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祥和酒店,205,我等你
第10章 祥和酒店,205,我等你
沈郁瀾腳底的瓜子已經踩爛了,還是沒有給出謝香衣什麽明确的回答。
謝香衣的眼淚不值錢地流,頭發都粘住了,胡亂擦了淚,她語無倫次道:“不能哭,對不起,瀾瀾,你最讨厭誰在你面前哭哭啼啼了,我也不想,我知道我不該哭,但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我控制不住,我就是控制不住。”
沈郁瀾不是鐵石心腸,空手想去給她擦眼淚,手都伸出去了,反應過來這樣做不太合适,又縮回來了,嘆口氣,她轉身去後面貨架拿起一包紙抽,正撕外包裝,謝香衣抽泣着走過去,從身後把她緊緊抱住。
“你原諒我吧,好不好?”
沈郁瀾胳膊肘往後頂,下意識想推開。
謝香衣臉側過去,貼着她的背,“瀾瀾,別推開我,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沈郁瀾拆紙抽的手不動了。
世事難料,造化弄人,曾經很想得到的人現在怎麽就不想要了呢。
我真的喜歡過這個人嗎?
沈郁瀾不知道了。
她扶着沾滿塵埃的貨架,聽着謝香衣隐隐的抽泣聲,感受到後背漸漸被眼淚浸濕的白T恤,随心說:“你想抱着,那就抱着吧,反正我也沒有對象,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被別人看見了,別人會怎麽想我們。”
“我不在意。”
“我在意啊,可是姐姐,我在意啊。”
沈郁瀾一把推開謝香衣,那些過往憋下去的淚水在這個瞬間一股腦全湧出來了,那場暴雨怎麽那麽難忘啊,時至今日想起來仍然會憤怒會悲傷,她頂着通紅的眼眶說:“如果你有半分在意過我的想法,換位思考過我的感受,我們也不會走到今天。”
謝香衣往後退了兩步,不敢再上前了,“瀾瀾…… ”
沈郁瀾緩了緩,趕走失态的情緒,淡淡道:“你走吧。”
“不,我不走。”謝香衣十分固執。
沈郁瀾真的覺得沒有再繼續溝通的必要了,點頭說:“行,你不走,那我走。”
謝香衣扯住她的衣角,央求地看着她。
沈郁瀾想走,謝香衣不讓她走,兩個人就這樣僵持在這裏了。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了。
謝香衣慌亂地撒手,走到貨架後面,擔心別人看見她狼狽的眼淚。
沈郁瀾心裏一緊,一看是那天來買辣條的小孩,這才放心。小孩子什麽都不懂,看見了也沒關系。如果是大人,那就完蛋了。
沈郁瀾松口氣,問:“小帥哥,你要買啥?”
小孩把攥在手裏的一百塊錢遞過去,“來包中華。”
沈郁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誰家的小孩啊,幫你家大人買煙啊。”
手指戳戳下巴,小孩說:“我爺叫王鋼鐵,我爸叫王鐵鋼。”
沈郁瀾順嘴接話,“那你叫啥?”
“我叫王小鋼。”
“哈哈。”
沈郁瀾笑笑,本想問問小孩——那為什麽不叫王小鐵呢。眼神一瞥,看見了貨架沒有擋住的謝香衣的半邊身體,突然沒了開玩笑的心情。
她伸長胳膊,從簡陋的桌子搭成的收銀臺後面專門擺煙酒的架子上拿了兩包煙,“硬的,還是軟的?”
小孩眨巴着眼,顯然是沒聽懂,“這咋跟糖一樣啊,還分硬的軟的啊。”
“嗯,外殼不一樣,一個硬的,一個軟的,要不然你捏捏。”
小孩搖搖頭,糾結着不知該買哪盒好了。
沈郁瀾感覺他糾結到天黑都糾結不出來了,“是你爺爺抽,還是你爸爸抽?”
小孩再次搖頭。
“那是?”
小孩連撒謊都是有邏輯的,媽媽在外地打工,所以不能說買給媽媽,他搓搓小手,盯着那張百元大鈔眼睛發亮了,“是我奶奶。”
呦,好潇灑的小老太太呀。
沈郁瀾把那盒硬中華扔回去,再把軟中華塞進小孩手裏,“老人家抽點好煙吧。”
小孩點點頭,“多少錢啊?”
“65。”
“好的。”小孩把一百塊給她了。
沈郁瀾給小孩找了三十五塊零錢,小孩揣寶貝一樣把錢揣進兜裏,跑得比猴子還快。
一轉眼,那只蓄謀已久的膈應人的蒼蠅飛進來了,沈郁瀾拿起蒼蠅拍,剛對準那只停在牆上的蒼蠅,躲在貨架後面的謝香衣走出來了,臉上已經看不出半點流淚的痕跡,她把穿得不夠端莊的襯衫整理好了,沖沈郁瀾笑笑,說聲抱歉,就走了。
留下一頭霧水的沈郁瀾。
一句抱歉就完事了?
