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化險為夷
澄光二十二年夏,南方久旱不雨,致使好幾個郡縣顆粒無收。蕭染下令開倉赈災,免除南方重災區一年賦稅,同時登壇祭天為萬民祈福。
禇皇後卻以開源節流為由趁機削減了澍蘭苑的用度。
蕭染自上次那事後便再未踏足過澍蘭苑,白束倒是樂得清閑,只是這天天白粥鹹菜的吃的兩眼直發愣。
瑛姑提着食盒進來把蓋子一打開,白束不由嘆了口氣,笑道:“早知便不讓蕭懷劍走了,他這一走能給我打打牙祭的人都沒了。”
瑛姑笑了笑,打開食盒下層卻不是往日的小碟鹹菜,一盤荷包裏脊,一盤豌豆黃,飯後點心都給備齊了。白束兩眼直放光,笑成兩彎娥眉月,一邊下筷子一邊道:“惠妃娘娘總算想起我來了,這是她小廚房裏自己做的罷?比禦膳房的好吃多了。”
瑛姑邊給白束布菜邊笑了笑,自打九皇子和寧将軍都走了小主子便日日在這房裏閑悶着,偶爾笑起來也不過是怕她擔心強顏歡笑,像今日這般笑得由衷的樣子倒不多見。
“南方災情怎麽樣了?”白束邊吃邊問。
瑛姑搖了搖頭,在桌上寫下“層層克扣”四個字。
白束慢慢斂了笑,“找個手腳幹淨的把澍蘭苑裏值錢的東西拿出去當了,送到南方去,再幫我打聽一下那幾個克扣百姓赈災物資的是誰,”眼裏寒光一現:“我該是又能給禇珺送一份大禮了。”
見這飯已然吃不好了,瑛姑便把先前收到的字條一并交到白束手上。
自從蕭染圍了澍蘭苑,這鴿子便不敢再讓往這飛了,次次都是瑛姑出去接消息,等白束回完了再給送出去。
白束放下筷子先打開字條,不是寧琅那手隽秀的字,而是蕭懷劍那狗扒一般的字跡:
吾弟小束:
當日汴京一別,一月又半方至邊關,待安頓适應已逾數月,念及汝獨在京中,吾甚念之,望萬事小心,諸多不便可與母妃商讨。此處瀚海黃沙,雖蒼茫寂寞,卻也是難得大氣,實為人間盛景,待吾返京敘述與汝,較汝兒時記憶可有出入。
前日探子來報已發現西戎蹤跡,寧将軍外出未歸,與左右将軍商議均以為機不可待,待吾平定邊關凱旋而歸第一個便去澍蘭苑找你。
“不好好讀書寫封信倒是滿紙酸臭味,”白束笑着把字條交給瑛姑拿去燒了,剛啓筷子突然心下一驚,猛地咳嗽起來,邊咳邊往書桌前跑,冷不防被腳下鏈子一絆,一頭撞在桌角上。
瑛姑聽見聲響急忙過來,沒等上手攙扶白束已然忍着疼從地上爬起來,着急忙慌跑到書桌前提筆便寫:
等師父回來,小心有詐!
放下筆才覺得手上抖得厲害,比蕭懷劍那字好不到哪裏去,顧不上折好便交到瑛姑手上:“快,去送!”
