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嗨,說的就是你,不準偷看)
第083章 (嗨,說的就是你,不準偷看)
被送到時間長河的上流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中島敦雖然聽露西講過這件事, 也在對方的口中對所謂的波紋啊粒子啊測不準原理啊之類的原理有了“只是聽說過”的了解,但在親眼看到這一幕後,還是有着某種微妙的感覺。
他感覺自己再次變成了白虎, 在月光和水面上被某種力量推動着、行走着。四周都是一片輕盈透徹的潔白。
一段段發着光的文字浮現在潔白的表面, 中島敦的目光只要停留在上面幾秒,它們就會擴散開來,變成大段大段直接湧入腦海的複雜信息。
在這段“完全無法測量和描述”的時間裏,中島敦跌跌撞撞地掉進去了好幾個具有大量信息的文字當中。
他看到了一些已經死去的人所經歷的過去,他們大多數是隸屬于某個國家的異能者,擁有着讓中島敦驚嘆不已的異能力, 但都死在了這座島上。借着他們的目光, 中島敦看到了那時候的凡爾納。
年紀還很年輕,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他的目光很抱歉, 和他在看着他們時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但給人的感覺有一種偏執的堅決。
通過某種他聽不懂卻莫名知道其中含義的語言,他聽到那些人稱呼凡爾納和他的其餘同伴們為“七個背叛者”, 是一群妄圖結束戰争的瘋子。
還沒有等到中島敦琢磨出這句話裏面隐藏的意味, 他就被甩入了另一個記憶的漩渦中。
“噗,咳咳咳!”
新的記憶讓中島敦剛來就嗆了口水。
這種快要被溺水的感覺讓小老虎立刻想到了太宰治, 以為來到了太宰先生記憶當中的中島敦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看,硬是沒有找到這裏和橫濱的相似之處。
在不斷的起起伏伏裏, 突然有一個人拉住了他, 把忍不住認為“這個記憶主體該不會就要在這裏淹死”的中島敦給拽上了岸。
“喂,小子。”對方說, “雖然現在的戰争很糟糕, 但好像也沒有到随随便便就可以投河自殺的地步啊?”
中島敦用力咳嗽着肺中的水,他有些茫然地擡起頭, 但卻只發現面前的人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影子,就像是記憶的主人故意将對方的形象從回憶中抹去了。
然後他聽到自己在說話。
“不,我只是不小心掉了進去而已。咳咳!”
中島敦愣了一下。
是加布……不,是凡爾納的聲音。聽上去比加布的嗓音還要稚氣一點,大概只有鏡花那麽大的年齡。
竟然是這麽早的記憶嗎?
他有些疑惑地觀看着記憶是如何繼續發展下去的:他看到這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将凡爾納帶回了自己的住所,他看到這個人其餘的朋友們——同樣是一群難以分辨的影子。他們抱怨着,但最後還是收留了這個孤兒。
再往後時間逐漸地推移。
他們中的群體越來越多,其中有人選擇了離開,也有人加入。最後他們形成了一個相對固定的群體,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幫助着因為戰争而流離失所的人,在各個國界奔波。
直到某一天,他們聽到了大轟炸的新聞。
那是一場慘烈得從來沒有先例的轟炸,發生轟炸的地點甚至不是前線的城市。一群異能者繞後對敵國的後方重要經濟城市進行了大規模的轟炸——整座城市都變成了月球表面般的廢墟。
上百萬的死亡同時發生在這裏,繁華的城市幾乎一夜之間就變成了無人區。裏面差點死去的甚至還有本國的戰俘們。
這些人為此争吵了很久。最後他們放棄之了前只是在救援平民的做法,決定要去真正地阻止這場戰争。
“這場戰争是由異能者發動的,那麽自然也應該由異能者結束。”其中的領頭者這麽說。
中島敦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數了一遍在場人員的數量。
算上凡爾納自己,七個人,不多也不少。
——七個背叛者,妄圖用一己之力結束戰争的七個瘋子。
記憶的片段緊接着便突然出現了大段大段的跳躍。似乎對于凡爾納本人來說,最值得紀念的那段日子已經過去了。
凡爾納他……其實并不在乎戰争的結束嗎?
