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風雨幾時休
第082章 風雨幾時休
二更天的梆子剛剛敲過, 凝陰殿流水潺潺,有不知名的小蟲在竹深樹密處鳴叫。尚未到盛夏時節,白日蒸騰的熱意到了此刻已經消散, 偶爾還有陣陣微風從水上吹過, 帶來一絲涼爽。
東宮院牆的角門“吱呀”一聲打開,鑽出個身材瘦削的小黃門。
角門肅立的禁衛看他出來,斜着眼調侃的語氣:“怎麽不在裏面伺候,跑出來外面躲懶?”
小黃門尖聲細氣地道:“用不着我啦, 裏面不用伺候!”
他身後半敞着的門內, 隐約能聽見女子的嬌笑聲,伴着悠揚的曲樂,從凝陰殿中遙遙傳來。
“好……好心肝,再來一杯……”是太子李德音帶着醉意的聲音。
侍衛剛被調來東宮沒多久,朝那小黃門走近兩步,面上帶着谑笑,低聲:“這又是哪位寵姬, 聽上去很讨太子殿下歡心啊!”
小黃門白了他一眼:“能不喜歡麽?有句話聽過沒:妻不如妾, 妾不如偷……”
侍衛一愣:“……偷?”
這裏是什麽地方, 皇宮內院,太子的寝殿。德音太子需要的女人, 還需要偷?
小黃門的眼神貌似不經意地看向甬道的另一頭, 一架雙轅馬車正低調地在那裏停着。
侍衛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訝異道:“這、這不是鴻胪寺卿的馬車麽?他還在宮中沒走麽t?”
他撇了撇嘴,心想:這太子殿下也真是的, 臣下還在東宮等着議事, 自己卻和女人在尋歡作樂。
正想着,殿內的曲樂聲突然安靜了下來。
“別走了, 今晚就留在我這裏吧!”
太子高聲挽留,可美人似乎并未遵命,過了沒有一會兒便有腳步聲從殿內出來了。
小黃門連忙轉身,跨進院門的腳步一頓,警告地看向那一臉好奇的侍衛:“把臉背過去,不該看的別看,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那侍衛被他的語氣吓得一凜,連忙轉過身去,下巴幾乎貼住了脖子。
一陣甜膩的花香從院牆中飄了出來,侍衛肅立門邊,目不斜視,如同被點了穴道一般。
餘光瞥見角門後,小黃門弓着身子,引着一個身姿窈窕,頭戴帷帽的女子從門內走了出來,在階下站定。
甬道另一頭有了動靜,是那輛始終停在陰影裏的馬車突然動了。
車輪辘辘軋過石磚道,在角門前停下。女子一撩衣裙,登上了馬車。
“貴人走好。”
車簾掀開,從車窗裏扔出一只金餅,落在那小黃門的懷裏。
夜色中,馬車飛快駛出紫宸宮。
車廂裏,伍暮雲擡手扶了扶松脫的雲鬓,斜靠在軟枕上,看車裏端坐的人。
“你出手可真大方。”
“我是為了太子殿下的顏面。”
叔山柏看一眼自己的妻子,她緞面的束胸裙邊已經被揉皺了,腰帶也不知丢到了哪裏,從脖頸到胸口有兩三處紅痕十分惹眼。
他淡淡移開視線,扔了方軟帕到她臉上,“擦掉。”
伍暮雲拿起帕子,将唇邊糊得不像樣的口脂擦去,低低笑了一聲:“悠悠之口,是用金銀能堵得住的麽?太子萬金之軀,我不吃虧,你也不算跌份……”
叔山柏皺眉:“伍暮雲,你還有沒有羞恥之心?”
“羞恥之心?!”
伍暮雲轉過頭來看向叔山柏,“是誰費盡心思将我送到太子面前?叔山柏,你不要做出這副清高姿态,得了便宜還賣乖!”
