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千裏婵娟
宴席到一半,蕭染便說自己乏了,讓太子代為款待衆臣,自己早早離了席。
行至乾清宮,忽聞遠處席上傳來袅袅古琴韻,不是別的,恰是一首應景的春江花月夜。
蕭染停了步子,靜聽了一會兒,遙看着遠處問道:“這是誰人奏的?”
秦讓上前回話:“這次禦宴的歌舞皆由長樂教坊籌備,據說新來了幾個舞姬家世底子都幹淨。”
蕭染點頭:“這《春江花月夜》奏的甚合朕意,一會兒散了席讓人過來給朕單獨再彈一段。”
秦讓笑着拱手稱是,心裏琢磨着這宮裏又該添一位新貴人了。
對着皓月當空,再看自己冷清的乾清宮,蕭染忽的就不想進去了。遠處餘音缭繞,恰至中間仄聲霰韻,揚抑回旋,起承轉合皆妙,那将那一副缥渺悠逸的春江花月之景躍然眼前。再一轉平聲尤韻,絲絲入扣,宛轉諧美,卻喚起一股不絕如縷的思念之情。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啊!”蕭染長嘆一聲,再一想剛剛寧琅那句“其月澹澹,良人可期”,頓覺心中一口氣憋悶着,心頭酸澀的緊。
“小束那邊今夜可有什麽恩賜?”蕭染忽問。
“這……”秦讓愣了一愣,“中秋之夜的賞賜向來都是皇上您在席上便賞了,小主子這行動不便,無法出席,這賞賜也便……”
“罷了,”蕭染擺擺手,“移駕澍蘭苑,朕過去一并賞了罷。”
知道今夜宮裏設宴,白束反倒安心下來,想着今夜定是無人過來了。
寧琅給的那串冰糖葫蘆鮮豔欲滴,比院子裏火紅的海棠果尚且有過之而無不及,白束沒舍得吃,反倒是找了個白瓷瓶插了起來,往書桌前一擺,恰如一叢花蕊初綻,紅紅火火的好生嬌豔。
入了夜,月至中天,便教瑛姑把房裏的燈熄了,搬張躺椅正對着門口,月光洋洋灑進來,也當是賞月了。
聽着遠處絲竹陣陣,院裏還有秋蟲啼鳴,窸窸窣窣,此起彼伏,不幾時竟有了絲絲睡意。
蕭染到時正看着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以月光為被,睡得恬靜安然,纖長的睫毛被月光打下一片陰影。忽覺周遭一瞬寂靜,眼裏只餘那張似曾相識的臉,不自覺竟擡手去碰了碰白束臉上那嫣紅的淚痣。
小人兒睫毛蝶翼般顫了兩下,慢慢輕啓,看清來人後一雙眼睛倏忽張大了。
“皇,皇上……”急忙從躺椅上起來,恭恭敬敬給蕭染行禮。
蕭染皺了皺眉。自從那日鎖了他,這人便再沒喊過他舅舅,見面更是次次禮數周全,他雖挑不出毛病但總覺得一種生疏之感,這人反倒不如剛剛睡着了乖巧。
“怎的睡在這,着涼了怎麽辦?”蕭染嗔怪,“房裏怎麽也不點燈?”
白束猛的心頭一滞。
寧琅那支冰糖葫蘆還插在書桌上!
這東西宮裏沒有,若是被發現肯定要被诘問。雖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但卻是寧琅帶進來的,蕭染疑心太重,免不了會多想。
見人不為所動蕭染不禁眉頭更深些,月色下倒是看不出人臉色慘白,只道是剛睡醒還沒回過神來,遂自己開口:“瑛姑,掌燈。”
瑛姑這才端着蠟燭将房裏的燈一一點上。
白束只覺窗口那一串紅紮的眼睛發疼,險些就要站不住。
蕭染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白束這房裏一應布置擺設皆素淨,這一點紅像是點綴,尤其顯眼。
蕭染慢慢往桌前移去,白束只覺後背冷汗滾落,一雙手緊緊撐着身後的門框,眼看着蕭染抓起了桌上的白瓷瓶,凝眉看着。
只聽蕭染嘆了口氣:“是朕對不住你。”
再定眼一看,那串紅已不是當初寧琅那串冰糖葫蘆,而是一串火紅的海棠果。
白束轉頭看向瑛姑,只見人對他安慰一般會心一笑。
“中秋佳節本是團圓的日子,朕沒早些過來看你,是朕疏忽了,”沖白束招招手,“過來,朕有話問你。”
白束慢慢走過去,才見桌上除了換了海棠果,連他平日裏看的書也換了,平白多出來一副不知什麽時候抄的《妙法蓮華經》。
“這是你寫的?”蕭染問。
白束點頭。
“怎的想起來抄這個?”
只見白束溫順垂眸:“平日裏閑着也是無聊,抄點佛經為皇上祈福。”
蕭染笑着點頭:“倒是寫得一手好字,難得你有這份心,禦宴上的人朕都賞了,你想要點什麽賞賜?”
“讀書寫字都是寧将軍教的,我本不敢奢要什麽恩賜,”話頭一轉,“但皇上要賞,我便借寧将軍個人情,問皇上要一方硯臺罷。”
“恩,寧琅把你教的倒好,沒有之前那些戾氣了,看來朕今晚賞他一套銀甲倒是賞的少了,”略一微笑:“告訴朕,怎的想要硯臺了?”
白束垂眸拱手:“當初母妃那方歙硯被我砸了,如今想來很是後悔,想再問皇上讨一方,來日抄經也能順手些。”
“好好,”蕭染把白束拉過來,對秦讓道:“把朕禦書房裏那套徽州進貢的文房四寶賞給小束,再把那套百鳥朝鳳的屏風搬過來,”低頭看着白束:“你這房裏也太素了,插幾顆海棠果都算得上一景了。”
白束低頭:“謝皇上。”
“來,坐,”蕭染抱着人在腿上坐下,白束愣了愣,還是跟着坐下來,只聽蕭染接着道:“你母妃以前也愛擺弄這些字畫,不過她尤愛東晉王羲之的行楷,朕給她尋了大半個楚國,尋回來了也不舍得挂,就照着描摹,你房裏這些都是婵兒之前寫的,”嘆一口氣:“她出嫁前卻把那些字畫又還給了朕,她還是怪朕啊。”
看着白束:“伯顏律待她可好?”
白束咬了咬唇,輕聲道:“蒼狼族人一生只結一個可敦,取意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蕭染默念:“朕終是給不了她。”
白束身子猛地一僵。
“你可知你母妃閨名?”
沒待白束作答又接着道:“蕭婵,便是千裏共婵娟那個婵,朕如今想同她千裏共婵娟卻也成了癡念。”
“皇上……”白束只覺後背冰涼一片,指尖竟止不住顫抖起來。
“她不是朕的親妹妹,而是十六皇叔的孩子。”蕭染只道:“當年十六皇叔早逝,皇嫂傷心過度,不出數月也跟着去了,婵兒送進宮時不過五歲,柳葉眉芙蓉面,由父皇牽着站在禦花園裏,比那牡丹芍藥尚不遜色。”
“幼時便喜歡纏在朕身後皇兄皇兄的叫着,朕那麽多妹妹,卻唯獨對她沒脾氣,那雙眼睛一瞪朕便拿她沒辦法了。”
只覺眼前這人與那舊日容顏重合一處,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倔強。
忽的擡手撫上白束臉頰,指尖柔情,眼神眷戀。
“皇上!”白束騰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