中島敦在經歷了兩三次這樣的跳躍,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
他不在乎七個背叛者的稱號,也并不在乎非要結束這樣仿佛沒有盡頭的戰争。他只是想要和自己的同伴們在一起,想要為自己的同伴做出些什麽而已。
所以停留的時間最長的,一直都是他和七個背叛者其餘人相處和共同生活的時光。
記憶的流速加快了。
中島敦來不及細想,跟着匆忙地浏覽着這些片段:他看到了這群人最後決定以凡爾納的異能作為基礎,綁架各國的最高領導人和各種可能擁有國際大事話語權的人來簽署停戰協議,結束這場到如今已經變成了宣洩的戰争。
他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異能者想要前來帶走他們國家的重要任務,或者殺死七個背叛者,但最後都變成了“神秘島”異能的養料。
他看到了戰争結束的那一天。七個背叛者擁抱在一起,那張擁有了法律效力的停戰協議被謄寫在了各種紙張上,被到處傳播。
再後來,島上面的七個背叛者成員逐漸越來越少。中島敦也不知道這些消失的人是死去了還是離開了,但最後只剩下了凡爾納一個人,繼續守護在這座島上。
神秘島最初也作為留給各國在緊張局勢下的交涉地區留下,然後又變成了富人旅游的島嶼。
一種空蕩蕩的孤獨感覺開始在記憶中揮之不去。所有的記憶都變得缺乏變化起來,呈現得是幾乎一模一樣的風景。有時中島敦都反應不過來記憶中的時間線已經躍過了幾年。
直到某一天,殼來到了島上。
在故事的最初,凡爾納與時間旅人威爾遜女士一起合作。他們順利地解決了“殼”的事件,只出現了一個意外:威爾遜被流彈不小心擊中,回天乏術。
為了救回威爾遜,凡爾納吸收了對方死後的異能,然後嘗試得到一個更完美的結局——但諷刺的是,這個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的結局。
每次凡爾納都無法得償所願。而在一次次地循環後,他突然發現回退的時間往前靠了一秒。
是的,一秒。但的的确确增長了。
從此之後,雖然他還在嘗試着“完美”地解決殼的事件,但中島敦總感覺凡爾納的目标已經改變了。他不再那麽希望自己能在這次的事件當中做到最好,而是渴望着用這份能夠成長的異能力前往更遠、更遠的過去。
——直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七個背叛者還沒有分散開來的那個時間。或者更遙遠一點,直接在過去阻止戰争的發生。這樣大家都可以幸福地度過一生,不用在背負着異能犯罪的名聲四處奔波和流亡。
懷揣着這樣隐秘的夢想和渴望,在凡爾納對異能無節制的使用下,加布終于誕生了。
異能意識體誕生的這一幕,以親歷視角注視着這一切的中島敦反而沒有怎麽看清:在加布出現的那一刻,凡爾納的記憶好像就斷片了。
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的:凡爾納并沒有欺騙他們。
中島敦從這個回憶中抽出的時候,整個人都有點緩不過勁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下方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只白虎正沉默地看着他。
“這種心情……是遺憾啊。”他喃喃地說。
可是如果非常遺憾、非常想要回到那段時光裏面,又為什麽在記憶裏,那些人的面孔又被刻意模糊了呢?
是因為其實凡爾納的內心也明白,其實再也沒有辦法見到他們了,所以甚至都不敢再回憶起他們的樣貌嗎?