她有病,還是我有病。她瘋了,還是我瘋了。
一定是屋裏太悶了,不然心裏怎麽會這麽煩,沈郁瀾拍拍腦袋,一腳踹開門,揣着褲兜出去了。
王婆子她家攤子上的黃米炸糕的味道率先飄過來了,沈郁瀾咽咽口水,想吃,但絕不會沒皮沒臉地去買,高帥說不會再把自家黃米炸糕賣給她這件事已經通過李大平的嘴傳進她耳朵裏了。
可是剛才沒吃飽,食雜店裏的東西都吃膩了,還是去溜達溜達,轉轉看,找找有沒有什麽想吃的吧。
這裏幾條街,沈郁瀾閉眼都走得明白,跟前幾條街常走,誰家賣什麽東西她都知道,不如去別處逛逛,身子一轉,她朝小黃吹了聲口哨,睡懶覺的小黃不情願地眯開眼睛,爪子前蹬,屁股高高地撅起來,伸了個看起來就舒服的懶腰。
沈郁瀾指指門。
做貓別做小黃,沒有小魚幹吃就算了,整天撿剩菜剩飯吃就算了,還得承擔起看家護院的職責,明明是美麗小貓,偏偏幹起了狗哥的活,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少媽的貓子不是寶,小黃已經習慣被沈郁瀾“壓榨”的日子了,吹胡子瞪眼一番表達完它的不滿,還是乖乖去當看門貓了。
劉二柱包子鋪和劉大姐麻辣燙店鋪中間有一條短短的胡同,胡同細窄,堪堪并行兩個人。小學的時候,沈郁瀾和劉貝琪她們怕大人們知道她們偷吃辣條,就往衣袖裏藏兩袋,鬼鬼祟祟地跑到這裏,躲在胡同裏這棵野生生長的酸棗樹茂密的枝葉下面偷着吃,吃辣了就順手揪顆棗,管它髒的幹淨的,褲子上蹭一蹭,直接就塞進嘴裏了。小時候的天空總是蔚藍的,空氣也是最好聞的。即使酸棗樹上結的果子很酸,沒有人工培育出來的棗甜,但辣得呼哧帶喘的時候,吃的那一口酸棗,是多少顆甜棗都比不上的滋味。
那是她們童年的秘密基地,幾個小女孩給這條胡同起了名字——秘密胡同。
如今這棵棗樹瘋長,枝葉依舊繁茂,卻再也不能開花結果了。
它直挺挺地立在那裏,風雨不動。現在的小孩不像以前的小孩了,人手一部家裏大人淘汰下來的手機,也就沒收手機的上學日能跳跳皮筋吧,很少會有一條小胡同就能盡興玩一天的時候了。
回不去的封印在記憶裏的日子,是自動帶上十級濾鏡般美好。
沈郁瀾心情愉悅地站在胡同口,藍色牛仔褲和白t恤洗得發舊,一串細密的汗珠順着額角滑下去,嘀嗒一聲和心底的震顫聲一同發生,揣在褲兜的手拿出來了,背在身後揉出清脆的骨節聲,像是咬了一口脆棗,汁液爆了出來。然後,怎麽都擦不幹淨了。然後,怎麽都忘不了這一眼了。
酸棗樹枝杈拴着一根經歷過無數風吹雨打的破舊紅布,微風輕輕吹起來,和女人矜貴的裙擺往一個方向吹,一支金管口紅被她擰開,輕輕塗抹在脫妝的嘴唇,口紅的顏色極深,與搖曳的綠葉形成最鮮明的對比,一個熱烈一個純粹。與褪色的紅布一起把小胡同割裂成一去不複返的昨日和生機盎然的今朝,一個在沈郁瀾記憶裏,一個在沈郁瀾眼前。
聞硯書只是勾着紅唇輕輕靠着樹幹,就好似上演了一場聲勢浩蕩的大片,土裏土氣的小鎮毫無緣由地變得上檔次了,蔚藍的天空挂着雪白的雲彩,蹲在枝梢瘦成幹的小鳥鳴叫起來,小鎮因她而發光發亮。
素白如玉的肌膚在陽光下散發出淡淡的光澤,腳踝俏皮的鈴铛微微擺動,鈴铛的聲響仿佛是神秘的誘惑,是隐秘的欲望,是無形的勾引,讓沈郁瀾直想一頭鑽進胡同深處去。
但接下來,一個小孩的出現讓她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正是那個剛去店裏買煙的小男孩,手裏拿着一包中華和幾張零錢,他把這些一起遞給聞硯書,聞硯書只收了煙,又從挎在胳膊上的精致小包裏拿出一張一百元,把錢都給了小男孩,不知跟他說了什麽,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
“卧槽,這是啥意思。”
沈郁瀾急得搓手,在聞硯書扭頭往這邊看過來的時候,身子一閃,躲到了牆邊。
眼珠飛快轉動,裝着智慧但死機很久的腦袋瓜也重新啓動了,有理有據地分析起來,“既然買煙,為什麽不自己來,為什麽要派那個小男孩來,還教唆小男孩說是給他奶買煙,年紀不大,直接給人當奶奶了,笑死。”
“但是,她沒有理由這麽做啊,難不成……”
沈郁瀾倒吸一口涼氣,一拍大腿,“難不成她是我媽派來監視我的嗎?”
“不是吧,間諜啊。”
沈郁瀾狗狗祟祟地往牆後邊望,想觀察聞硯書接下來想做什麽,又一眼,什麽監視啊,間諜啊,全都忘了。
青天白日,酸棗樹下的美人,指間熟撚地夾着煙,煙圈吐出來的時候,鳥往南飛,她往北走,煙霧往沈郁瀾所在的方向飄,她微微側頭,像是勾了下唇,然後,雙手交握着手心朝上舉過頭頂,她在風中和烈日下優雅地轉了個圈,婀娜腰條性感的弧線像是一條靈活的小蛇,轉成一條律動的溪水,叮咚叮咚,喚醒了沈郁瀾心中沉睡的部分。
沈郁瀾腦袋一懵,明明什麽都沒做,卻還是做賊心虛一樣再次躲到了牆邊,雙手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使勁拍了拍,她念咒語一樣洗腦自己,“妹妹年輕,妹妹好,姐姐沒有妹妹好,姐姐哪裏都沒有妹妹好。”
這時,一陣微澀微啞帶着五分蠱惑五分冷漠的聲音穿透那堵紅磚壘成的牆傳進沈郁瀾耳朵裏,“明晚九點,祥和酒店,205,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