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聽得見
我聽得見
……風吹過。
……樹葉枯黃。
……雜草叢生。
”啧……“
看着這荒涼的山頭,都不用神識落下去,肉眼都能看出來,月牙山上已經空了。
掃了一眼山頭一株銀杏樹上跳過的松樹,明游落在山腳處,掃了一圈後走到一個空地旁邊,擡手間劍光劃過,雜草只剩下腳背那麽高的一點草樁,露出了草叢裏被掩蓋住的一只石雕——龜。
擡手在龜殼上拍了一把,石龜動了起來,震掉了身上的石皮以後露出了內裏真實的一只老龜。
壽拉開一條縫看向身前白衣翩遷的男人,在那張漠然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眼,還是眉心的朱砂痣幫主記性不好的老家夥确認了身份。
“尊者回來了。”
明游不廢話,“山上的人呢?”
“來了一男一女,那位跟他們一起回清明宗了,走了有……四十多年了吧?”
……多少年?你再說一遍?
意思是他前腳走,後腳就被偷家了是嗎?
雖然不明白具體緣由,但是壽發現這位大人身上的氣息突然變得非常恐怖,“咻!”的一下胳膊腿兒下意識地收進殼子裏藏了起來,末了把僵硬的尾巴尖兒也收了回去。
明游閉了下眼,唇畔勾起一抹和善溫柔的笑意,已經徹底張開的青年,白衣若雲,笑意微微,遠看當真是賞心悅目——如果忽略掉四周連風都停下的氛圍和瑟瑟發抖的老烏龜的話。
“啪!”的一巴掌,明游輕輕拍在龜殼上笑着俯下身對着閉上眼的老烏龜道:“怕什麽?本座又不殺生……”
壽:……要不您先別笑?
“啪啪!”拍了兩下殼子,明游運氣和煦地輕聲道:“來,他是怎麽跟着那一男一女走的,他們是什麽身份,你知道多少?都說出來。”
一盞茶後,一只巨大的烏龜從月牙山飛出來,筆直地往妖界入口飛去,跟後面有老鷹在追似的飛得老快。
明游從月牙山走出來,餘光裏是老龜跑掉的身影,明游沒有去追,而是看向了另一邊,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袖子一展,垂下的大袖被收在身後,足尖輕點,拔地而起,直接朝着南方飛去,路過檀香萦繞的城池時還停了下來,在城裏走上了一圈,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把城裏每種口味的酒都揣了一瓶在乾坤袋裏。
找個天機閣的分所,将一大堆外界不常見的靈草兌換出來,光是靈石就裝了一個滿滿的中級乾坤袋,分所直接被掏空了,但是兩邊都非常滿意。
永遠不要對商人将情義,你或許不虧,但對方永遠有的賺。
離開城池後,直接喚出了飛舟。
自己飛其實現在比飛舟更快,但是他現在不着急回去了,畢竟——最後一味藥是解開失明的,可是根據壽的消息來看,對方還是瞎着吧。
哪怕不知道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是什麽,但是能對着別的人喊着他的名字,想欺師滅祖的心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雖然對于一個絕情道修士來說,頂峰的情緒也不過就是讓他皺一下眉頭的程度,但是對于絕情道修士來說,會出現這種情緒本身就不是很正常了。
站在飛舟的甲板上,看着身邊流過的白雲,明游盤腿而坐,掃了一眼幹幹淨淨的甲板,擡頭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在修為突破的時候,他恍惚間有了一種感應,他的修為,或許是到頂了?!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擡手取出一塊玉符在手上,靈氣注進去,玉符毫無反應。
玉符收起來,《生死簿》和銀白長劍出現在膝蓋上,長劍逐漸化作狼毫的樣式。
從離開秘境開始,就沒有遇到一件好事,是在秘境的時候将運道花光了嗎?那接下來等着他的會是什麽?
在回到宗門以前,明游以為最大的問題是落陽,到了宗門以後才知道,最大的問題是宮雙。
“大師兄。”
路過弟子對着他行禮。
明游略微點了下頭,繼續往山上走。
背後傳來令人如芒刺背的注視,又在明游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各自背對着走着,看不出來任何異樣。
真的沒有異樣嗎?
在屬于判官的視角中,整個清明宗正在被詭谲的規則之力向漁網一樣地罩下來。
這網織得還不夠密,但是已經足以覆蓋清明宗一半的面積。
上十萬人,而且都是修士,就這麽被一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不知名廢物占據控制思想。一時之間,明游不知道該說他們被保護的太好導致太菜,還是這個異界的東西确實有兩把刷子?
二合一還是算了,雪上加霜了。
弟子們在敵視他。
從守門的弟子到路過時遇到的同期或者後面入門的師弟妹,走到執事堂附近時,甚至時比他早入門的師兄姐們,看他的眼神裏都帶上了明晃晃的惡意。
明游敢保證,要不是趨利避害的本能還在,他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沖上來撕了他、打壓他、趕走他。
但是——理由呢?
他五十年不在山上,宗門裏有傳出了什麽離譜的傳言了嗎?
宮雙難道還在致力于抹黑他的名聲?
圖啥?