中島敦想象着這種對他來說還有些過于遙遠的感情,但覺得自己完全能夠理解這種逃避:如果偵探社或者那些貓有一天不在了,他也不會有勇氣再去回想起他們現在的樣子的。
——那是改變了他幾乎一生的同伴。也是創造出了他生命中僅有的美好記憶,讓他擁有了面對未來的希望和勇氣的朋友們。是他們讓他從單純地“存在”于這個世界上變為了“活着”。
這種願意交付生命的同伴,如果離開的話,肯定也會感到仿佛失去生命的痛苦吧。
這樣想着,這次中島敦終于平安無恙地走到了湖面的盡頭,再沒有掉落入任何一個意外的記憶當中。
或者說,那是他可以抵達的盡頭。
中島敦擡起頭的時候,注意到上方似乎還有臺階。但他覺得自己不太有可能跳上去,再加上面前的這扇門怎麽看都像是終點,他于是也就沒有管,直接跑入了打開的門中。
——說起來,是每個人在這個地方的經歷都不一樣嗎?露西根本沒有說過這方面的事情。
中島敦不太明白。
但在穿過門的那一剎那,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成功地跨越了時間。等意識從白色的光輝中恢複清醒時,中島敦發現自己就躺在榻榻米上,陽光透過身側的百葉窗灑落進來。
蟬發出它們在初夏的鳴叫。鳥雀紛飛。端着碗從客廳走過的泉鏡花歪了下腦袋。
“敦,怎麽了?”她問。
“鏡花,現在是……”中島敦聽着這顯得熟悉而遙遠的話,有些茫然地甩甩腦袋,然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趕緊轉頭去看挂在牆上面的鐘。
六點二十三分。
時間恰好倒退了三十個小時,是理論上他和芥川能夠抵達的最早時間。
“太好了!”他的眼睛忍不住一亮,從床上面跳起來,穿好鞋子,給了鏡花一個大大的擁抱,“鏡花你今天做的豆腐粥味道特別好!等我從偵探社回來就嘗嘗!”
然後他就快速地換好衣服,匆匆忙忙地打開宿舍門就跑了出去。只有泉鏡花不解地看着中島敦離去的身影,然後把好不容易才沒有被對方撞撒的豆腐粥放在了桌子上。
看上去敦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
小姑娘也一本正經地整理好衣服,重新檢查了自己衣袖裏面藏着的匕首,跟着跑了出去,順便把門窗燈全部都關上。
——所以很自然的,她也要去。
事情就是這樣。
“第二次啦。”
看着自己周圍場景回退的虎斑貓望着天空,翻了個身,對自己說道。
這次時間回溯的長度大得讓他有些輕微的驚訝。這只貓歪歪腦袋,忍不住思考起了中島敦他們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過好像也不太重要。”萊特嘟囔道,“如果時間已經被提前了這麽久,事情卻還沒有被解決的話……芭絲特女神在上,我都不知道這種不斷的時間循環能倒退到哪個時代去。”
要是誇張一點的話——這說不定能一路追溯到那只小老虎剛剛出生的時候呢。
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屬于時間的貓為笨手笨腳的晚輩“啧啧”了兩聲,然後就忍不住轉變成了一個哈欠。
雖然是剛剛才從夢中醒了過來,但萊特現在又有點想要睡覺了。
但他還是支撐着身子坐了起來,擡頭打量着已經亮起來的天空。
鳥已經醒了,在行道樹的周圍亂竄。一只烏鴉懶懶散散地在馬路上踱步,偶爾飛起讓開路過的車輛。深夜裏發生的八卦被這些鳥閑言碎語地談論着,街道上已經有了人類幼崽背着書包前往學校的身影。
一切都十分安寧,不曾有過任何糟糕的事情發生在它們的頭上。
虎斑貓抖了抖渾身的長毛,眯着眼睛短暫地笑了笑,然後朝着前方奔跑起來。
他今天沒有會議要開,但是還答應了一個人類自己要把世界到底循環了幾次的消息告訴對方——而且這麽有趣的情報,對方大概也會想要在現實中聽到的。
頗有惡趣味的貓這麽想到。
與此同時,他還給夏目漱石打了個電話。伴随着“不要這麽早給熬夜的老年人打電話”的抱怨聲,萊特輕松寫意地繞開了異能特務科的防護,到達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時候柯南·道爾正在他的特制監獄裏面一本正經地下着五子棋,那愁悶的表情就算是沒有來自未來的情報,也能知道昨晚他連一點拉克賽維的貓毛都沒有抓住。
“你放棄吧。”虎斑貓跳到對方的桌子上,搶了一枚棋子摁在棋盤上,硬是把整個五子棋都下成了誰也贏不了的平局,“直到三十個小時後,你都沒成功抓住他。而且我覺得你可能這輩子都沒有太大的可能性捉住了。”
柯南·道爾盯着已經沒有意義的棋局看了幾秒,最後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他惆悵地說道,“不過我覺得這件事還有希望的。你不用再想着說服我放棄了。”
“……看不出來哪裏有希望。”萊特打量了他幾眼,最後很是誠實地說。
“怎麽能看不出來呢?”
