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青丘陵
第45章 青丘陵
顏卿差點死在床上。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的, 也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反正他很早就陷入更深沉的黑暗,身體化作無數光斑, 就像靈魂被粉碎、攪拌,在空中飄舞,再過片刻就會魂飛魄散。
就像經歷過一場漫長的車禍,可惡的司機開着卡車在他身上壓來壓去,将他粉碎一遍又一遍, 最終化作塵土。最後又被一點點拾起,組裝重組,做回人樣, 送到病床上将養着,估計要十年才恢複。
顏卿真覺得自己得再休養十年才能恢複如初,然而一覺醒來後,身體感覺很好, 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像一株原本不健康的植物經過精心的澆灌後,展露出碧綠的葉片, 生機勃勃, 甚至有再長高的趨勢。
身上也沒有任何不适, 神魂更沒有,相反更強壯。
千秋訣所說, 神交後對彼此都有幫助,并非虛言。
然而想到那過程,顏卿生生打了個寒戰,不敢再回憶。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是男人堅毅的下巴, 和脖子上微微滑動的喉結。
他後知後覺自己被巫燼雲抱在懷裏,頭放在對方的胸膛,而自己的手也理所當然地抱在對方腰上。
靜默片刻,顏卿像受驚的魚兒蹦起,坐了起來,流水般的黑發散落。
巫燼雲睜開眼睛,撐着頭,側對着他懶懶地笑,“醒了?”
口氣熟稔得像是他們早已這樣無數次。
顏卿驚愕不已,回想起昨夜自己主動邀請,又提出要結為道侶,臉色慢慢變紅。
心中漸漸湧起一絲後悔。
巫燼雲坐起來,摟住他的頭,在他額頭輕輕落下一吻。由于他動作太快,太過自然,以至于顏卿沒反應過來。
片刻後顏卿睜大眼睛,一把推開他,下意識地往後縮。
“師尊?”巫燼雲歪歪頭。
顏卿抖抖嘴唇,問道:“為什麽吻我?”
巫燼雲像是不理解他為什麽會這麽問,眼裏疑惑之色很明顯,“師尊昨晚不是說過,想和我結為道侶嗎?”
他又湊過來,俊美的臉慢慢靠近,高挺的鼻梁幾乎要貼到顏卿的,聲音暧昧,“師尊說我們先處處看,我想讨好師尊,所以才吻你。”
說完,又輕輕在顏卿唇上親一下。
觸感溫熱,顏卿渾身僵硬。
是的,他說過這樣的話,但是……是沖動下說出的。因為巫燼雲對他的包容和付出,想着都已經神交了,就自然而然地認為,要是相處得來就幹脆結婚吧。
這樣的想法。
醒來就有點後悔。
但顏卿并不是言而無信的人,他并不讨厭巫燼雲,相反巫燼雲的長相、性格都符合他的想象,就……年齡太小,又是他的弟子,讓顏卿心理上有點微妙。怎麽說呢,與自己年齡小的孩子談戀愛,像在犯罪一樣,又有自己被年齡小又是弟子的人給上了,心裏升起細微的落差感和不确定感。
顏卿推開他,故作淡定地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起床吧。”
沒有否認,表示承認兩人的關系。
巫燼雲低低低笑了一聲,聲音沙啞愉悅,“好。”
“對了,我昨夜說過今日要離開清靈宗,可能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師尊去哪我就去哪。”一雙強有力的手臂從背後抱住顏卿的腰。
顏卿身體微微僵硬,随即想到自己說過的話做出的承諾,又慢慢放松下來,“我要去一個秘境,可能會很危險,你就乖乖地留在清靈宗,等我回來。”
“不行,我要跟着師尊。就算師尊不讓我去,我也會偷偷地跟着師尊。”巫燼雲理直氣壯,把顏卿弄得目瞪口呆。
顏卿很苦惱。徒弟太黏人了,明明以前高貴冷豔,拒人于千裏之外,恨不得不見面,現在卻像條小尾巴似的甩不掉。
“別鬧,我去的地方很危險,你去了我保不住你,你該知道師尊現在是什麽情況。”顏卿解開他摟住自己腰部的雙手,轉過頭認真地盯着他。
似乎感覺到他的鄭重其事,巫燼雲放開手,“師尊,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你不用擔心,我認識一位很厲害的朋友,那朋友修為極高,肯定能保你我安全。”
顏卿詫異地眨眨眼,疑惑地道:“你什麽時候交上的朋友?那個朋友有多厲害?”
