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偏信 單更
第106章 偏信 單更
等章桓的功夫, 姜離随裴晏回了東院。
裴晏先吩咐盧卓追查鼠尾草毒,又命馮骥帶人去金吾衛衙門查訪,待二人領命而去, 一回頭便見姜離站在書案前, 目光正落在數摞卷宗文書之上。
“案發之時, 除了段霈之外還有十人在場, 昨夜問證問的十分細致,再加上登仙極樂樓上下夥計、婢女随從、以及段氏諸人之證供, 證詞便頗為繁複。”
裴晏走向姜離身邊, 姜離遂問:“其他人可曾發現異樣?”
“不曾。”裴晏毫不介意地将五份證供尋出攤開, 道:“段霈和蕭碧君到了之後, 所有跟着的随從都守在門外,這是他們的證供, 證詞幾乎一模一樣,都說只聽到了屋內傳來說說笑笑的叫好聲, 大概三刻鐘之後, 屋內才傳來驚叫, 但起初他們都不知出了何事, 只以為是看幻術看的入了迷, 後來李同塵滿身是血打開房門時,他們才知是段霈出了事,後來便是報官的報官,請人的請人, 昨夜我正好帶人在崇仁坊辦差, 否則還不能來那麽快。”
裴晏一邊說,姜離一邊翻看,“仙樓裏的人也無線索?”
裴晏又拿出幾份證詞, “涉案的所有幻術師和樂伎夥計我們連夜細細審過,所有人的證詞也都相差無幾,從幻術開始到結束,也就段霈下樓走上演臺之時,大家有些驚訝,但段霈身份不凡,誰也不敢兀自停了幻術,只得硬着頭皮演下去,待段霈慘叫着倒地不起,他們方才緊張起來——”
說至此,姜離忽然道:“那兩個羅剎像呢?”
裴晏道:“此處也十分古怪,那羅剎像乃是青銅打造,一個青面一個紅面,皆中空設有機關,其手臂可上下活動,再加上底座設有滾輪,術士們靠牽引令羅剎相鬥,而段霈上演臺之時,正是兩羅剎相鬥之時,那兩座羅剎皆是一人半高,鬼面獠牙、橫眉怒目,兩手一高一低,高的持斧,低的握鬼頭匕首,像随時都要居高臨下刺砍下來。”
“我帶着人趕到時,兩個羅剎還伫立在演臺上,青面羅剎的手臂正好停在四尺半高的位置,紅面羅剎則停在五尺高的位置,據操縱羅剎像的術士說,在聽到段霈慘叫之後他們便停了動作,但詭異的是,兩個羅剎的鬼頭匕首上,都提前抹了狗血以達逼真之效,可我到的時候,距離抹狗血已過了個把時辰,紅面羅剎匕首上的血色已經幹結,青面羅剎匕首上既有幹結的血色,又有尚未凝結的新血,極像人血,昨夜你離開後,我又讓宋仵作仔細去看過,他可以确定那匕首之上尚未凝結的正是人血。”
“竟真有人血……”
姜離細細掃過卷宗,又問:“可與機關有關?”
裴晏搖頭,“羅剎像的機關十分簡單,只能讓羅剎手臂上下揮動,我們後來試過,即便那鬼頭匕首尖銳,可那機關的力道只能刺破肌膚,刺成重傷都難,但……宋亦安後來仔細驗過段霈的傷口,他兩道傷口一深一淺,兇器的形狀乃是雙刃短匕,确與鬼頭匕首十分相似,但我們仔仔細細搜查過那幻術演臺,并未發現任何可做兇器之物。”
兇手殺人手法不明,兇器也難定,姜離放下卷宗,秀眉擰成一團,“鬼頭匕首有人血,兇手正是要憑此坐實段霈之死與羅剎有關,但我記得案發之後,是所有人一起沖上了演臺,大部分人手上身上都有血色,會不會是有人趁亂抹了人血上去?”