瑛姑提着藥箱看了看白束頭上那傷,兩相權衡扔下藥箱便跑了出去。
白束癱坐在椅子上始才覺得頭上一跳一跳疼得厲害,擡手一抹指尖滑膩一片。也顧不上處理,只呆坐着慢慢把那口氣喘勻了。
西戎與北狄常年為鄰,亦敵亦友,白束自是對他們知之甚深。西戎多年久居漠北,對草原了如指掌,夏日正是鮮草肥美之期,游牧部落多都不喜到大楚邊境騷擾,又值西戎大敗,本可以找片隐蔽的草地休養生息,對大楚邊境有多遠離多遠,怎的會那麽容易就被打探到了。而且時機又那麽巧妙,偏挑寧琅不在的時候,只怕多有蹊跷。
再一想蕭懷劍那性子,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制的坑,就等着人往下跳了。到時候大楚折一位皇子,寧琅也難脫幹系,這一箭雙雕之計使得倒好。
信鴿再快過去只怕也得三五天之後了,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白束只覺心底冰涼一片,大夏天裏竟然發起抖來。
篝火冉冉,寧琅坐在帳前擦拭手頭的槍。白束送的這槍削鐵如泥且兵不血刃,将那些假鞑子悉數斬于馬下,槍頭上卻不沾寸縷猩紅。寧琅擦這槍也只為了去去殺伐氣,一個小小“束”字映着火光熠熠生輝。
“還在擦?”蕭懷劍巡完營回到主帳,湊到寧琅身邊坐下,“将士們都道寧将軍這槍寶貝,但也不至于寶貝成這樣吧,自打回來你就擦這槍,都擦了個把時辰了吧?若不是我知道這是小束送你的,真當是哪位姑娘送的呢,寸步不離,就差吃飯睡覺抱着了。”
寧琅笑了笑沒作聲,将槍對着月光一刺,破風之聲爽朗幹冽,槍柄跟着嗡嗡共振,再猛地收回來,竟在月色下留下一道銀色劃痕。
蕭懷劍啧啧兩聲贊道:“難怪西戎人都叫這槍百步斷魂槍,銀光落刃,名不虛傳,”嘆一口氣:“小束也太偏心了,你走的時候送你這陰沉木做的神兵利器,換成我了可倒好,說什麽‘你是皇子,武器铠甲都是最好的,我便不送你這些了’,最後只是笑嘻嘻往我手裏塞了塊破石頭。”
蕭懷劍從胸口掏了根繩子出來,上面墜着一塊方形玉牌,白底黑斑,在火光下光澤柔和,透潤鮮明。
寧琅拿着看了看放回蕭懷劍胸前:“不是石頭,是玳瑁,據說能辟邪納福,護吉祥長壽的。”
“玳瑁?”蕭懷劍愣了愣,拿起對着火光看了看,只見果真有透明血絲狀滲入甲片內,确是尚好的玳瑁材質,不由笑了:“我就說小束自幼便同我好,斷不會拿塊石頭糊弄我,”把玉牌貼身放好:“那我這次能化險為夷,指不定真是小束為我祈了福。”
蕭懷劍看着遠處,眼神一瞬變得狠絕:“蕭懷瑜當真是容不下我,我都跑到這天邊來了,還不忘來算計我,找幾個漢人穿上鞑子衣服誘我出關,若不是寧将軍你趕來及時,我怕是都要交代在這裏了。”
寧琅把槍放回帳內,出來只道:“我早便察覺有股勢力在周遭擾亂,這才假意外出把他們引出來,如若不然陳源和衛業征也不會讓你出去。”
“啊?”蕭懷劍愣了一愣:“你……寧将軍你……你是拿我當誘餌呢?”
“是也不是,”寧琅念及當日白束讓他指點一下蕭懷劍,便接着道:“兵法有雲: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誘之,往蹇來連返。我在的時候他們不敢動作,我們在明敵在暗,不知他們何時動作,終歸是個隐患。我假意缺席,以你為餌引他們出來,說到底是你我配合,引蛇出洞,你則是那重要一環,換作旁人只怕都誘他們不出。”
蕭懷劍難得聰明一次:“說到底就是你們都知道,把我一個人蒙在鼓裏看我在這耍猴戲。”
寧琅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是皇子,我們怎麽戲弄于你。”
蕭懷劍翻了個白眼:“你什麽時候拿我當皇子看過?小時候訓我比對誰都狠。”轉頭又笑嘻嘻道:“不過你這招當真厲害,我想跟你學兵法,小束喚你一聲師父,以後我便也随他喚你師父罷!”
寧琅愣了一愣,擡頭望月,只道:“你想學我可以教你,師父便不必了,你貴為皇子,我收受不起。一聲師父便是緣結一世,我此生有小束一人為徒便夠了。”
“你與小束當真只是師徒?”
寧琅收了視線看了蕭懷劍一眼,雖未言語眼神卻已言明了一切。
蕭懷劍了然地笑了笑,“這麽多年我也早就看明白了,當年寧老将軍要給你說親,我就說這小崽子看着比寧老将軍還要着急,一個勁在話本裏編排你,唯恐你成了家給他找個師娘回來,如今看來是早就起了賊心,要自個兒身先士卒啊。”想了想又嘆氣道:“只是他被父皇關在那澍蘭苑裏,不知父皇何時才能松了心中那口氣放他出來,這樣耗下去真不知什麽時候能是個頭。”
寧琅沒接蕭懷劍那話頭,只道:“你覺得西戎北狄盡滅,大楚邊境能安穩多久?”
蕭懷劍想了想:“那定是千秋福業,要想崛起一支新的草原勢力并不容易,大楚軍隊養精蓄銳,培養一批精銳,城牆高築,再防住最北方的羅剎國,大楚邊境可保百年無虞。”
寧琅點點頭:“寧家曾立誓世代保大楚邊境安寧,于我這裏算最後一世,打完這一仗我便帶小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