒有這個權力。
大家如果是因為我的外貌才喜歡我,那對不起,現在這份喜歡我還給大家。
如果是因為我的音樂才華喜歡我,也對不起,這些才華背後全是血淚,我不想再這麽痛苦地創作了。
從今天起,我,容清洛,退圈。
這麽多年當藝人的所得,已經委派專人着手成立教育基金與校園霸淩援助會,會請專業的團隊給各地遭受校園霸淩的未成年學生提供法律、醫療、心理咨詢等方面力所能及的幫助。
諸位,我們都只不過是時代的塵埃罷了。
蜉蝣而已,不要對其他蜉蝣的或起或落太過在意,多點關注在自己身上吧。
雖然我當年是身不由己才走上這條路,但就客觀事實而言,老天多少還算厚愛。
我是一個連高中都沒能畢業的人,能走到今天,獲得這樣一份成就,受到這麽多人喜愛,這不是因為我有多厲害,而是因為這個時代給了我這個機會。
時代對我還是青睐的,但即便沒有我,人們也會創造出其他被捧上神壇的頂流巨星。
同樣的,當年我能複仇成功,也不是因為我有多會謀劃、多能運籌帷幄,完全是因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國家要掃黑,林家就注定是失道者,有沒有我,林家的結局都不會變。
我走的每一步其實都很險峻,如果有一步沒走過去,就沒有我的今天。
從遭受校園霸淩,到高中辍學。
從在山火中毀容,到進行整形修複,開始複仇。
趕上互聯網和新媒體發展的風口,參加女團選秀,參加音綜,獲得流量。
從流量明星轉型成音樂人和演員。
這每一步,都不是最初的我能預料到的,我可以說是在被命運推着前進。
雖然年少時因霸淩沒能繼續讀書,但是時代的列車卻給予了我獲得今天這番成就的機會,我內心還是很感激所有曾經支持過我的每一個人。
雖然也受過許多苦,但是上天确實對我還有幾分偏愛,總是給我絕處逢生的機會。
是個人命運與時代潮流的交織,造就了今天大家看到的容清洛。
所以究竟是我掌握了人生的風帆,還是社會發展的大勢限定了我人生的航道?
也許是互為因果,相輔相成吧。
這人生的每一步,不論好與壞,不論掙紮與苦痛,不論強大與弱小,不論正确與錯誤,正是這過去的一步一步才讓我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弱小也是我,強大也是我,彷徨也是我,痛苦也是我。
每個都是我。
但是在如今這個世界上,這世上的人,都不再需要我了。
看似是粉絲需要我,但其實是我需要粉絲。
看似是我為林家倒臺出了一份力,實際上是我需要林家倒臺來安放我沒有出口的憤怒。
是我需要這個世界,而不是世界需要我。
世界不需要人類,是人類需要這個世界。
而既然需要者是我,随時被丢棄的也會是我。
現在,就是我被粉絲丢棄的時刻。
因粉絲而興,因粉絲而亡。
這人世不堪活,确實沒什麽意思。
你們記住,是我不要這個世界了。
蟬一生只活七天。
人一世只活幾個重要的時刻。
我曾在這個世界留下過聲嘶力竭、卻無人傾聽的蟬鳴。
在無人的角落,短暫地存在于世間。
這就是一場——
生命燃燒殆盡以後、用餘燼譜寫的浪漫。
蘭燼零落,一切都該消散。
沒有人能夠給我的人格定性。
沒有人能夠決定我這一生所走的路。
這些,都只能由我自己決定。
任何人的污蔑都不能将我染黑。
我有我自己的顏色。
我人生的底色,永遠由我自己書寫與掌控。
無論天空如何浮雲蔽日、海面如何狂濤駭浪,終有一天,一切都會消散。
青天的容貌,碧海的顏色,本來就是澄清明淨的,不需要刻意去洗刷。
我不懼流言,不畏蜚語,更無所謂傷痛,因為我的底色,永不會因他人而改變。
任何人的攻擊都不能撼動我的靈魂。
我将如茫茫原野上一座巍峨的青山,如滔滔江流中一塊礁石,始終屹立。
磊磊滄浪石,熠熠寒夜燈,天容與海色,無埃本澄清。」
寂靜的深夜,容清洛在九川江邊發布這篇她的自白,之後便退出賬號,關閉手機。
她其實也很厭惡自己。
起初,完成複仇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
複仇成功後,為粉絲成為一個合格的偶像,是她的動力。
一時的風光遮住她滿身滿心的傷痕,但這一切表象,在此刻都被撕下,露出她傷痕累累、屈辱的前半生。
在人間,茍活着,實在是沒有什麽好留戀的。
在泥沼裏掙紮半生,她滿身髒污,只想幹淨地離開此間,離開這個看似美好、實則與地獄無異的鬼蜮。
容清洛在曾經她與晏行铮一起駐足過的地方停留許久。
闊大的水面似乎在召喚着她。
她看着盈盈碧波,自言自語道:“天容海色,吾本澄清,無論我經歷了什麽,我為了反抗做過什麽,這個濁世始終沒能污染我的靈魂。”
“但你們只要我的皮囊,可我不願意把這虛假的人設和皮囊留給你們。”
“人類活在世上真的很糟糕。我不想繼續糟糕下去。”
“所以幹淨地來,幹淨地走吧。”
終于,她下定決心。
容清洛開車前往九川江大橋。
車停在橋下,人輕飄飄地在橋上挪着步子。
容清洛在尋找離江心的月亮最近的位置。
而今,她終于要踏進十幾年前就該降臨的終局——滅亡。
滅亡之前,她找到快樂了嗎?
算是吧。
跌入過最深的黑暗,卻也因此,在最痛苦絕望的時刻見到過最皎潔的月色,那是她這輩子最滿含希望、也最快樂的時光。
如今,所有的願望都已經實現,這個世界不需要她,她也并不留戀這個世界。
真巧,今天恰好也是一個十五月圓之夜。
江水東流,月華在水波中凝練,湧向天際。
既然這濁世不堪活,她想去追随江心那輪最美的明月。
寂靜而渺無人煙的夜晚,容清洛翻越橋上欄杆,縱身躍入水中。
波濤翻湧,轉眼,一切歸于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