叔山柏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他伸手捏住了伍暮雲的下颌,将她的臉拉到自己的面前,冷聲道:“不要忘了,你走投無路時,是誰拉了你一把。”
“你——”
叔山柏的臉上帶着一如既往的和煦微笑,嘴裏說出的話卻極盡惡毒:“叔山梧都不要的女人,你這樣的爛貨,能入我叔山氏族譜,已經算是祖上積德……”
他的手指狠狠掐住伍暮雲的脖子,她不能掙紮,一掙紮他手上便用力,讓她喘不上氣來,沒一會,眼圈便紅了。
眼前的人與那個光風霁月的翩翩清貴公子叔山柏似乎只有皮囊是一樣的,他登上吏部尚書府時是那麽的誠懇,說自己對暮雲一見傾心。伍暮雲因為他與叔山梧的三分相似,一時昏了頭,便答應了他的求娶。
新婚後不久,某次叔山柏進東宮與太子議事,帶上了自己。
她獨自在凝陰殿中等待着丈夫,卻等來了李德音。
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叔山柏有意安排,伍暮雲面對向她撲來的太子殿下,沒有絲毫反抗。
她低低笑出了聲:“……叔山柏,如今我近了太子的身,你還不是要半夜三更乖乖在殿外等我,我是爛貨,那你便是爛貨都不如的慫包……”
叔山柏眸光微眯,寒聲道:“娘子,你最好在人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
最後兩個字從嘴裏吐出時,那微笑變得莫名陰森。
伍暮雲看着丈夫眼睛,面上終究露出了恐懼。車廂一頓,馬車停了下來,他們已經抵達了王府。
叔山柏把着她的手沒有松開,無比耐心地柔聲:“現在,告訴我,太子和你都說了些什麽?”
-
“不可能!”
叔山尋的書房門緊閉着,門口侯着的下人一個個噤若寒蟬——方才老爺和大郎在屋裏不知說些什麽,老爺聲音陡然拔高了,随即便是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
安靜了一會,裏面突然傳出大郎和煦的聲音。
“——來個人收拾了。”
小厮一聽,伸手推了一把旁邊站着的丫鬟:“快去,主子叫。”
丫鬟抖抖索索地正犯猶豫,只見長廊那一頭,夫人快步走了過來。
“你們下去吧,這裏不用人了。”說罷一推書房門進了屋。
容絮輕步進了門,看見丈夫和兒子兩人一坐一站,屋中氣氛頗為壓抑。
她嘆一口氣,彎腰去揀地上的碎瓷片。叔山柏見狀,皺眉:“母親,這樣的事情讓下人去做就好了,別傷到手。”
“讓下人來看你們父慈子孝麽?”
容絮看了叔山尋一眼,“老爺的脾氣可真大,再大戶的人家也禁不起這麽摔啊。以後啊,讓那些屬下們也別送什麽邢窯瓷盞、什麽五彩琉璃碗了,咱們這王府裏啊,就用些砸不爛摔不破的銅碗最合适!”
叔山尋面色鐵青,一語不發。
叔山柏看向容絮,微微搖了搖頭。
容絮抿唇,坐到了叔山尋的對面。
“王爺常在青州,玉京的局勢,并不比大郎了解得全面,有些事情,你也該聽聽茂郎的……”
叔山尋冷哼一聲,依舊沒有說話。
叔山柏看着叔山尋的面色,平心靜氣道:“我們平野郡王府上下,這麒臨舊部的烙印,是永遠也擦不去的。比起李澹和季進明那樣不成器的将帥,父親的清野軍,才最有可能成為聖人的心腹大患。”
“哪個邊将不曾被皇帝疑心過?大祈自開國皇帝便是藩王出身,四夷虎視眈眈,我叔山尋不在,他就等着讓十六族胡人進犯!讓我把金山獻給李氏朝廷供他們那些蠹蟲揮霍?!茂郎,為父不知你怎會生出如此荒謬的想法,養兵之廢,你根本想象不到!我叔山尋絕無可能像那些膿包番将一樣,仰玉京鼻息而活。”
“如今的九節度,哪一個不要依靠中央供給糧草兵馬,除了在青州的您,兵強馬壯,又坐擁金山——這樣下去,不等到奚人從北地入侵,朝廷就要先走一步,出拳遏制清野軍了!”叔山柏的語氣嚴峻了些。
“哼,遏制我?我倒看看誰有這樣的本事與我對壘?是嚴子确?還是那個姓魚的閹人?”
叔山柏忍不住,大聲道:“朝廷未必會和您硬碰硬,只消一個私通鄰郡的罪名,就能将我叔山氏一網打盡!”
“……私通鄰郡?”叔山尋狐疑地看向叔山柏。
“您這回帶隊押送黃金入都,為何身邊不見蔣朝義?”
