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兩小無猜
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換作往日寧琅定要将人就地正法,可自白束口中說出來,寧琅卻不覺得有違禮法,只因見過這人怎麽由步步隐忍變得奮起反抗,心裏只剩了滿腔心疼。
“以後九皇子再過來你不必理他,他再讓你抄書你便告訴他,課堂上偷的懶我讓他在校場上都補回來。”
白束眼角彎彎笑起來,“我怎的生出一種有了靠山的感覺?”
“河堤傍柳,湯水環川,”寧琅看着白束,“自此以後,我們便是休戚與共,生死相依。”
“生死相依……”白束喃喃,擡頭看向寧琅,明眸剪水玉為肌,眼角小痣映着灼灼桃花,靥輔承權,沖寧琅道:“你教我讀書處世,自此以後我便喚你一聲師父罷。”
及至深夜寧琅看着白束睡下,那個小人兒一改白日裏的機靈勁,睡得安穩深沉。
寧琅輕輕掀開被角,看着白束腳上那一截鐵索,摸着周圍皮肉一圈凸起,想是數次舊傷未愈又被接連磨損才留下了繭子。
輕手輕腳拉起鎖鏈,寧琅不禁皺眉,鎖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孩子,用了手腕粗細的鏈子,環環相扣,接頭處皆用鐵漿焊死。已然入夏,鐵鏈尚且冰寒徹骨,更不用提到了冬天該是何等滋味。寧琅猶豫片刻,用盡全力一拽,精鋼熠熠,不動毫分。
寧琅當夜回去便密信一封送去了杭州,江南霹靂局的少莊主與他有幾分交情。那鎖沒有鎖孔,要想毀去只能借助外力,即便有朝一日皇上答應放他,破這鎖只怕也得費一番功夫。如若當今世上還能有破解之法,怕是只能從□□入手。
入了夏,一樹海棠繁花褪盡,空餘滿枝葉子招搖過市,雖有礙天光,卻是個乘涼納暑的好去處。
那日蕭懷劍過來,看白束正端着一碗冰鎮酸梅湯坐在門口昏昏欲睡,一張如玉小臉貼着紫杉門框,臉上斑駁了枝葉罅隙投下的光影,一時只覺素年錦時,安穩靜好。
眼看着碗裏的酸梅湯要傾覆在身,蕭懷劍方一步上前,将碗拿起來一飲而盡。
白束醒來看着人笑了,“這青天白日的你往我這兒跑也不怕被人瞧了去。”
“我小心着呢,沒人看見,”把碗送回白束懷裏,“父皇好生偏心,我夜裏熱的睡不着,去找他讨點冰降暑他不給,卻拿來給你鎮酸梅湯。還有嗎?渴死我了。”
白束把碗遞回去,“房裏呢,自己盛去。”
蕭懷劍又灌下去兩碗才解了渴,靠着門沖白束抱怨,“我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麽得罪寧将軍了,演武的時候屢次刁難我,我這可是從騎射課上逃回來的,母妃那裏都沒敢回,被逮着指不定還得怎麽罰我。”
白束随手翻了翻手頭的書,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過寧将軍功夫倒是真的好,騎射尤其厲害,百步穿楊,弦無虛發,自小便随父從軍,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将軍,軍功都是實打實從戰場上拼回來的。”
白束睨了他一眼,“怎的,羨慕?”
“怎麽能不羨慕,”蕭懷劍嘆一口氣,“人家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披挂上陣了,我卻還在這天天子曰成仁孟曰取義地荒廢度日。”
“你怕是只看到風光一面了吧?”白束慢慢撚着書角,“你怎知他就願意與黃沙瀚海做伴?”
蕭懷劍愣了一愣,點點頭,“也确實,寧家三個孩子,寧将軍的大哥二哥都戰死沙場,寧老将軍憂國憂民碧血丹心,又把唯一的小兒子送上了戰場,那時候寧将軍有多大?六歲?”
