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血兔子
第36章 血兔子
如果時間可以重置,李思為希望自己從來沒有過過二十六歲的生日。
三年前的深冬傍晚,他守着郵箱等待一封選角結果的郵件,三個小時,郵箱沒有任何動靜。他卻等來了一通電話。
劇組制片跟他說,今天要追加一輪面試,帶上簡歷和模卡,八點半到環內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李思為看到那個酒店名字微微一愣,剛好是上個月俞川回北市訂的那一間。
而這一通電話之前,他剛剛結束和俞川的通話。
俞川剛剛進組景導的刺客行,前兩日網上曝出了他的定妝照。電話也很簡短,他讓李思為空出明晚的時間來,說他會從劇組抽空回來一趟。
半個小時後,李思為到了那家酒店。高大的旋轉門緩緩轉動,大廳正中央的吊燈燈光随之輕晃。
李思為深呼吸了一口氣,獨自走進了旋轉門。玻璃門剛剛旋了三十度,他一擡眼,卻在面前的玻璃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那人竟也透過玻璃看向了他。
李思為後背一陣發涼。那張臉他已經快一年未見。他低下頭想避開身後反射的目光,那人卻先開了口。
“李思為。”對方的聲音竟然帶着笑意。
剛好旋轉門轉過了180度,他走出了玻璃牆。
“韓......總。”他還是改了稱呼。
“你來這裏做什麽?”韓霄穿着一件寬松的羊絨開衫,裏面的襯衫解開了兩顆扣子,看起來與往常全然不同。
“……面試。”他不想與韓霄多話,那日在影視城夜總會的見聞讓他心有餘悸。
韓霄也沒有多問。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李思為拿出了手機,看了一眼制片發來的房號,1709。
等他站到轎廂內才想起,酒店的電梯需要當層的房卡才能停靠,他正猶豫要不要出去打電話讓制片托人下來接他。身後的人卻忽然伸出手來,嘀的一聲刷完了卡,按下了17。
李思為沒來由得心底一緊。
轎廂嗡嗡地升上了十七層,門開後,他往後退了一步讓韓霄先走。
直到對方消失在拐角處,他才微微松懈神經,轉身往前走去。
這一層的房間極少,1709在走廊的盡頭。他走到門口,按下門鈴。
很快,裏面便有人來開了門,一個有些陌生的男性面孔。
李思為連忙點頭:“老師,您好,我是李思為,來面試的。”
說完他便遞過了手中的簡歷,那男人卻笑了笑,往旁邊讓了半步:“不着急,你先進來坐。”
李思為側身進了房,他打眼一看,這間房比上次他和俞川住得更大。
客廳面寬約有十餘米,只是窗簾被緊緊拉上,透不進一點天光,只剩下冷色的射燈打在深灰色的牆面上。
客廳正中間橫着一張三米多長的長條桌,但當他往那長桌盡頭望去後,瞬間冷汗涔涔。
韓霄竟然坐在那裏。
他靠坐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上,手邊如往常般放着一個金籠子。那籠子裏依舊是一只通體雪白的兔子。
李思為呆愣在原地,半晌沒有出聲。
“真是巧。”韓霄坐在桌後,這才擡起頭來看他,“又見面了。”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男人面露驚詫,一人先問:“韓總,你們認識?”
韓霄轉過頭去,伸出手指逗弄那籠子裏的兔子:“當然。我的老同學,你們好好款待。”
倏忽間,左邊那個男人似乎想起了什麽,笑了起來:“這不是那天逃跑的那小子麽?”
李思為這才認出那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的面孔他記得。那日在影視城的夜總會,就是這個人強行想給自己灌酒。李思為察覺到不對勁,下意識就想走。
“我是來面試角色的,要是打擾了你們,我就先走了。”他往後默默退了兩步。
韓霄卻忽然起了身,手裏晃着半杯香槟朝他走來,擋在了他身前:“老同學,怎麽剛來就急着走?上次就走得突然,也沒跟我告個別。”
李思為擡眼看他:“抱歉,上次是突然有急事。”
“很好。”韓霄舉起那只杯子,站到了他的面前,距離極近,“那今天來就不能錯過了。”
冰涼的杯壁頂着他的下唇,李思為難以克制地顫抖。
“怎麽這麽緊張呀?我們不是好同學麽?”
李思為後背一陣發涼,努力平複自己的呼吸。他擡手想接過那只杯子。
結果韓霄忽然揚起手腕,嘩——
半杯香槟從他的頭頂傾倒而下,李思為沒來得及閉眼,酒精刺激得他眼睑劇痛。
李思為咬着牙,忍住戰栗開口:“我應該沒有得罪過您吧。”
“沒有嗎?”他看向李思為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上次包廂裏坐着的都是什麽人啊?李思為,你也不是第一天從電影學院畢業了,知道酒局給資方開天窗是什麽後果嗎?”