裴晏颔首,“确有此可能,也因此,蕭碧君、高清芷,以及高晗三人的嫌疑減輕了不少,他們身上皆是幹幹淨淨,都沒有碰過段霈。”
話說至此,窗外風聲漸響,姜離走到窗邊一看,便見天穹之上又飄起了銀塵似的雪粒,她幽幽道:“即便排除了三人,也還有七人,且還是不明白兇手是如何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人,兇手如何做到隔空用匕首殺人呢?”
裴晏也凝聲道:“這案子最大的難點便在此處了,那演臺四周雖非密閉,可所有窗口之後都不止一人在場,大家各自為證,弓/弩之物也不适用,眼下唯有你發現的致幻之毒乃是有效線索。”
姜離看向裴晏,“段霈自己呢?可與誰結仇了?”
裴晏這時又找出幾本證供來,“你來看——”
姜離上前接過證供,很快驚道:“定西侯府?都懷疑高氏?”
“不錯,他們日前在登仙極樂樓,因一個名叫雪娘的樂伎大打出手,此事我們問過蘇泉,據他交代,這個雪娘本是從廣陵買來的樂伎,但因今年登仙極樂樓遴選花魁,蘇泉手底下的管事們在四處搜羅可用之人,他們覺得這個雪娘姿容秀美,或可一試,便将她也納入了遴選名錄,她在登仙極樂樓挂名才不到十日,只登臺獻藝,并不陪客,高晗和段霈正是想争奪她陪客之權,這才在喝醉之後打了起來。”
裴晏一口氣說完,又道:“高晗有傷在身,那日吃了些暗虧,當日是被随從們背出去的,離開之時,曾放話說讓段霈小心性命,誰也沒想到才過了三日,段霈便死在了登仙極樂樓,肅王夫妻也知曉此事,自然不肯輕放,今晨消息傳到了陛下面前,已下令大理寺嚴辦。”
姜離并無意外,裴晏言畢又道:“除了高氏,段霈身份不凡,平日裏也無人敢在明面上與他結怨,因此我讓馮骥再去探查,就目前所知,除了高氏,當日同行之人中只有趙一銘與他此前有些嫌隙,但二人很快又重歸于好了。”
姜離回憶一番,“趙一銘,鴻胪寺卿家的公子?”
裴晏應是,“趙一銘也在左金吾衛當值,官宦子弟憑蔭蒙入金吾衛是常事,但趙一銘武功極好,辦差也極勤謹,還比段霈年長兩歲,可自從段霈入金吾衛,便處處壓趙一銘一頭,趙一銘氣不過卻也無法,去歲兩件差事本是他們同辦,可最後功勞都在段霈那裏,只因肅王府和段氏急需朝中勢力,恨不得段霈明日便是金吾衛大将軍。”
“除了趙一銘,馮筝也在金吾衛當差,且算起來,還在段霈手下任都尉,他父親是吏部員外郎馮瑞,半年前患病提了告老的折子,去歲年底已經卸任了,馮筝平日裏頗為仰仗段霈,昨日段霈出事之後他也大受打擊。”
此番涉案之人頗多,裴晏說完,姜離還需仔細咂摸幾人之間關系,正在這時,外頭傳來武衛的聲音,“大人,章公子來了!”
姜離眉眼輕動,只見簾絡一掀,一襲靛青鶴羽紋錦袍的章桓走了進來,本以為只有裴晏一人,卻不想姜離也在,章桓拱了拱手道:“薛姑娘是來驗毒?”
