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009章 第 9 章
懷揣着暴打狗東西的目标,死宅出門了。
踏出巫妖塔沒半步,N又果斷轉身,退回門裏:“……晚點再去。”
刺眼的陽光令死宅出門的熱情變得冷靜。
他是不可能頂着大太陽出門的,絕對不可能。
哪怕他不像一般骨族那樣懼怕陽光,也不樂意沒事出門挨曬。
至于暴打巴爾德?
那狗東西配嗎?配讓他寧可頂着大太陽,也要出門幹架嗎?
“……”黑暗精靈無言以對地看着N從精神振作,重歸無精打采。腳步拖沓地走回塔內,摸出放置在各處的詛咒牙雕仔細端詳,拿着禁術細致打掃一番灰塵,又放回原地,退幾步遠觀,近幾步調整角度。
近近退退,牙雕小人們終于整理好了。
N滿意地左看右看,心情舒暢。幾秒後又覺無聊,原地晃蕩一下,回到房間,從高聳無盡頭的書架上摸出一本常看常新的禁術秘籍,靠坐回骸骨靠椅上看。
黑暗精靈:“……”
如果系統在這裏,可能已經叫着“宅宅宅!天天就知道玩你那手辦看你那漫畫”撞上去了。
然而等在這裏的是黑暗精靈,羅曼大陸特産版。一種因為經常接受人類甲方的委托,所以情緒穩(萎)定(靡)到可以和卡皮巴拉媲美的生物。
站在原地等了會,黑暗精靈幹脆也在窗臺邊坐了下來,沒事兒凹凹造型,吹吹樹葉子,就這麽和諧安靜地和巫妖王共處到傍晚。
夕陽落山,最後一絲光也被地平線吞沒。
N啪嗒關上書:“出發吧。”
無法與陽光共存的死宅終于出門了。
考慮到有可能會和巴爾德幹上一架,而巴爾德那缺德玩意兒又淨愛往他值錢的寶貝上砸,N沒有坐他那聲勢浩大的儀駕。
一路跟在黑暗精靈的身後,他們橫穿過精靈一族的領地——
“嗯?”N眼神微動,注意到不對勁的地方,“你們領地裏的守衛呢。”
神戰之前,精靈的居住地是“地廣人稀”。
神戰之後,他把來向他尋求庇護的精靈全趕到了龍息雪山邊上,還把常年鬧分居的黑暗精靈也“送”回了家。現在精靈們應該住得很擁擠熱鬧才對,怎麽會走到現在,冷冷清清?
“……”黑暗精靈清冷的神情一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露出遲疑的神色。
但基于話少的天性,他最終只是惜字如金地道:“等到地方,就知道了。看,那裏。”
N頓住腳步,順着精靈的目光看向西方,望見一道高聳宏大、貫徹天地的透明屏障。
銀亮的月色下,它看起來很輕盈,像一個輕薄的肥皂泡。那些失蹤的精靈們全圍聚在這裏,對着裏面探頭探腦。
“?”N活了這麽久,真是第一次見精靈如此愛湊熱鬧。
沒忍住靠近幾步,就見有精靈正施展着水鏡術,圍觀的精靈們按照黑白皮分成兩撥,黑左白右,泾渭分明。
N:“……”
還有心情搞對立,看來情況也沒多緊急。
他擡頭看向高懸的水鏡:“這就是——等等。”
等等。
那是……什麽?那個長得很像龍頭的東西??
N的眼神錯愕中帶着自我懷疑,看着水鏡中的群魔亂舞。
只見披着獸皮披肩的雪山民手握武器,包圍住巨碩的龍身;裹着黑袍的人族立于龍頭之上,舉着一根夜光骨頭桀桀大笑:“巨龍已死!你們何必再守着一具沒用的屍體?”
N:“@#¥巨龍死了?!”
旁邊的卡皮巴拉……不是,黑暗精靈平靜點頭:“死了。”
N:“…………”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你為什麽一句都沒提??”