“六歲?”白束皺眉。
“可不是,那麽小的娃娃就天天放在兵營裏歷練,寧老将軍當真好狠的心,”嘆一口氣又由衷贊道:“我大楚幸而有寧家。”
坐了有一會兒日頭稍斜,避過那海棠樹直直射過來。
“我那冊《資治通鑒》可抄完了?”蕭懷劍明顯不想曬太陽,循着個由頭便往房裏跑。
白束合了書站起來,慢慢挪進去到床頭給他取了那謄成一頁頁的書,交到人手上難免嘲諷幾句,“《資治通鑒》是以時間為‘綱’,以事件為‘目’,綱舉則目張,時索則事敘,你再與《史記》搞混了就自己抄去罷,也好長長記性。”
“我發誓再不讓你抄《資治通鑒》了,”蕭懷劍腆着笑臉從白束手裏接過來,“你再幫我抄一冊《中庸》吧。”
“你……”白束簡直無語:“《中庸》我給你抄的都快倒背如流了,不抄。”
“小束,小束你最好了,”蕭懷劍拉着白束衣袖,“你不幫我抄我得抄到什麽時候去?”
白束拂袖而去,“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蕭懷劍我真是服氣你了,這麽點東西怎麽就是記不住?”
“興趣使然嘛,我心思不在這,自然記不住,你看《孫子兵法》我就沒讓你抄過。”
“那我也興趣使然,我對抄書沒興趣。”
沒等走到門口白束就覺腳上一頓,再一回頭只見蕭懷劍拉着那截鎖鏈,笑嘻嘻看着他,“抄不抄?”
“蕭懷劍!”白束怒目而視。
只見蕭懷劍手裏拽着鏈子往後一拉,白束就只能踉跄着一步步過來,及至近前,四目相對,呼吸交融,蕭懷劍眼裏帶着一絲笑意:“抄不抄?”
白束凜然沉默以對。
蕭懷劍忽的上手,在白束腰上抓了兩把。
只見白束立馬不支,彎腰下去。
“蕭……蕭懷劍,你混蛋……快住手……哈哈……”
“抄不抄?”蕭懷劍看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人兒,蒼白臉色上罕見泛起桃花粉。他早就摸清楚了這小崽子身上一身的癢癢肉,撓兩下就得繳械投降。
嬉笑打鬧間蕭懷劍一個不慎被地上拖着的鎖鏈絆了一跤,臨摔倒之前又扯了白束一把,兩個人齊齊跌倒在床上。
話說那日寧琅教完了小皇子們演武,最後剩一個被他罰蹲馬步的蕭懷劍也不見了蹤跡,從承天門出宮時才記起此處距白束那澍蘭苑不遠,遂又折回來去看了看那小人兒。
剛進院門就聽見白束的笑聲,清澈爽脆,再一進房正看見兩人齊齊抱在床上。夏日衣裳本就淺薄,這一通打鬧更是衣衫淩亂,白束大半個肩頭都露了出來。
寧琅輕咳一聲,嬉笑乍止,白束一看來人,霎時紅了臉,再看身上的蕭懷劍,臉色卻如同白日撞鬼。
“寧,寧将軍……你怎麽還能追到這兒來?”蕭懷劍急忙從床上起來,怯怯看着寧琅,剛那馬步紮的他現在腿還是顫的。
只見寧琅面不改色:“本來就要走了,路經這裏聽見你的笑聲遂進來看看。”
蕭懷劍只覺吃了兩斤黃連,白束這邊讓幫忙抄書沒搞定,還被寧琅捉了個現行,一時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咽,腆着笑對着寧琅:“寧将軍,寧将軍你幫幫我,千萬莫要告訴父皇,被父皇知道我來這定要罰我的。”
寧琅挑一挑眉:“怕你父皇罰你就不怕我罰你嗎?”
蕭懷劍當即展了笑:“你怎麽罰我都好說,大不了我再去紮一個時辰的馬步。”
寧琅看了白束一眼,只見小人兒從床頭取了一本《中庸》對着他一比,寧琅會意:“那你便去把《中庸》抄一遍罷。”
想了想又補充:“莫要拿往孫太傅那裏交的糊弄我,我這份……你便倒着往前寫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