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那目光中蘊含的赤裸裸的欲望是如此不加掩飾,楚汐剎那間甚至有種被獵食的野獸盯上的錯覺。
但是他畢竟已經在這個刀口舔血的世界裏生活了這麽多年,就算表面上再斯文再貴氣,骨子裏的兇悍是不會被磨掉的。
鄭平按着他往前走了幾步,從懷裏掏出手電向柯以昇他們的小船揮手。楚汐偏了頭,盯着他問:“你以為柯以昇會讓你全身而退?黑吃黑是他的專長,他玩得比你精明多了。”
鄭平一下子笑了起來:“他怎麽會有機會黑吃黑?這周圍海面上遍布着我的人馬,我的狙擊手已經在貨輪上随時待命,你以為我會做這種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的蠢事?”
楚汐盯着他看了許久,鄭平摸摸臉,很是流氓的笑問:“怎麽,愛上我了?”
“……我是在想,其實有一件事是你無法預料準确的。”
“什麽事?”
“——我。”
鄭平猛地低下頭,楚汐手中刀光一閃刺向自己身前。鄭平剎那間想都沒想就伸手去抓那個刀刃,但是楚汐動作比他敏捷多了,一刀子翻過去又快又準的就這麽在他手臂上劃了一刀。
那一刀簡直見骨,鄭平條件反射的把他一推,楚汐幾步退到船舷邊上抓住了欄杆。
鄭平喀嚓一聲下了手槍的保險栓:“別動!不準跳!”
楚汐猛地看到槍口,一下子頓住了。鄭平緊緊的盯住他,慢慢的走過來說:“我還以為你要自殘……”
楚汐也盯着槍口:“老子怎麽可能做那麽腦抽的事?”
“那就別往下跳,這片海域裏有鯊魚!”
身後馬達聲越來越近,柯以昇他們船上的燈光轉眼就近在眼前。鄭平一邊拿着槍牢牢的指着楚汐一邊走過去,還沒有走近兩步口袋裏的無線電就響了,柯以昇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憤怒的意味:“放下槍!別逼他!”
鄭平聳聳肩:“楚汐你知道麽?這老家夥最大的失策就是對你太心軟,你有這種感覺沒有?”
楚汐微不可見的搖搖頭。他身後的海面上潮水洶湧,海風很大,吹得他頭發飛揚起來,看不清表情。
那邊柯以昇的聲音還斷斷續續的傳過來,鄭平一把掏出無線電來甩手扔下海,然後走到楚汐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放下槍猛地伸手去摟過他。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楚汐一手搭在欄杆上飛身而起,一手猛地把刀往鄭平胸前一刺。刺中沒刺中他都感覺不到了,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他松開了抓住船舷的手,只覺得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然後冰涼的海水剎那間沒頂。
“楚汐!……”
鄭平按扳機的手指緊了又松,他想叫人來撒救生網,但是楚汐剛才那一刀太突然,一下子刺中了他的肋下,只要開口就一陣陣的刺痛。這時時間已經很緊張。柯以昇的船就近在眼前,鄭平咬了咬牙,伸手望天空放了兩聲空槍。
這是動手的信號,剎那間海面周圍亮起十幾艘船燈,在布滿濃霧的海上夜色中形同鬼魅,無聲無息的向柯以昇全速逼近。
楚汐在冰涼的海水裏沉浮着,拼命放松身體掙紮着露出水面。風很大,冷得刺骨,遠遠的海面上傳來幾聲零星槍響,他知道一場血腥已經結束了。
是鄭平成功滅了柯以昇,還是柯以昇反撲殺了鄭平?