姜離颔首,“差不多。”
章桓的父親是禁軍統領章牧之,他自己如今則在巡防營當值,見姜離這般得裴晏信任,他不由目光深長地打量起二人。
這邊廂,裴晏開門見山問起氍毹着火之事。
章桓有些意外,看着毯子面露難色,“我只記得第一次着火的情形,當時神仙索演到一半,那術士也越爬越高,我們都看的激動,齊齊走到了圍欄邊,沒一會兒我聽見有人喊有何氣味,回頭看時,便見地衣上火星煙氣正冒,一支燭臺正倒在那,當時那術士已經快爬到屋頂上去,也沒人理會火星,我便回身将其踩滅,又一腳踢走燭臺再回來,這事我并未放在心上,至于那第二張地衣怎麽燒的,我已全無印象了。”
裴晏道:“全無印象?那再仔細想想第一次着火的燭臺是何人碰倒的。”
章桓沉吟片刻,仔細道:“那燭臺倒地處在段霈的席案之前,燭臺本也是他席上的,應該是他或者他附近之人起身走動時,袍擺将其帶倒了罷,當時我們都飲了酒,也起了興致,多少有些沒規矩了。”
兇手正是在神仙索過半時下毒,裴晏遂道:“段霈附近之人,那豈非是小郡王和高氏兄弟?”
“是,小郡王居中,其左便是段霈,高世子兄弟二人則在小郡王右手邊,段霈左邊,是蕭姑娘和高姑娘,她們兩個姑娘不飲酒,坐在一起好說話,若說誰更易帶倒燭臺,那就是兩位姑娘和小郡王了。”
章桓語聲不徐不疾,神情泰然,語氣也頗為篤定。
裴晏眼風掃過姜離,“小郡王當日可有異樣?”
章桓想了想道:“他興致其實不高……鶴臣你也知道,登仙極樂樓對他而言是個傷心地,這樓重開這麽久了,他去過的次數實在是屈指可數,這一次若非同塵非得拉上他,他只怕是不樂意賞臉的,坐下說了幾句話,他便獨自飲酒,後來神仙索到了精彩處,他才和大家起身,倒也說不上異樣。”
裴晏點頭,“別的異處可想起來了?”
章桓苦惱道:“哪有什麽異處,我昨夜就睡了兩個時辰,一晚上都在想到底是怎麽回事,可還是全無頭緒,鶴臣,這事真的和我無關。”
裴晏了然,“行了,知道了,你且自去吧。”
章桓面色微松,連忙拱手告辭,姜離聽着他腳步聲遠去,忙回身道:“小郡王雖然離的極近,但我想他即便想殺人,也不會用這法子——”
裴晏已經走去了書案後核對證詞,聞言頭也不擡道:“為何?”
姜離上前一步道,“他不喜迷香迷藥這等下三濫之物,他幼時出過一場意外,那時便是中了迷香才着了道,你與他相交多年,想來知曉此事。”
裴晏手上動作微頓,看着她道:“我倒不知。”
姜離又近前半步,“你竟不知?他七歲那年被擄劫過一次,當時人已被帶出長安,都快到鳳州了,幸而遇上了當地駐軍才撿回了一條命,他性情雖不定了些,可這些下九流的法子他不屑用……”
裴晏望着姜離不語,她又理直氣壯補充道:“何況他并無動機,昨夜在場之人與段霈深交者不少,我非偏信,我也很想知道兇手到底是誰。”
見姜離不閃不避與自己對視,清淩淩的眼瞳盡是堅定的信任,裴晏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正無言間,九思忽然掀簾道:“公子,段氏來人了。”
裴晏看過去,“何事?”
九思語速疾快道:“說是在府裏發現了幾處古怪,想請大理寺過去看看,看是否和段公子被害有關……”
裴晏忙道:“把人領來。”
九思應聲而出,沒多時,帶着一個年過不惑的灰袍管事進了門。
管事恭敬行禮,又切聲道:“裴大人,今日整理公子遺物時,我們在公子房中發現了些奇怪的丹藥,不知是毒還是什麽,公子不信佛不信道,是從不碰這些的,國公爺和夫人懷疑是不是早有人想害公子!”
“丹藥?”裴晏心中起疑,又點頭道:“好,今日本也要去府上拜訪,正好薛姑娘在這裏,我們這就去府上走一趟。”
姜離微愕,“我為何……”
裴晏意味深長道:“你不是很想知道兇手到底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