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四十一、 刺青
第42章 四十一、 刺青
木屋寂寂,只聞風聲獵獵。淩有喜主動坐到了漏風的殘缺不全的木門邊,替常歡和毓華把着門。
雖說槍炮聲離這兒已經很遠了,剛才一路走來也不見半個人,但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毓華輕輕将常歡的衣服剝下來,因為她身上有傷,除了隐秘處的傷,還有不少是被火灼傷,雖然有些已經結痂,但在痊合的過程中卻已跟衣服的纖維融為一體,因此脫下來時必然會撕扯着傷口,讓本已結痂的傷口被重新拉開,滲出血水。
她知道,這種痛砭入骨髓,可常歡硬是咬着牙,生生忍住,一聲不吭。
毓華忍不住輕言責備:“剛才替你上藥,難怪怎麽都不讓我替你除去上衣,原來……怎麽都不知道開口的!”
說着她嗓子啞澀起來,顯然是哽咽了。
“就是見不得你這樣,不想讓你擔心。”常歡微微側首看向毓華,低聲道。
毓華拿出藥膏,替她将傷口一一敷上。
望着常歡背上那像四處爆開的罂粟花海般的傷口,毓華疼惜無比地伸出指尖,隔空輕輕撫摩着常歡的傷痕。
那一刻她多麽盼望能有傳說中那些散仙、地仙的特異功能,一伸手就能将常歡身上的傷口愈合,讓痛楚瞬間消弭。
“好了也會留疤。”毓華喃喃道,“我若是早一點,早一點趕到軍營就好了。你就能少吃很多苦頭。”
“姊姊別這麽說,如果不是你去通報馮督軍,我和有喜姐姐早被燒死了……”常歡伸出一只手,攀住毓華的手腕,語氣十分認真,“姊姊,是你又一次救了我。”
毓華搖搖頭,輕輕地常歡身上的傷疤上吹了幾口氣。等藥膏一幹,剛打算把衣服替常歡披上,淩有喜湊過來瞧了兩眼。
“這算不得什麽大事。”淩有喜胸有成竹地道,“等她傷口料理清爽了,我給她刺好看的花紋。”
淩有喜說她會刺青,從前在村子裏跟一個過路的異人賣貨郎學的。後來村子裏但凡有人出去打仗臉上挂了相的,就找她來在肌膚上“修修補補”一番,經她手打理出來後,完全跟換了個頭似的,比原初的那副皮囊不知道高級多少。
“那就拜托你了。”毓華語意中透着一絲欣悅,雖然她們經歷了這番生死劫,但将之視為新生,總能讓人為之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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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淩有喜晨起先去打探了一圈周邊環境,告知二人,這一帶戰火暫時熄止,戰場估計是轉移了。
于是,三人便先去了附近的村子,打聽有沒有擅醫治動物的大夫。幸好遇到個村醫,替南枝看了後腿,花了半天功夫做了手術,替它取出了子彈。
又好生讓南枝休養了大半日,三人方才上路。
南枝雖取出子彈,同人一樣,依舊需要時間恢複元氣,再說三人也無法共騎一馬。三人一馬便一起并排慢慢走着,順便談天。
三個女孩兒一起上路,可想而知,說到投緣處會有多麽熱鬧。
雖然行走多在野外,戰火又在不遠處,行路幾多艱辛,但彼此作伴同行,在荒山野嶺遍灑銀鈴串串,既壯大了聲勢,又能減輕不少獨行時的寂寥心情。
毓華驚奇地發現老徐口中那個狡狯如狐般的六姨太可一點都沒有他說的那般可怖,只不過比尋常女兒家多一份靈巧罷了。
淩有喜會很多生活的手藝,吃穿用行上都有能湊合卻又不會将就的本事:
比如條件所限,沿途遇不到飯莊酒店的,便問農人村婦讨幾個饅頭,她會将這些饅頭切片生火烤過,吃那份焦黃的香味。
再如出來得急,幾個人都沒有多餘的衣衫,她就讓毓華褪了幾個首飾,沿途找些不同的女人換了些幹淨的舊衣物出來。
而這些物什的換取,這份同各色人等打交道的能力,恰恰是毓華和常歡欠缺的。
正是因為淩有喜身上渾然一體的這份俗人氣,能讓她出入煙火市井之中,讓男女老少見了她都沒有防備。