李思為發現自己對這個老同學竟一無所知。
“來。”韓霄解開了自己的羊絨外套,重新坐回了寬大的座椅,雙手的搭在了扶手上,他朝身後人吩咐,“給我這老同學上點好菜。”
李思為忍着黏膩的香槟,雙手緊攥。他看到一個男人從門外推進來一輛深色的金屬餐車。
而那餐車上,擺着一盤被金屬罩扣着的餐盤。
李思為聞到了一絲奇怪的氣味。下一秒,那餐盤被端至長桌的正中央。
刺耳的摩擦聲後,金屬罩被掀開。李思為瞳孔一緊,差點一個踉跄。
那餐盤裏放着一坨鮮血淋漓的生肉,肢體完整,甚至還能看到輕微的神經跳動。
他胃裏開始翻湧,只能緊緊捂住嘴,強忍住嘔吐的欲望。
很快,他辨認出來,那竟是一只被剝了皮的兔子。
而那桌上的金籠子裏,還卧着一只雪白的活兔。面前這個人的笑容比方才更加開朗,一瞬間,李思為後背發麻。
他這才驚覺,每一次他見到韓霄,對方手裏提着的并不是同一只兔子。它們看起來相似,都通體雪白,但有的鼻子是粉色,有的是黑色。
李思為再也克制不住生理性的嘔吐,他彎下腰抱住沙發邊的垃圾桶。
韓霄見狀啧了一聲,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這就受不了了?”
李思為止不住嘔吐,根本沒有辦法答話。
韓霄搖了搖頭:“哎,還是認生是吧?開門吧。讓李老師見見他的老朋友。”
李思為心髒猛地收縮,擡手擦去水漬,擡起頭來。
一直緊閉的卧室門忽然被人拉開,他見到了他死也想不到的一個人。
付小遠赤裸着身子,蜷縮在一只巨大的金屬籠子裏,他面色晦暗,看起來比以往更瘦,手臂細得似乎馬上就要被折斷。後背貼着冰冷的金屬栅欄,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
他閉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昏迷了。
“韓霄!”李思為再也無法忍耐,朝他大喊出聲,“你瘋了嗎!”
“啧。”韓霄揉了揉耳朵,“大驚小怪。”
“你能不能放了他?”李思為的聲音顫抖,“會出人命的,真的會出人命的。”
“真是善良啊。”韓霄走到那籠子邊蹲下,擡手手指摸了摸付小遠尖細的下巴,“你可以等他醒過來問他呀,問他是不是自願的。”
“不過你現在呢,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比較好。”韓霄很快起了身,将那血淋淋的餐盤推到了李思為面前,“你看你畢業這麽多年,也沒賺到多少錢吧?都餓瘦了。”
李思為轉開視線,不願再看那血兔子一眼。
而韓霄身後的男人卻朝他走了過來,用金屬刀叉切下一塊大腿肉來,抵到了他嘴邊。
濃郁的血腥味嗆得李思為再次胃酸翻湧。
他轉開頭,卻被人死死壓回。那鮮血蹭過他的嘴唇,牙齒磕碰到了筋脈。韓霄似乎這才滿足,鼓了下掌。
“對嘛,這才是好好配合的态度。”
李思為頭痛欲裂,只想離開。但韓霄似乎并不打算結束這場面試。
他再次坐下,看着李思為沾滿兔血的臉:“你很想要這個電影的角色啊?”
李思為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說來也是唏噓。當年在學校......你跟那個俞川關系不錯是吧?”
聽到俞川的名字,李思為兀地擡起頭來。
“只是命運弄人,人家現在發達了。聽說前段日子簽約了盛合,是嗎?”韓霄坐在燈光之後,李思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韓霄突然把臉湊近,燈光剛好打在他的鼻梁:“你會嫉妒他嗎?”
李思為喉頭滾動,沒有說話。
“都是江城出來的,他也真是幸運,不是嗎?”韓霄重新靠了回去,眼神有些玩味,“不過,你這個好朋友的人生也是很精彩。我手裏正好有他的猛料,只要一不小心寄給媒體一份.......明天可能他就會被景導退貨。你說,刺不刺激?”
李思為心髒猛地收縮,滿臉恐慌:“不要!”