巫燼雲走到旁邊的木架上為他擰幹毛巾,拿過來擦顏卿的臉,“師尊昏迷十年,弟子曾經下山采集靈藥,幫助過一位受傷的散修朋友,朋友修為極高,可能在大乘期,那位朋友說過欠我一命,有問題可以找他幫忙。”
顏卿搖搖頭,抓過毛巾自己擦臉,“那是你的恩情,不是我的。”
“師尊,現在還把你我分得如此清楚?”
顏卿一愣,放下毛巾,發現巫燼雲露出委屈和難過的表情,心裏立馬柔軟一片,“不是那個意思。”
“那師尊是後悔與我一起了?”巫燼雲漆黑的眸子裏盈盈潤潤,仿佛顏卿答是,就會哭出來。
顏卿對這一招毫無抵抗力,手足無措道:“沒有的事,你別多想……好吧好吧,你和那位朋友一起走吧。”
“謝謝師尊。”巫燼雲的眼睛充滿笑意。
兩人收拾好出門,顏卿交代鞏文幾句話,便和巫燼雲下了山。到了山腳,他看到巫燼雲拿出一根金色的毛發,輕輕搓了搓,毛發燃起火焰。
又等片刻,天空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頭發張揚的青年,呈金黃色,面目英俊邪氣,笑起來就像一名不良少年。
很熟悉的臉。
顏卿倒吸一口氣,悄悄往後退,“前、前輩?”
他可忘不了之前在古焦城的森林裏,曾經親手用劍敲前輩的腦袋,前輩不計前嫌,放過他,還救他一命。
但,他依舊有點害怕前輩。
沒想到,巫燼雲所說的朋友竟然就是當日遇到的前輩。
氣氛莫名尴尬。
那不良青年一怔,目光飄向旁邊的巫燼雲,見他微微點頭後,才笑眯眯說:“好久不見。”
顏卿感覺有些異樣,之前和前輩打交道,給人的感覺成熟穩重,高高在上,而面前的青年卻給人一種活潑、灑脫,吊兒郎當的感覺。
巫燼雲驚訝地在兩人之間掃視,“你們認識?”
顏卿咳嗽一聲,“有過一面之緣。”
金發青年的眼神又飄向巫燼雲,被巫燼雲狠狠地瞪住。
金發青年趕緊移開視線,不敢看巫燼雲,也不敢看顏卿,怕自己露餡兒,“我們趕緊走吧。”
說完便騰空而起。
顏卿也拉着巫燼雲禦劍而行,飛上天空時,顏卿好奇地問道:“前輩知道我們去哪兒?”
“不是青丘陵嗎?”金發青年在前邊一邊飛一邊說。
顏卿轉頭問身邊的巫燼雲,“什麽時候告訴他我們要去青丘陵的?”
金發青年身體僵硬。
“……”巫燼雲神色很淡定,“剛才說的。”
“剛才有說過?”顏卿并沒刻意去記剛才的話,努力回想,好像沒提過青丘陵啊。
“有。”巫燼雲的話語很肯定,“前輩你說是吧?”
前輩身子微微一抖,趕緊說:“是的是的。”
顏卿已經記不得剛才見面的過程,當時只顧着驚訝害怕,以為自己記錯了,點點頭,不再發問。
前輩一聲不吭,就算顏卿提問也只用極短的字回答,生怕多說一句話,就會要他命似的。
三人不眠不休地飛了一天一夜,終于來到一處高高的山前,那山像是誰用劍劈過,直愣愣地被劈成兩半分開,中間一線懸崖,大概三尺來寬。站在頂峰往下望,只看到黑黑的深淵和白色的缭繞霧氣,仿佛下一刻會跳出一個怪獸,張開巨盆血口把人吞下去。
正常情況下出于避險心理,沒有人願意往下探。
“就是這兒了。”顏卿根據秦毅的描述,環顧四周作出判斷,懸崖的地形很少見,很容易分辨出來。
他剛要往下跳,臂膀卻被有力的手掌抓住。
“等等,讓前輩先下去。”回過頭,巫燼雲說,“我們三人中前輩的修為最高,他先去最合适。”
顏卿看向旁邊的金發青年,略感尴尬,就這樣指使前輩探路,似乎不太好?
他怕前輩生氣之下砍了巫燼雲,連忙說:“我先下去,你們留在上面吧。”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巫燼雲狠狠地瞪了金發青年一眼,銳利的眼神如刀鋒,吓得金發青年趕緊擺手道:“別別別我馬上下去,我修為最高,我最适合探路。”
不等顏卿分辨,金發青年便迫不及待地跳入懸崖中,仿佛屁股後面有猛獸在追。
既然人已經下去了,顏卿便不再遲疑,上前兩步,走到懸崖邊大聲朝裏面喊:“前輩小心!”