又因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嘴甜本事,每次都能達成目的。
毓華完全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并且隐隐明白,難怪老徐當初會被她迷得七葷八素。
不過毓華一點都不鄙夷,反倒很羨慕,在亂世之中,這确是一門生存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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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路前行,有了淩有喜的出力,沒有遇上什麽麻煩。
當然也虧得毓華腦子好,記了路。
之前她一直在籌劃怎麽逃離徐家,因此做好了一切準備功夫,包括從老徐手裏搞到了一張附近的作戰圖。
雖然後來被關進地下室,逃走時什麽都來不及随身帶走。
可她因好幾晚反複盯着這張地圖研究怎樣逃離西北,因而不知不覺就将這張地圖印入腦子裏了。
在與常歡、淩有喜彙合後馬上把這幅地圖原貌複刻出來。
三人立刻研究出行之路。她們本打算,既然西北戰燹遍灼,那就一路往南吧。
先抵達湘西,因毓華和常歡熟知這一帶,方便打聽航道,置辦路上的行頭。等休整一兩天後就可沿水道去往繁華富庶的江南。
沒想到毓華卻在半道改了主意。
“常歡,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水中花嗎?要是離這裏不遠的話,我們不如去你心中向往的聖地,可好”
常歡沒想到毓華居然把她随口說的小心願記得如此确切,雖然感動,卻搖了搖頭。
“姊姊,那是個無比清潔的聖地,可我們現在穿得這樣破破爛爛的,恐怕不太方便吧?”
“我說兩位姑奶奶,你們是去看花,又不是去禮佛。就算去廟裏,佛菩薩也只拷問你們的心地是否幹淨,跟外面穿的衣服又有何幹?”
毓華還在躊躇,淩有喜聽不下去了,在一旁插嘴道。
可她說得還真有幾分道理。
“是,我想我們去看花,用的是心看,戰難之際,不要在乎繁文缛節了。”毓華柔聲道。
常歡沒有再說什麽。
她記憶中,前世那家酒吧之所以得名“水中花”,正是因為酒吧老板曾去過青海湖,在湖中與那種稀世名花有過一次照面。
常歡看到過那種水中花的照片後,對其一直惦念。
前世,前女友與她愛到濃處時,得悉自己想去青海湖,便表示一定會陪她同去。
可那願望終究是落了空,見水中花一面,就成為她前世的執念了。
而眼下是軍閥割據的亂世民國,青海的管制權這會兒據說是在蒙古王公和貝勒的手裏,就這麽貿然闖去,也不知道會遇上什麽麻煩。
不過倒不一定全然是壞事。
因她們共同的對頭老徐這會兒正被兵火纏身不得閑,可他要是僥幸從軍中紛亂中脫身,屆時為着寶藏下落,一定會來追蹤她們。
而倘若她們這會兒興之所至走了一條他意想不到的路,說不定反倒逃出生天。
常歡和毓華去青海,是為了完成夙願,至于淩有喜,本就落得孑然一身,對未來并無想法,只表示不願再回到自己來的那個村子。
因她那個村子是做借腹生子生意的,她可不想回去再次被人當成“活體子宮”給租出去。
于是,三人一合計,便改道入了川,一路西行。
而搭夥前行,三人分工也是井然有序:
毓華是活地圖,博聞強識的她将圖中細節記得八九不離十,因此引路全靠她;
淩有喜為人親和讨喜,再加上本身也是西北人,說一口流利的土話,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一路打尖吃食等日常行程由她溝通;
而常歡小孩兒的身份卻是個不錯的掩護,三人同行就宛如一對姐妹帶着個孩子逃難流亡,完全沒人懷疑真假。
必要時,常歡說她還能騎馬開槍保護兩位姐姐。