巨龍的實力與他幾乎等同,如果有人能殺死巨龍,那麽這個人就同樣也能殺死他。
失去巫妖王的庇佑,精靈一族根本無法在人類的迫害下撐多久,如此生死存亡的事,這破精靈居然還有閑心坐在窗邊吹一個下午的葉子,一個字不提??
黑暗精靈:“忘了。”
後來倒是想起來了,但想想又覺得,反正人都快到屏障邊了,差幾分鐘就能自己看的事,幹嘛浪費口舌?
N:“……”
真他媽的離譜透了!別人唇亡齒寒,你們唇亡齒圍觀,還有閑心搞對立?
N差點轉身就走,但水鏡中,人類的争奪似乎已經到了結局。
黑袍人高高舉起手中的長骨,一層散發着神明氣息的法陣驟然蕩開,刺破黑夜。緊接着是第二重、第三重:“真可惜,那位聖子居然沒來。但能帶走巨龍的屍體,我們也算沒辜負那位神邸的托付。”
第三十六重,四十九重。
長夜在這一刻像是迎來了破曉,刺目的光中,邪惡的陰謀塵埃落定:“再見吧,我們将重逢于神明行走的時——”
【滋扭扭……】
N:“?”
什麽鬼聲音?
他還只是困惑,屏障中志得意滿的黑袍人卻瞬間驚恐。
往事歷歷在目,他想起上一把自己是如何從一步之遙,退回到萬步之遙的,如何一句句,倒背動員詞的。
狠話頓時不說了,他一把抓住神骨,想要加快法陣運轉的速度——
握住神骨的手,在他絕望的目光中松開了。
四十九重法陣,一點點退化變成一重了。
噗嗤,法陣沒了。
回溯如流水的時間中,他面如菜色地一道道撤回發出的攻擊,一步步後退,嘎吱一聲又卧回雪堆裏。
雪好涼啊,但是他的心更涼。
龍離他好遠啊,但是明天離他更遠。
黑袍人像死了一樣地埋在雪裏,閉上了雙眼。
“哈哈!”
隔着一層屏障,精靈們從黑袍人的痛苦中汲取到了快樂。
一些缺德玩意兒甚至主動向第一次看回放的N劇透:“等會,就能看見巨龍是怎麽被斬斷頭顱的了。那個屠龍者還會很大聲地喊,‘死吧!吃人的惡龍!’”
“嗯。真的很大聲。他是怎麽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喊出口的?”
“不知道。能屠龍,他很強大。但在此之前,羅曼大陸上從未流傳過他的名號。看他用的那把火焰凝成的巨劍,倒像是煉金術師的招式……”
“不可能。煉金術都把控在皇室貴族手中,從他們手裏培養出的人,大聲說話都有失體面,怎麽可能高喊‘死吧!吃人的惡龍’?”
“嗯嗯。也不會喊得那麽正義,那麽熱情。這兩個詞和煉金術師南轅北轍。”
“沒關系的,既然時間又倒退了,那他應該會再屠一次龍吧?我們還能再看一回,這次觀察得仔細點,猜猜他的來歷。”
七嘴八舌中,滿地的血泊逐漸褪去,聚攏向祭臺的方向。
N對屠龍者的身份越發好奇,暫時按捺下對屏障的窺探欲,望向水鏡。
他耐着性子看愚蠢自裁的人類眼神驚恐地重新複蘇,被刀剌開的脖子一點點複原;又看見長桌邊有一道十分眼熟的身影,正随着時間回溯,一步步倒退回祭臺上。
N:“……?”
錯覺嗎?這個身高,這個體型,這個戰鬥結束後,好像寫滿“整個世界都負我”的背影……好像帝國的那個小瘋子。
說起來,雷文·埃爾多利亞已經失蹤半年了吧?會改頭換面出現在這裏,也不是不可——
熾烈的火,騰地燒起來了。
那個熟悉的背影,水靈靈地就跳起來了。
躍起的瞬間,N聽到了一聲全是感情,沒有技巧的嘶喊:“龍惡的人吃!!吧死!!”