楚汐揚起頭,微微的冷笑,夜色中那蒼白而優美的臉微微有些扭曲。
反正不管誰滅了誰他都覺得很爽,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裏,早就習慣了周圍沒有人是好東西。
……但是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還是會有些微微的茫然若失,就像是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的紮着陳年的舊傷,帶着一點點刺痛一點點麻癢。
還記得是當年回來香港的時候,身體不好,心情抑郁,總是有種自己天命不久的感覺。當時一直陪着他安慰他傾其力量幫助他的也只有柯以昇而已,那個男人有力的手掌,是支撐他渡過那段人生中最落拓最難熬的時光的唯一力量。
不管怎麽說還是有溫暖在的,雖然那溫暖已經如同舊衣服一樣沒了感覺,但是畢竟曾經切切實實的存在過。
楚汐在海面上漂流了一段時間,盯着浩瀚星河的夜空,默默的在心裏說:——如果是你被鄭平殺了,如果我能逃過這一劫,那麽我一定替你報仇,……
他的指甲深深紮進掌心的肉裏,卻一點痛苦也感覺不到,寒冷麻痹了一切痛覺。也不知道漂流了多久,身體已經因為不斷的刻意沉浮而疲憊不堪,楚汐已經覺得自己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突而海面不遠處傳來了馬達聲,幾束狼牙手電的光透過濃霧隐約掃射着。
“……楚少!”
“楚少!”
楚汐猛地驚醒過來,那人聲雜亂不堪,有個聲音突而叫起來:“找到了!在這裏!”
緊接着馬達聲從四面八方聚攏,一束手電光照得楚汐睜不開眼,鄭平的聲音遠遠傳來,竟然透着驚喜:“楚汐!別動,我來了!”
楚汐張了張口,還沒說話喉嚨就是一陣嘶啞的疼。
“……來人!下去救人!”
幾聲撲通入水的聲音傳來,楚汐猛地睜開眼往遠處游去,鄭平的半跪在船頭邊上,竟然有些焦急的意味:“別動楚汐,海裏太冷你會溺水的!回來!”
楚汐咳了兩聲,嗆下去幾口水,沙啞的問:“柯以昇呢?”
“……你還惦記着他?”
“柯以昇呢?”
鄭平避而不答,向他遙遙的伸出手,大聲叫他:“楚汐回來!我真的不會怎麽樣你!我……我這麽喜歡你,……你別怕,快上來!”
如果不是已經見識過這個男人翻臉的速度的話,楚汐幾乎要相信他了——如此陳懇如此深情,不去好萊塢發展真是世界電影業的一大損失。
楚汐心裏想笑,于是也就當真笑了起來,浮在水面上不動,遠遠的對鄭平大聲問:“你喜歡我?”
鄭平不假思索的點頭:“真的,相信我!”
“那好,”楚汐說,“如果我死了你怎麽辦?”
鄭平頓了幾秒鐘,反問:“你說怎麽辦?”
楚汐笑着搖搖頭。真是精明得過了頭,裝得再像一點的話,起碼要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說“我跟你一起死”才合情合景啊。
鄭平有點着急:“你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楚汐你快上來,在海裏泡着很危險!”
楚汐咳嗽了兩聲,反而向小船那邊游了幾米遠,能更清楚的看到鄭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鄭平看到他的時候神情突而變得有點驚痛,他猜想那可能是因為自己臉色過于難看的原因。
在海水裏泡了這麽長時間,不虛弱就怪了……
楚汐搖搖頭笑起來,帶着調侃的語調對鄭平大聲喊:“行了,要是你跟着我一起死,我就相信你喜歡我!怎麽樣鄭平,好不好?”
鄭平立刻一口答應:“我跟你一起死!但是楚汐我求你,我們都不會死的,我好好的對你,你願意嗎?”
海水冰冷刺骨,鄭平說的沒錯,在這種水溫下游泳很容易引發手足抽筋從而導致溺水。楚汐閉了閉眼,身後那些奮不顧身救人的游泳健兒們已經越來越近,如此的忠心耿耿,讓人忍不住發笑。
“鄭先生,”楚汐緩緩的、正色的說,“你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你是要跟我一起死的。”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身體一沉,剎那間海水漫過頭頂。
下沉的前一刻他竟然感到心情很愉快。很久都沒有這麽愉快過了,好像抛棄了整個世界,一個人,萬米海底,痛徹入骨,孤單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