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肩上一片雪6
第100章 肩上一片雪6
雪花紛飛, 天地間都是白茫茫一片,寒風拂過,刮過絲絲刀鋒和冷意。
眼前的花草被雪壓得有點打蔫, 謝拂本該做的, 是伸手将它身上的雪推倒個幹淨。
然而此時的謝拂卻只是看着它,沉靜的視線落在它上面,将那白雪下的青綠枝葉看得清清楚楚, 卻始終沒有入心。
他的眼裏沒有這盆花草, 他的手也僅僅是無意識地觸碰着盆身。
指腹觸及被冰天雪地侵染的冰涼,不見半點血色, 只有青白到幾近透明。
是幻覺嗎?
謝拂不覺得這自己精神力的強大還會産生自己都擺脫不了的幻覺, 可有那麽一刻, 心裏有個念頭, 希望它真是幻覺。
若是幻覺,那他多想想, 或許也能多聽聽。
“謝拂?”在謝拂愣神之際, 那聲音繼續開口, “你怎麽不說話啊?又生病了嗎?”
熟稔的态度, 熟悉的過往, 都讓謝拂仿佛回到了去年,在去年的時候, 那片雪便知道謝拂生病會不舒服,會不想說話,因此現在見謝拂不出聲, 便下意識以為他又生病了。
畢竟, 去年的一切記憶, 于它而言都十分清晰。
它像是剛剛沉睡, 又在下一刻睡醒。
謝拂出神半晌,等他回過神,發現自己需要給出一個回應時,才發現他的手已經被凍得僵硬。
他努力蜷了蜷手指,将它們握在掌心,又緩緩張開,反複多次後,血液重新加快流動,手指終于重新有了感覺。
“嗯……”
謝拂用鼻音淡淡道,他無意識地發出一道應聲,可實際上,或許此時,他的大腦都未必理解那道鼻音的意義。
“生病了?那你快去煮姜湯啊,多喝點,就會好了。”小七還記得上回謝拂生病,就是這麽幹的,效果還不錯。
它不知道生病是可以吃藥的,它只以為生病喝姜湯就會好了,姜湯不行,那或許才有別的事可以治好。
被它這句話聽得徹底回過神,謝拂抿了抿唇,這才恍然發覺小七剛剛問了什麽,而自己又說了什麽。
在不到0.1秒的考慮中,謝拂輕而易舉選擇了最佳選項。
“一點點,很快就會好了。”
“不用擔心。”
簡簡單單的幾句對話,讓這場毫無預兆的遲來重逢變成了日常相聚。
仿佛曾經的分別從未發生。
仿佛之間那一年的空缺從未存在過。
時間帶來的疏離感、分別帶來的悲傷,盡數消弭于無形。
“真的嗎?”小七關心地問了一句,哪怕一年不見,它依然如從前那般關心着謝拂的一點一滴。
“真的。”謝拂刻意放松了自己的嗓音,小七聽着他的聲音十分正常,并沒有沙啞的感覺,也放下了心。
“那你也要小心啊,雪很冷的,冬天很冷的,我喜歡寒冷,但是你卻不行。”小七的語氣有些遺憾,遺憾謝拂與自己不同。
它從未懷疑過謝拂的話,從未覺得謝拂會說謊騙它,語氣中淡淡的失落,也僅僅是因為謝拂不能跟它一起享受嚴寒的樂趣。
雖然遺憾,它卻也喜歡着這點不同,因為這樣的不同造就了謝拂,一個與它截然不同的謝拂。
“好。”謝拂繼而又淡淡嗯了一聲。
這回與之前并無明顯區別的回應,卻格外真誠。
“哇!”驚呼聲傳來,比剛才小七跟謝拂說話的聲音還大了好些分貝。
“謝拂你快看!它們好漂亮啊!”不用謝拂猜,他都知道小七看到了什麽,也不用謝拂聽,就知道它的聲音裏充滿了多少驚喜。
謝拂并沒有回應小七的話,他伸手繼續将面前盆中的雪掃個幹淨,才将它端起來,走向玻璃暖房。
可在來到暖房外後,謝拂又想起某件事。
他小心翼翼将手上的傘放在地上,不讓上面的雪傾倒在地。
“你在這兒等我,我進去取個東西。”
是取,不是放,有了小七,那順手一放,當真就只有順手。
“我不能進去嗎?”小七失落又疑惑地問,它好想去看看那些漂亮的花。
謝拂沒有回答,可很快,小七就明白了謝拂為什麽不回答。
在謝拂進門的那一刻,室內的空氣瞬間湧出。
汩汩暖氣撲面而來,撲在謝拂的大黑傘上,好在它來得快,消失得也快,不過從面上拂過,卻已經能讓小七感覺到室內的情景。
那一定很溫暖。
而溫暖,便是它的葬身之地。
可那裏有好多漂亮的五顏六色的花,一時間,小七對這間房子害怕又好奇。
為什麽外面這麽冷,裏面還那麽暖和?這屋裏也沒有燒火沒有燒炭啊。
它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謝拂出來時,他還在外面站了片刻,才擡手重新撐起大黑傘。
他重新找來那個金邊琉璃碗,如從前一般,将小七傾倒進碗裏,并将碗放在院子裏,讓它自由接着飄散落下的飛雪。
一朵藍色的角堇被放在碗中,瞬間變成冰天雪地中最明顯的風景。
“好漂亮,謝拂,謝謝你!”