柯南·道爾振振有詞地說道:“拉克賽維他說這個世界的本質是童話,很有道理。但我覺得這個世界說不定是一部單元劇動畫片。嗯,就像是《貓和老鼠》?”
貓幽幽地看他。
“我不知道你們貓喜不喜歡看這部動畫,但意思是差不多的。”道爾爵士摸着下巴,完全沒有在乎貓臉上的表情,“湯姆并沒有成功地抓住過傑瑞,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關系只要在單元劇裏出現得足夠久,那麽就算抓不到,我們也能成為好朋友嘛。”
什麽好朋友?我看這種可能性根本就不會存在好吧。
“你死心吧。”
萊特最後還是繃不住了,他說:“就算這個世界真的是單元劇,那也是拉克賽維和河馬的單元劇。跟你沒啥關系的那種。”
“哦,太令人心痛了。”柯南·道爾點點頭,面不改色地唏噓道,“我真的覺得收留一只叽叽喳喳叫、從童話裏蹦出來的貓挺不錯的。”
但拉克賽維根本算不上流浪貓。考慮到那只英國長毛貓與劉易斯·卡羅爾的關系,你這種行為這叫牛頭人。
萊特嫌棄地抖抖胡子,往後面跳了一步。
——他可是純愛戰神,相當正統的!
“我來是想要告訴你,現在時間已經循環了兩次。”他說,“這次是三十小時前。我想,這麽久的回溯時間,大概是毫無疑問的最後一次了。所有的事件都會在本輪得到結束。”
柯南·道爾思考了兩秒。
“謝了。”他微笑起來,“那看來,這次我終于能送給上次坑了我一把的親愛俄羅斯盟友一些禮物,不用擔心打草驚蛇喽?”
萊特的耳朵晃了晃,露出有些神秘的笑容。
“小驚喜?”他眨眨眼睛,問道。
“小驚喜。”柯南·道爾同樣攤開手,笑眯眯地回答。
人手和貓爪子一拍,然後快速分開。
萊特的爪子似乎握住了什麽。他心滿意足地跳下桌子,晃着大尾巴跑走了,就像是已經看到了接下來特別熱鬧的戲碼。
此時是六點四十二分。
天空中的太陽正在無言地散發着熱量,讓明明應該最為清爽的早晨帶上了幾分燥熱的氣息。
當萊特回到貓咪小小的臨時居住地時,在夢中結束了大逃殺的拉克賽維正打着哈欠寫今天貓咪晨報的預言家專欄。
這只仿佛會預言——或者說總讓貓覺得他會預言的貓咪翻了翻旁邊的本子,一本正經地寫下“這将會是美好、奇妙、精彩紛呈的一天”。
好吧,至少童話上就是這麽寫的。
萊特路過時有些好笑地這麽想。
——不過,“書”上也是這麽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