只是希望這個本事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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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确定路線後才走了沒兩天,連巴山縣都沒到,就在一處叫馬家莊的村子裏,發現了界石上貼着告示:
“馮督軍告三軍兄弟書:
現有叛軍要犯徐致泰,公然教唆軍士叛變,惑亂軍紀。日前餘見其素有報國之心,前行無過,平亂有功,故而授以要職,孰料其不思報國忠軍,反醉心權術,貪墨渎職,步步機心,欺上瞞下,乃至于竟生二心,驟行嘩變,逆行無狀,殘害無辜同袍及手足。故餘特傳令三軍以告,即日起,開除徐致泰混成旅之參謀長職位,其所轄軍隊亦開除番號,皆為僞軍,望舊旅同袍見此書速速折返本營,勿偏信徐某之惑言,以至投軍錯路,報國無門。若爾等盡背其而去,便可令徐某衆叛親離,束手就擒,以正軍紀雲雲……”
三人看到這告示,相互遞了個眼色,沒多言語,但身上都感一陣輕快。
當晚她們便在這村子裏找了一對看上去面相老實的農人夫婦,借了他們隔壁的一所空置院落借宿。
這所院落是農人夫婦獨子的,兒子有出息,去省城大學念書,平日裏極少回來。
院落內茅廁竈房一應俱全,有三間房,但其中一間鎖上了。老夫婦說這就是一個雜物間,放着兒子的東西。
另外還有兩間房收拾一下剛好給她們住。
毓華因見常歡傷口痊愈,到了可以紋身的時機,三人一商量,便又給了農人幾錢,添置些許生活用品,打算在這農家小院歇腳幾日,調整元氣,以備遠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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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間條件有限,尚未通電,晚間飯後,淩有喜挑來一盞油燈,在瑩瑩燭火照耀之下,她又拿出兩根紋刺針。
說是紋刺針,不過是問鄉人借的縫紉針,在火上炙烤消了毒,白日間又在村頭裏采摘可染色的鳳尾巴花,研磨碎了,裹在針尖上淬了色。
“姊姊,你在外間等我,不許偷看。”
見毓華要作陪,常歡将她推出門口。
“我是你姐,名義上還是你義母,你在我跟前害羞什麽?”
“我怕我疼,哭起來,在你跟前失了面子。”常歡半開玩笑地将毓華推出了門。毓華見她如此堅持,只好算了。
屋內,淩有喜一手拉過遮擋蚊蟲的蚊帳,讓常歡褪下衣服,看到她背上一道道結痂的疤痕,微微皺了皺眉,出神片刻:“你是怕你姊姊心疼你吧?”
常歡低下頭,沒多說什麽。
淩有喜便轉了話頭:“刺什麽?水中花?”
“你見過水中花嗎?”
“當然沒有。”淩有喜笑了,“我以為是你編的,哄你姊姊開心。”
“我不會拿我們的心願開玩笑。”常歡語氣低沉,一臉的認真。
淩有喜察覺,便也正色道:“那就刻別的。你有什麽想法?”
常歡頓了頓:“都可以,只要遮住這些疤痕就行。”
淩有喜眯起眼,又仔細審視了一番她的背脊,末了捏着針的手輕輕一撚,在她背上毫不猶豫地刺下第一針。
“那就刻只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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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華坐在外間,不斷喝着茶,還倒了兩杯茶放在一邊。她總想着找借口端茶進去瞧一眼。
說實話,毓華對刺青很好奇。
關于刺青,從前在學堂裏的時候只是在教書先生的文章裏看到過批判之辭,說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刺青大為不敬,不合孝道。