小七的聲音聽着就驚喜又激動,如果它有人形身體,此時必定正在圍着這朵花翩翩起舞,歌頌它的美麗。
即便真實的它無法跳舞,它也興奮地訴說對它的喜愛。
“它的顏色好漂亮,有點像謝拂你衣服的顏色!”
它說的是謝拂的毛衣,巧合的是,謝拂今天也沒穿羽絨服,而是跟去年第一次見到小七時一樣,穿了一件大衣,黑色的大衣跟黑色的大傘搭配在一起,相映成趣。
謝拂不置可否,他的衣服确實是藍色,但是這片雪顯然不知道藍色之下還有細分,雖然都是藍色,但二者之間卻有着天差地別。
而在小七沉浸在收到鮮花的興奮中時,它看着花,又看着雪,還忍不住去看那間漂亮又陌生的花房。
對,陌生。
小七似乎現在才恍然發現,自己之前并沒有見過這間花房,而在它短暫的沉睡裏,顯然有些它沒想到的事發生了。
它定定看着花房,也不知看了多久,五顏六色的鮮花确實能令人心曠神怡,雪也是。
可再怎麽心曠神怡,也無法為它解答心中的疑惑。
其實它并不是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雪,但是有關于謝拂和自己,它總有些不願意糊塗到底。
“謝拂……這個房子什麽時候建的?我怎麽一點也不知道啊?”
謝拂原本恢複了些許血色的指尖重新白了一瞬,他睜開假寐的雙眼,視線落在金邊琉璃碗裏,雪花漸漸堆積,那原本只有一個碗底的雪,如今已經有了一開始的兩倍還不止。
謝拂的眼中除了雪還是雪,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其他任何身影。
這房子什麽時候建的?
當然是在過去的一年裏建的。
可它這話,顯然是并不知道距離他們上次見面,之間還有這一年的間隔。
之前謝拂還在想,小七的熟稔将這一年未見的疏離打散。
現在他才明白,何止是打散,它是根本就沒有這一年時間。
在它的世界裏,或許它前一天消失,第二天便重新有了意識。
睡一覺,醒來還是謝拂在眼前,于它而言,他們或許從未分別。
這大概也是它重新出現後,便一直那麽平靜的原因,不知謝拂漫長的等待,以為世界平平無奇。
心裏未曾懷抱希望地度過一年、等待一年的謝拂,也終歸只有他一人在等而已。
謝拂的眸光映着雪花,又在雪花中微微閃動,微微抿唇,随後才淡聲道:“那你又是如何回來的?我怎麽一點也不知?”
小七被問得一愣,此時的它,似乎才恍然想起,自己原本已經消失了,已經投入天地自然的懷抱。
可它又是如何重新蘇醒,并出現在謝拂面前的呢?
小七想啊想,想啊想……想了許久,卻依然沒有半分頭緒。
它的出生不由己,離開不由己,因果輪回,皆不由己,上天早已注定。
連蘇醒後的世界,似乎都不與原來的記憶相同,這是它不曾知道的一切。
“我也不知道啊……”它茫然無措地回答。
“我只知道上次跟你說完再見後,自己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今天重新醒了過來,第一眼又看到了你。”
明明沒有經過時間分別的是它,明明被天地優待的是它,可它看起來卻比謝拂還要無措。
像個夢游的孩子,夢游時不知走到了哪裏,醒來後找不到回家的路。
“謝拂……我是不是也病了?”
它緊張地詢問,似乎很擔心自己生病。
對,人生病還能救治,可當一片雪病了,又如何治?別說是小七,便是謝拂也無法解決這樣的難題。
謝拂方才再多的情緒,此時也被它的反應鬧了個措手不及。
種種情緒消散,他看着眼前被金邊琉璃碗盛着的,不知道是哪一片的小七,眸光不自覺比方才柔和了些許。
比起他撐傘出去時的波瀾不驚,此時的他更添了幾分煙火人間氣。
謝拂無法擡手摸摸它的頭安撫,甚至無法輕輕觸摸。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語言上的安撫。
“沒有。”謝拂道,“你沒生病。”
小七松了口氣,又驚喜說:“真的嗎?”