“不要?”韓霄似乎對他的回答并不滿意,“你們窮人之間還真是惺惺相惜。”
“千萬不要......求你……”李思為已經語無倫次,只能不停地搖頭。
韓霄面色更冷,滿臉失望:“李思為,你真是不知進取,好無趣。”
李思為不敢說出自己和俞川的關系,更不敢得罪眼前人,他只能搖頭:“我懇求您,不要這樣做,他還在拍戲。”
韓霄抱起雙臂,站直身體走到他面前:“真是單純又善良。不過,你這是求人的态度嗎?”
語畢,他擡腳踹向李思為的膝蓋。
“你以為你到這裏來,跟我站在一個房間裏,就能跟我平起平坐,能跟我提要求了?”韓霄再次猛踢他的膝蓋,“跪啊,你不是求人嗎?姿态這麽硬?你求人的态度呢?”
身後的男人也跟了過來,站到了韓霄身側,三個人的影子将他徹底籠罩。
三秒後,咚的一聲,李思為雙膝砸向地面,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
“我求你——我求你不要。”他難以抑制地哽咽。
韓霄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緊盯着李思為的頭頂。大約半分鐘後,他卻忽然把手裏的酒杯砸了,玻璃碎了一地。
“媽的,真是掃興。讓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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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為逃也似的跑出了酒店。他找到一個公共廁所,用冷水瘋狂沖洗自己的頭發,用力地搓洗掉臉上血跡和酒漬。
但付小遠的臉、血淋淋的兔子和俞川的名字一直在他腦中無法抹去。
他抱着冰冷的水龍頭再次開始嘔吐。一晚上接連吐了幾次,胃裏已經一點東西都沒有了,只有止不住的酸水和眼淚。
他只有一個想法,他想見到俞川,他現在立刻就要見到俞川。
刺客行的劇組駐紮在洛城,距離北市有三百多公裏。夜太深了,已經快到零點。李思為的外套幾乎濕透,穿上冷,脫下更冷,像塊鉛塊般死死挂在身上。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蜷縮在後座,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小夥子你沒事吧?”司機見他神色慌張,又把空調溫度打高了兩度,“這麽晚怎麽還跑去洛城?出什麽事了?”
李思為沒有回答,他不敢閉眼,生怕剛才的一幕幕再次卷入腦海。
車疾馳在高速上,計價器瘋狂跳字,像是李思為無法平緩的心跳。
四個小時,三百公裏的夜奔。此刻洛城的酒店大堂,只亮着一盞水晶吊燈。
李思為恍惚了一路,下車一摸口袋,才驚覺手機不見了。不知是丢在了酒店還是丢在了公共廁所。他幾乎掏出身上所有的現金,又抵給了司機一塊手表,才算付完了車費。
衣服和頭發已經陰幹,但那黏膩的觸感卻遲遲無法消散。
“你好,俞川在嗎?”他在大堂等了半個小時才等到了一個看似劇組工作人員的中年男子。
“俞川?”那人扛着機器,皺着眉看他,“你誰啊?找俞川幹嘛?這邊粉絲不能進來的啊。”
李思為只是搖頭:“我想見他,有要緊事,真的很要緊。”
那人見他緊張的模樣,咂摸了一下才回答:“他啊,現在應該不在劇組,晚上不知道有什麽時候已經走啦。你要等就等吧,不一定能回來。”
李思為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機械地點了下頭,連道謝都忘了說。
他枯坐在大堂的角落,透過酒店的玻璃看到天際從墨黑變成了灰白。但那旋轉門外遲遲沒有來人。
直到一個小時後,門口忽然傳來了響動。李思為擡起酸痛的眼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門外的停車位上,身材高挑的男子披着灰色的大衣下了車。很快,有人從大堂裏跑出來迎接他。
是俞川!他連忙站起身子。
而俞川已經被四五個人簇擁着走進了酒店。他面無表情,走得極快,目不斜視。
李思為的腿腳已經發麻,他起身跌跌撞撞跑了過去,卻被電梯廳的道閘攔在門外。一剎那,他看到俞川走進了電梯轎廂。
“俞川——”隔着人群,他嘶啞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但電梯走得更快,冰冷的轎廂門迅速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響,玻璃上閃出不斷上升的數字。
清晨六點,日出時分,酒店大堂的側門被盡數打開,一陣凜冽的穿堂風刺了進來。
李思為的二十六歲就這樣赤裸裸地到來。
忍了一夜的眼淚就此決堤,他沒有哭出聲音,只是任憑淚水毫無節制地流淌。
他站在風中,用手背蓋住自己疲憊的眼眶。
這一刻李思為才發覺,原來他才是那只被命運生吞活剝的血兔子。
【作者有話要說】
很高興看到大家的長評和解讀,很多都很有意思!而且都沒有罵作者(罵我的話,我會躺下大哭的)
總之你們真好55555後面還會有轉折和伏筆的回收,感謝大家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