N:“……”
半晌,他揉了一下被震痛的耳朵:……應該是錯覺。
這世上身量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多這一個也不奇怪。
那個小瘋子就連瘋起來都憂郁得很,感覺下一秒就能上臺演一場凄風苦雨的哈姆雷特。
他最多會把別人削得嗷嗷叫,不可能自己嗷嗷叫。
所以……這個熱情過頭的屠龍者到底是誰?
他再度看向水鏡,在旁邊的樹藤上坐下,耐心等待回溯結束,那個屠龍者再表演一遍屠龍。
……
……
與此同時,療養院裏。
暴君菇死死拽住了康柯的衣袖,眼睛裏閃爍着社恐和羞恥的光:“不……去了行不行?我知道有別的地方,美味的東西比龍神祭更多。我們去那裏蹭吃蹭喝吧。”
求求了,偷他的家吧!偷家總比暴君表演好。
拒絕暴君表演,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
“可我都已經調好時間了。”
康柯溫和但殘忍地捋下了社恐菇的手:“還有五分之四桌沒吃完,怎麽能半途而廢?”
“……”菇痛苦,菇想死,菇咬了咬牙,捏着鼻子暴露自己的短處,“……再來一次,我未必還能殺死那條龍。”
雷文一向不喜歡将自己的弱點暴露于人前,但面對即便不知道弱點,一樣壓制他的混賬院長,面對再次表演熱血咆哮的羞恥,他屈服……不對,他理智地選擇了最優解:
“……那條巨龍的實力很強,上一次我能殺死他,憑借的是它沒有防備,再加上我血脈暴動。”
“我……之前被人暗算過,屬于妖精的那部分血脈會無規律的暴走,情緒不穩定的時候也會暴動。”
“暴走時,我會失去理智,實力也會增強,憑借這個,上一次我才成功屠龍。”
但都已經走過一遍劇情了,這次再看着一樣的場景,他還會情緒不穩定嗎?
羞恥不會讓他暴走,只會讓他自閉。
康柯認真聽完雷文的解釋,體諒地點點頭:“好吧。”
雷文眼中頓時燃起幾分希望。
康柯繼續把話說完:“……一點小困難,你克服一下。”
領導是這樣的。只要人沒死,都能克服一下。
加班是必須要加的,請假是沒可能請的。
雷文:“@#¥@#”
系統流露出憐憫的目光:【這會不會過分了點……】
康柯調出前七任院長的死狀。
系統态度急轉,一毛球撞在雷文背上:【走哇!帶你吃好吃的你還不樂意了,身在不福中不知福……】
“……”正在和康柯視頻彙報的人驚呆了,不由地幻視了一些管事抽打農奴的場景,“你,這。”
到底誰才是反派?
康柯:“沒有體罰。落在他身上最硬的東西是系統。”
“沒有羞辱。我尊重且相信他的任何言論,并且幫助他成為屠龍的英雄。”
院長做錯了什麽呢?院長什麽都沒錯。他是如此體貼,如此好說話,就連七美德戒律都無法指責。
他想要的真的很少,只是讓員工幫忙代寫一點點報告而已,就這樣,員工都不願意把BE改成HE……他這個院長做得真的好慘,好沒有力。
好慘的院長切斷視頻,拎着不識好歹菇出發,混吃混喝了。
冰天雪地中,同樣出發的還有許多人。
偏僻的山腳洞穴中,黑袍人們沉默地面面相觑。幾秒後,首領無能狂怒地嘶吼一聲,撕碎了動員的演講稿。
漫長的紅毯邊,拄着掃帚的人們滿臉呆滞,在“第三次彎腰掃雪”和“唉草腰好疼”之間動搖徘徊。
經歷過一次自願赴死,一次被人拯救的祭品們開始掙紮,吶喊着“我不想死”、“不是自願的祭品不夠純潔”試圖保命。
信仰堅定,引頸自戮的信徒們驚疑不定地摸着自己完整如初的脖頸,一部分人陷入遲疑。
人,終歸是怕死的。
尤其是已經以極其痛苦的方式死過一次,又以同樣痛苦的方式活過來的人們。
當死亡不再是一了百了的歸宿,而可能是無限循環的折磨時,求生欲逐漸滋長,頂得壓在其上的信仰搖搖欲墜。
——他們不想死了。
他們畏懼死亡。
聚在木質房間裏候場的舞者們低泣起來:“龍神啊,倘若您照看着您的信徒,為何要看着我們被困鎖在這糟糕的一天裏,不得解脫……”
“一定是那個殺了龍神的混賬導致的!”有人叫。
“你冷靜點想想!第一次龍神祭,那個用火劍的人可沒有動手。”理智的人呵斥,“但是那些黑袍人還是出現了,還是攻擊了龍神大人,然後時間回溯……”
有老者咳了兩聲:“老朽能否推測,那位用火劍的勇士,之所以第一次沒有出手,第二次卻救下祭品,斬殺龍神,其實是想破解時間循環的困局?”