巫燼雲在旁邊酸道:“師尊都沒有說讓我小心。”
顏卿直起身,對他的無理取鬧感到無語,“放心吧,就算我死,也會護你周全。”
铿锵的話語讓巫燼雲眉目都蒙上笑意,他湊過來又摟住顏卿,貼着他的耳朵說:“謝謝師尊。”
噴吐的熱氣讓顏卿耳根微微發紅,他慌忙甩開顏卿的手,瞪他一眼,“別動手動腳的。”
過了片刻,金發青年從懸崖裏飛出來,有力的雙腿落在岩石上,“我去過下面了,就一個普通墓穴,裏面什麽都沒有……”
金發青年的話讓顏卿心頭一驚,急忙問道:“你說什麽?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
秦毅明明說過墓穴裏面有很多寶貝,他才急急忙忙地趕過來,想要拿到寶貝回去販賣,以便湊足靈石,購買貴重的冰晶玉髓。
金發青年雙手一攤,聳了聳肩道:“沒有。”
顏卿後退一步,臉色煞白,“不可能啊……”
不也不是不可能,秦毅當年出事,到被他撿起回到清靈宗,已經過去整整十七年。十七年的時間,也許有別的修士來此發現異常,進而進入墓穴,把裏面的寶藏拿走了。
他沒懷疑過秦毅會說謊,他能為苗天陽做到那一步,不可能是撒謊的人。
“真的沒有。”金發青年說。
巫燼雲見顏卿臉色不對,連忙拉他到一邊說:“我們下去看看吧,或許這人沒有找到正确的地方。”
顏卿得到安慰,深吸一口氣,恢複鎮定道:“不錯,我們先下去看一看。”
巫燼雲輕輕撫摸他的背部,轉過頭,目光陰冷地看向毫不知情的金發青年。
金發青年被他看得抖抖索索,咋回事啊?我說的是實話,又沒騙人,咋又惹到他了?
“前輩,我們再下去看一看,這次得找仔細點兒,肯定還有寶物的。”巫燼雲皮笑肉不笑,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尤其是那句“肯定還有寶物”咬得特別重。
金發青年懂了他的意思,打了個寒戰,渴求地望着他,搖搖頭,求他放過一馬。
巫燼雲嘴角微微下撇,目光越來越冷。
金發青年差點哭出聲,知道結局已定,轉過頭,堅強地對顏卿說:“那我們先下去吧,或許……或許真的有寶物。”
顏卿并不知兩人之間的機鋒,打起精神,拉起巫燼雲的手,“小雲說得沒錯,不管如何,我們先下去看看。”
三人又跳入懸崖。
懸崖下方果然有一處洞穴,顏卿下意識地舉起手捏出法訣,想要按照秦毅的說法破除陣法,走近了才發現陣法已經被破壞得四分五裂,像是被人暴力拆除。
顏卿愕然,然後對前輩的修為肅然起敬。
三人毫無障礙地走進墓穴裏,如秦毅所說,裏邊有許多陶制的雕像,巨大的鐵箱子,高高的供臺,還有掉在天上的石棺。
按照描述鐵箱子裏面應該有許多寶藏,但顏卿走過去一看,鐵箱子裏面積滿了蛛網,早就被打開,寶藏也不翼而飛。
顏卿不死心地在主墓穴裏面四處查找,希望能找到漏網之魚,供臺的下方,石像的後面,牆壁的縫隙,甚至上方掉着的棺材……全都找過了,一無所有。
心情漸漸變得沉重。
“啊,這裏還有一口大箱子,裏面的東西沒被人拿走!”隔壁房間忽然傳來前輩興高采烈的聲音。
顏卿立馬沖進去,果然在隔壁的墓室裏發現一口巨大的鐵箱子,金發青年摳着蓋子,彎腰在裏面拿什麽東西。
顏卿走過去一看,瞬間被五光十色的寶物閃花了眼睛,只見那鐵箱子裏面是各種美麗的珠寶、靈物、靈石,而且大部分都是上品靈石!
“太好了!”顏卿歡呼着撲上去抓起一把靈石,就像海盜電影的海盜們找到寶藏,抓起一把把金幣扔向天空,無比的快樂。
巫燼雲走進墓室,靜靜地站在一邊,盯着顏卿的目光十分溫柔。
金發青年喪着一張臉站在箱子一側,差點兒痛哭失聲。這些都是他多年累積的家當啊!
還有他的飯!
主人小氣得很,現在不怎麽給他血喝,他只能靠吃靈物靈石為生,可現在……他估計得很長一段時間餓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