“嗯。”謝拂聲音淡淡,“你是雪,是天地間最純潔的物體,不會生病。”
聽到自己被這樣誇贊,小七心中有些雀躍,還有些害羞,然而很快又重新浮上憂愁,“可是,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怎麽睡的,又是怎麽醒的。”
它依然很失落,好像自己被世界遺忘,唯有謝拂記得自己。
“沒關系,不知道的也沒關系,不記得也沒關系。”
世上諸多事,又有誰能将每一件都看清?
“只要在你清醒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那其他就無所謂。”
謝拂并不打算對小七給予什麽厚望。
它再什麽樣,也只是一片雪而已,無論它能生滅多少次,它也不過是一片雪而已。
對于一片漂亮卻無法思考太多的雪,謝拂對它唯一的要求,大概也就是開開心心地存在就好。
存在就好……
*
有了小七,原本無趣的生活似乎也有了更多生機,在這個平平凡凡的冬季,謝拂卻覺得世界都如同那滿屋鮮花一般,色彩缤紛,盛放于天地。
“謝拂謝拂,你在做什麽?為什麽好香好香?”小七待在裝滿了雪的碗中,屋中的氣息順着風吹過它頭頂,香氣撲鼻。
謝拂揭開外面一層紅薯皮,當焦黃的紅薯肉呈現在空中,那香氣便四散于空中,勾着人的食欲。
謝拂還好,他拿着紅薯來到屋檐下,坐在椅子上緩緩吃着,還不忘對小七介紹,“是烤紅薯。”
倒不是謝拂有多喜歡吃這個,他對食物的喜歡一直都只有淺淺的一層,甚至還不如那滿屋的鮮花。
至少後者原本也是為了給小七種的。
金邊琉璃碗裏的藍色角堇已經被雪壓住,只隐約能從縫隙中看見些許藍色,相信若是将它從雪中扒拉出來,看到的花朵應該也是奄奄一息,不成花形。
小七此時卻徹底忘了那漂亮的角堇,注意力都在謝拂手裏的烤紅薯上。
“它聞起來真的很香……”那想吃的心思,幾乎沒人看不出來。
謝拂:“別人送的。”
村裏人經常會給他送些東西,都是家裏自己種的,不值什麽錢,但是好歹是大家的心意。
謝拂還要在這兒住下去,适當展現自己的友好,維護與村裏人的關系,也是他需要做的事。
這些土特産就成了展現關系的工具。
留着不吃浪費,這麽久以來,他倒是沒有為自己的三餐操心過。
“它真的好香……”小七喃喃細語,聲音裏的失落一聲比一聲重,對于自己不能吃東西這件事,它就算不說,那遺憾也是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可它再如何遺憾,謝拂也沒辦法做到讓雪吃東西。
謝拂把它的喃喃聲當做背景樂和調味品,總覺得手裏平平無奇的烤紅薯似乎也有了別樣的香味。
解決了早飯,謝拂看着天上還在下,且一時沒有要停下來意思的雪,開始繼續搬運院子裏的花草,将需要搬的、能搬的都搬進花房裏,至于剩下的那些,也只能聽天由命。
整個過程中,小七就在一旁看着,明明很枯燥無趣的事,它也能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看一看哪一盆花更好看。
最後它卻發現,都好看,可它卻也只能看看。
“謝拂。”它有些沒事找事地說起話來。
“嗯?”
“養花累嗎?”
“還好,比養你簡單。”謝拂說得輕描淡寫,仿佛要養活這滿院的花草簡簡單單輕輕松松便能做到。
可小七卻覺得謝拂說得有道理。
有些不好意思道:“養我是比較難啦。”
它還記得謝拂想要留住它,想要留着它更久時候的模樣,謝拂想盡辦法,最多也只能将它留得久一點。
眼前這些花卻可以完美盛放,驚豔四季。
“但是,我可以跟你聊天啊。”
它努力為自己找着理由,“我還可以陪你吃飯,陪你看電視。”
“還可以……在見不到你的時候想你。”
謝拂唇邊不自覺勾出一抹淺淺的弧度。
“所以,我比它們重要,比它們有用對不對?”小七試探問。
謝拂一手撐傘,一手端起一盆花轉身進了花房,小七期待地看着他的背影,希望能等到對方的回應。
卻是直到謝拂出來,它才終于聽到謝拂的話:“可那些花也有你沒有的優點和用處。”
“它們色彩鮮豔又豐富,它們能争妍鬥豔百花各異,它們能散發花香,它們能……開遍一年四季。”
聽着前面的話,小七還有些不服氣和不高興,雖然謝拂說得沒錯,可它也很優秀很漂亮好不好?哪裏比那些花差了?