跟他結仇有什麽好處?
“收起你的眼神,對方修為高處那麽多,難道看不見嗎?”
走過一個轉角後,身後傳來男子的警告聲。
“怕什麽?敢做還不敢被人看上兩眼?現在心虛了早幹嘛去了?”
另一個男聲接過去,不以為意。
“不一定是心虛。”
第三個聲音。“畢竟人家實力跟咱們相差太多了,看起來是根本就沒把咱們放在眼裏。”
“他以為他還是尊者最喜愛的弟子不成?牛氣什麽……”
後面的話沒聽清,明游已經走遠了。
但是他很有一種返回去停在那幾個背後說小孩的男弟子身邊的沖動,主要是想告訴他們:我聽得見。
明知道他修為高他們那——麽多,到底憑什麽覺得他不會計較,會不在意呢?
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但是明游這會兒沒空搭理他們。
宗門快被這股肮髒的氣息裹圓潤了,但是長老們呢?
執事堂裏沒有長老,管事們滿臉呆滞,麻木地安排任務,核算任務,執事堂快空了,根本沒什麽弟子在做任務。
那麽那些弟子們都去哪了?
亡靈的氣息,越發靠近紫陽峰,味道越重,新鬼。
死了不滿百年的都是新鬼,身上陰氣還是幹淨的,而現在整座紫陽峰,被這股幹淨的陰氣包裹起來了。
剛走進竹林,四周濃郁的霧氣根本喪失了十步以外的視線。
明游看着這濃得堪比黃泉水的陰氣,眉梢一片冰寒。
生前哪管身後事,亡靈當要入幽冥。所有愚弄亡者的人,都該不得好死!
——
紫陽峰——玉蘭坳
山坳裏玉蘭花香一如往常,但是在靠近最大的一株玉蘭花的地方,花香被掩蓋在了鐵鏽的氣息之下。
“師父,何必掙紮呢?”
一雙骨節分明的蒼白的手從肩頭上探上來,卻在靠近鎖骨是猛地抽回去。
“嘶!”
身後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人散着長長的黑發,再次不知死活地擁了上來,被人一把拽住胳膊丢了出去。
“嘭!”的一聲砸在地上,白衣青年嘴角溢出了血,半點不在意地笑着擦掉後就地滾了半圈,放浪形骸地撐着頭看向那個寒泉中泡着的人,身上的狼狽好似半點都看不見。
擡手從肩膀後面撈過來一縷發絲,在指尖繞着,垂眸看了一眼掌心殘留的血跡,笑着擡眼看過去。
“師尊?”
話音剛落,青年猛地起身離開那個地方,只見剛躺過的地方裂開了一道劍痕,劍氣冷銳,帶着金戈的摧鋒之氣。
青年眉眼冷了下來,“師父這是做什麽?想殺了弟子嗎?”
泡在冰涼的寒泉中,額頭卻在冒着汗水,臉頰也在飄紅的落陽睜開眼,“你自找的。”
青年三兩步走到泉水邊蹲下來,雪白的寝衣露出來大半片胸膛,但是映在水中的倒影,是一個身材曼妙的女子。
“師父為何不看我?”
“別叫我師父。”落陽押着聲音,怒火翻湧,但是眼睛在對方靠近時還是抵不過心魔,再次閉上。
“我沒有你這樣的弟子。”
靈臺處的悟道花,在誰也沒有察覺到的時候,碎掉了一片。
青年下了水,冰冷的水令人打了個冷戰,但是腳步不停地踩着雪白的地磚,淌着及腰的水,走到落陽身邊,頂着他身上隔離開旁人觸碰的防禦罩按上去,低頭看着底下這個男人,垂下的眸子裏滿是不懷好意。
“師父,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弟子對你掏心掏肺,一腔熱忱,你怎麽說不認就不認了?”
說着青年笑出聲來,“師父,你的眼睛是我讓你看見的,真的不睜開來看看我嗎?”
落陽沒有回應了,但是青年一下子離開了泉水,跳到了岸上,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泉水冒起了寒汽,整個山洞溫度驟降,泉水散發出一副即将結冰的寒意。
“不識好歹的東西。”
青年白眼一翻,“臨死前讓你和心上人春風一度有什麽不好?非要犟什麽呢?強憋下去也不怕把那玩意兒憋壞!”
【宿主,明游回來了。】
青年徒地僵住了,‘現在?到哪了?’
【紫陽峰,進入竹林鬼陣裏了。】
腰帶一系好,頭發一撈,顯露出女子形态來。
宮雙冷着眉眼,嗤道:“也好,讓他試試被厲鬼分屍的滋味!”
【你不想要他的劍骨了?】
宮雙回頭看向泉水中難以近身的某個人,咬牙切齒地說:“劍心老娘也不是不能将就!”
說完宮雙轉身向着洞府外走去,“得去通知我那幾位好師伯,是時候舉行道侶結契大典了,怕是姓康的已經等不及要替老娘洞房花燭了。”
說到最後,話音裏滿是惡劣的笑意。
她沒看到,身後泉水中的人緩緩睜開了眼,指尖在泉水中動彈了兩下後無力地垂了下去。
熟悉的劍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