又說歷史上只有犯罪流放的人才會刺青,叫“黥刑”,好人家兒女從沒有主動去紋身的,可有一次,她遇到學校裏一個年長的學姐,無意中窺見她手腕上紋了幾多菊花。
花朵主色調是暗青色,但外翻下墜的幾縷垂縧卻夾雜着絲縷的嫩黃和豔紅,勾纏在一起,妖嬈得很。
這朵菊花就一直印在她心中,作為一個內向的人,她好幾次鼓起勇氣想跟學姐搭讪問個清楚卻總差了點時機和膽色,而後面自己被老舅出賣了,從此就脫離學堂,再也沒見過這個學姐,和她手腕上的那朵菊花。
她很想知道,那熬着痛,看着皮膚上依着自己意願誕生出來的那些生命圖騰是一種什麽感覺。
這麽多年層層累疊的遺憾,終于在今天得以彌補了。
毓華正在走神,忽聽得常歡在裏間輕聲呼喚她:“姊姊,好了。你可以進來了。”
她忙推門走進去,只見淩有喜在一邊整理刺針,一邊擡起下颌沖她點點頭。
然後,她的目光就鎖定在前方蚊帳後,隐隐綽綽的那道身影上。
小小的花骨朵一般的嬌嫩身軀,團身蜷坐着,後背應當是裸露的,因為色料還沒有吹幹。
毓華小心翼翼地走近,擡手輕輕掀開蚊帳,闖入她眼簾的赫然是一只暗青色的翅膀。
沒想到淩有喜竟有這麽好的手藝,将羽翼上的羽毛雕琢得根根清晰。
再往上看,羽翼掩蓋着身軀,修長的脖頸,長長的勾喙,和一雙宛如嵌着綠松石般的暗青眼珠。
以及藏在羽翼下緣尖利的爪鈎。
而爪鈎之下,踩着幾片像是在空中漂浮的橘色楓葉。
“這是,鷹嗎?”毓華問。
淩有喜點點頭。
毓華又走近一步,淩有喜還主動将油燈往她跟前推近幾許,讓燭火能更清晰地照到常歡的背上。
毓華久久凝視着,把這只鷹的每個部分都細細打量,燭火微微搖晃,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錯覺,她仿佛看到羽尖也在搖曳,暗青色連綴一片,就像一片麥田随風起伏。
鷹之目灼灼有光,好似望着遠方,脖子上的毛似乎根根昂揚,藏于翅下的爪鈎一時聚合,仿佛已在千米高空之上錨準了自己的獵物,随時就要迎風撲襲而下。
“好看嗎?”常歡一偏下颌,輕聲問道。
毓華覺得喉口澀澀的,一下子發不了聲,只是點點頭。
“背上的傷,都蓋住了吧?”常歡又問。
毓華還是不知說什麽,她不由自主伸出手,隔空輕輕撫摩常歡背上,順着這只鷹的側顏,一寸寸地虛畫着輪廓。
好像,這樣就能把她心中的疼惜傳遞到常歡身上。
“疼嗎?”毓華的聲音微微打顫。
“不疼。”常歡搖搖頭,“姊姊,你還沒告訴我,我的鷹好看嗎?”
“好看。”毓華笑着說,可不知為何,她眼前一陣模糊。
毓華輕微地抽了一下鼻子,臉上突然一熱,一只小手撫摩上來,替她輕輕拭去淚水,常歡輕聲說:“我都沒哭,姊姊怎麽反倒替我哭鼻子了。”
毓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了,或許,看到常歡背上新生的鷹,心中盼着從今以後,希望她也活得像只搏擊長空的鷹吧。
“幹嘛幹嘛,你娘兒倆在我房間裏哭哭啼啼的,搞得好像我刺青技術不行一樣,我可不依。常歡,你要不信我的手藝,去拿面鏡子自己瞧。”
淩有喜叽叽喳喳一陣碎嘴子,将毓華的淚給逼回去了。
“辛苦你了,有喜。”毓華擦了擦眼角,笑着對淩有喜道。
“見外了。”淩有喜嘴一撇,“咱們幾天前不都還算是一家子人嘛。”
沒錯,一個逃家的五姨太,一個被休的六姨太,還有一個專給老爺添堵的假大小姐,果然沒一個守規矩的人,而現在她們卻兜兜轉轉撞在一起,反倒更像一家子人。
毓華啞然失笑,忽然想到什麽,只是一直沒拿到明面上來講。
當晚,常歡和毓華睡一個房間,等兩人洗漱完畢,合衣躺在床上時,毓華突然開口:“這幾天我們忙着逃難,其實還有一些事我心裏存着疑惑。”
常歡這會兒身上刺青的顏料也已經幹了,但仍隐隐泛着刺痛,一時半會也是睡不着,她翻了個身,擡頭看着毓華。“什麽事?姊姊只管問。”
“那剩下的寶藏……究竟是你騙老徐的借口,還是真有其事?”
常歡半晌無言,不過,漆黑的夜色中,她的兩只眼顯得特別炯炯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