然而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小七終于默然無語,說不出話來。
它确實比不過人家一年四季都能存在,可是……可是這個也不能怪它吧?
小七無辜地想,這得怪老天爺啊,為什麽它不一年到頭都是冬季?
正當它想用這個理由為自己争取一點優勢的時候,卻又聽謝拂似乎輕笑了一聲。
“不過……”
不過什麽?小七心中瞬間生出好奇,等待着謝拂接下來的話。
“不過有一點它們卻是拍馬不及。”謝拂悠悠将新的一盆花中的雪都倒了個幹淨。
盆中的草已經被壓得打蔫,謝拂将它整理了一下,想象着小七雙眼亮晶晶期待地看着他的模樣,謝拂再一次遺憾,這個世界的小七沒有身體。
不,應該說是沒有人形。
可就像小七遺憾自己吃不了東西一樣,謝拂遺憾它沒有身體,也沒有什麽解決的辦法。
“它們只是我的花,是我用來欣賞和裝點院子的工具。”
“而你,卻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在乎的對象,唯一的朋友。”
花和雪到底哪個更好更優秀,其實誰也沒個定論,若是非要有,那最終取決于比較它們的那個人。
你覺得誰好,那便是誰好,無需他人的附和或者質疑。
小七聲音裏笑意滿滿,“所以我們是朋友嗎?”
“嗯。”謝拂淡淡應了一聲。
對哦,他們是朋友,一直都是來着。
在謝拂面前争過了那些花,小七自覺自己作為謝拂的朋友,應該對朋友的花草大度一點。
“咳咳……其實它們也确實很好看的,你把它們養得很好,喜歡也很正常。”
只要不比喜歡它更喜歡花就可以。
從這些花,小七似乎窺見了除了冬天以外的四季之景。
在上一次輪回裏,謝拂曾答應它,給它看春景,那時的小七并不知道,自己永遠見不到,它只是傻傻地抱着這樣一個願望,最後願望熄滅。
可在今日,它想,自己大約已經看到了。
那是它注定無法親眼看見的景象。
卻也會比它陪伴謝拂更多的時光。
“謝拂,它們真美。”不知為何,小七心緒複雜地感嘆了一句,明明美景在眼前,它卻沒有歡喜,只有一些陌生的情緒,不沉重,卻讓它笑不起來。
它并不知道這種情緒叫惆悵,就像它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産生惆悵一般。
“所以,在沒有雪的其他季節,一定也很美吧?”
在沒有我的時候,你是否也在欣賞世間不同的美景?
小七忽然想到,自己或許只是謝拂人生中的過客,只是這個過客身份特殊了一點。
它是謝拂的短暫過客,謝拂卻占據了它的一生。
落雪紛飛在謝拂手中的傘上,謝拂另一只手卻遲遲沒有端起新的盆栽。
見他久不回應,小七也沒繼續深想,很快注意力便轉移到了別的事身上。
“謝拂,你怎麽要撐傘啊?一只手搬東西很慢的。”
兩只手可以端三盆,一只手卻只能端一盆。
就算小七腦子簡單,也知道兩只手幹活更方便,它相信,比它更聰明的謝拂絕對不會想不到這個問題。
外面的雪也沒下到必須打傘不然看不清地面的地步,所以……是謝拂喜歡打傘嗎?
謝拂撐傘的手轉了一圈,将黑色大傘上的白雪紛紛拂落在地。
“因為,我不會再遇到別的雪。”他淡聲道。
小七一愣。
被它忘在腦後的畫面重新浮現。
謝拂的聲音,和那時的它重疊在一起。
謝拂只是,在認真履行自己的約定。
即便那是另一個當事雪都差點忘了的約定。
小七呆呆看着謝拂,完全忘了反應,更不知道是什麽感覺,只是好像有些心慌,又有些移不開落在謝拂身上視線。
其實不用的,小七想,這麽多雪,錯過真的太可惜了。
它都差點忘了。
但謝拂卻記得。
不僅記得,還始終認真履行。
不知過了多久,小七又聽到謝拂那熟悉的,平靜淡漠的聲音,仿佛與這場雪天融為一體。
“沒有。”
什麽?
小七有些茫然。
“它們沒有你美。”
小七情緒微微一頓。
那是它剛剛問的問題。
其他幾個沒有雪季節,是不是比冬天更美?
沒有。
謝拂的回答雖遲卻直接。
四季輪轉,只有冬天最令人歡喜。
從此歲歲年年盼冬季,是我在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