當人們陷于困頓,自己無能為力時,總會期待有一些強者能站出來,打破困境,挽救一切。
在龍息雪山,這樣的強者曾經是巨龍,所以即便每一次龍醒來都要吃人,他們還是會信奉龍神。
而現在,一位新的強者誕生了,他比巨龍更加強大,還對人祭的行為深惡痛絕。
原本就對人祭很有意見,曾明裏暗裏幫助雷文的人立即站出來:“就是這樣!他不是什麽破壞儀式的外來者,他是屠龍的勇者!勇者會帶領我們,打破時間的循環!”
“……”
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聲頓時響起,幾秒後,有他的同伴先聲附和:
“沒錯!他是勇者!”
“勇者大人阻止人祭,說明人祭就是不正确的!”
“他既然能斬殺吃人的惡龍,那就一定能幫我們擺脫困境……還愣着做什麽?!還不快早點找到勇者大人,商量接下來的行動!”
于是。
當康柯拎着裝死菇再度回到雪山時,面對他們的,不再是皚皚風雪,而是蜂擁而至的人們:
“勇者!!勇者大人!!”
康柯一秒丢下裝死菇,撤出百米遠,頂着匿蹤效果圍觀驚恐菇被人潮淹沒。
雷文·暴君·埃爾多利亞:“別過來——什麽勇者,誰勇者,我??”
驚疑不定菇被人從雪裏掘起來了,舉起來了,抛起來了。
他本能地劃動四肢,試圖掙紮,努力看向某個跑得飛快,作壁上觀的混蛋院長。
康柯早溜達走了,揣着竹籃子坐到飯桌前,優雅地捋起半邊袖子,開始吃第十分之三桌。
系統:【……咱們,就這麽丢下他不管了?】
康柯精致地往略有些過甜的牛奶裏放了片薄荷:“我們小菇這麽優秀,我就知道他會應聘成功。他上崗很順利,我有什麽好管的?”
系統:【……】
系統:【??等等?】
——難道,從一開始,他爹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一瞬間,過往的某些片段被數據庫篩選出來。
“我們先回去上班,回頭再給你安排工作。”
“只是投簡歷,離正式工作還遠。你一會上臺,記得表現得陽光點,熱情點。”
“不要擔心,我會一直陪你一起。陪你找回屬于你自己的人生。”
系統:【……】
是誰給它的勇氣,膽敢質疑它爹只知享受,不務正業。
爹之所以是爹,就因為即便只是吃喝玩樂,它爹照樣能鋪出一條既定的道路,操縱着棋盤上的所有人,往他早已定好的目标走。
它一陣惡寒,心想幸好有七美德戒律,不然它爹萬一誤入歧途,這得是多難搞的反派……
不遠處,在寒風中飛舞的麻木菇也逐漸想起了某些原本不理解的話語。
他記起的比系統更多一句,龍息般的風雪中,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回響:
“馬甲穿上,就未必能脫了。”
“夠了夠了!”有人在推搡同伴,“快給勇者放下來,你看看都給人家凍成啥樣了,臉上熱情的表情都凍沒了。”
“……”雷文·陰暗內耗系生物·這輩子沒熱情過·埃爾多利亞麻木地被人放回地面,冰雕一樣僵立在雪地上。
……以、以後,他就是熱情勇者了?
……這馬甲,不能脫了?
暴君菇憋了又憋,沒憋住,眼眶流出了一滴被逼良為娼……被逼娼為良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