叔山尋一怔,随即兩道濃眉緊緊皺起:“你……這是何意?”
“您讓蔣朝義帶隊,取道子午嶺,暗中向馭軍山輸送物資和戰馬,還以為能夠瞞過朝廷的眼線麽?”
“這一切,你是如何知道的?”叔山尋語氣冷冽。
容絮聽到這裏,忍不住道:“大郎在玉京這兩年,不曾指望您半點,勤勤懇懇低調做事,和世家大族相處和睦積累了不少人脈,就連太子也對他頗為認可。眼下就算是為了叔山氏的長遠,老爺也不該一意孤行啊!”
“一意孤行?”
叔山尋冷笑,“皇帝以和親名義作弄圖羅,等到乙石真發現所謂的賜婚,不過是一場為了讓圖羅徒耗國力的騙局,馭軍山就會成為第一個戰場,現在不準備糧草武備,到時候就晚了!你一介婦人,懂得甚麽?”
容絮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叔山尋突而狐疑看向叔山柏:“蔣朝義的動向,是你岳丈透露給你的?”
叔山柏抿唇:“……是德音太子。”
叔山尋神色微變,朝廷這一回敏銳得有些反常,倒像是一直盯着他的清野軍一般。他眉眼中陰鸷一閃而過,半晌沉聲道:“太子又如何?李氏已經窮途末路,宗室子弟中哪裏拎得出一個像樣的?阿柏,江山不是靠人脈打下來的,我們已不是當年忍辱負重蟄伏玉京的叔山氏,事事迎合屈居人下,只會讓人更加無所顧忌地騎到你我頭上。”
叔山柏微微弓着的身體挺了挺:“圖羅反攻,朝廷早有預備,不然不會讓叔山梧去馭軍山提前駐防。此事和您無關,何必攪入這攤渾水?您再瞧不起李氏,他們畢竟身居高處睥睨天下,有天時地利,而您身為人臣,無聖旨跨境調兵,這便有謀逆之嫌!”
一向溫順的大郎鮮少如此執着。叔山尋眸光流動,視線自眼前的這對母子的面上掃過。
他突然有些挫敗,縱然一直養在身邊,叔山柏終究沒有繼承下半點自己的血性,終歸是那個一身桀骜,不肯回家的二郎更像自己一些。
“謀逆?”他冷笑了一聲,“李肅還沒說什麽,你倒是先給老子定谳了。”
叔山柏一時語滞。t
叔山尋換了副口氣,又道:“阿柏,一時勝負且不論,我也是為了京畿的安危,只憑槊方和隴右湊齊的雜牌軍,是無法應對乙石真率領的圖羅大軍的。何況,阿梧他畢竟是你的弟弟,難道能眼睜睜看着他死麽?”
叔山柏眸光微閃,半晌沒有說話。
“他怎麽會死呢?二郎是死不了的……”
一室靜默中,容絮幽幽地開口,“阿梧死裏逃生那麽多次,命硬的很。”
“況且,他還有這麽一個嘴硬心軟,一心只向着他的親爹呢。”
叔山尋似是沒有聽見容絮說話,面色冷硬。
“母親!”叔山柏餘光瞥見母親緊攥的手,失聲叫了起來。他三兩步沖到容絮身邊,将她手心展開,幾塊碎瓷片已經把她的掌心劃得鮮血淋漓。
“母親,你這是作甚麽!”
叔山柏看了叔山尋一眼,目光中的溫良恭謹已經不在,帶了幾分怨恨。
他直起身走到架子旁,從一個木匣子裏翻找出創藥和棉布,快步走到容絮身旁蹲下,給她處理傷口。
“父親,當初聖人讓阿梧去隴右,與您東西相隔,其中的深意想必您也明白。您的舊部田衡在槊方時,與叔山梧相互配合弄死了虢王李澹,如今您又将蔣押衙派去輔佐阿梧,這不是和朝廷對着幹麽?”
“李澹難道不該死?”
叔山尋語氣冷冽,“彌茂,你也是在槊方長大,如今在玉京待了這短短一段時日,想法和語氣都與這些屍位素餐的蠹蟲越來越像了。”
“王爺,你就這麽說你自己的兒子?”容絮冷冷地看向叔山尋。
“沒關系的。”叔山柏淡淡道,“父親怎麽說我都沒事,大郎和父親一樣,心中只盼着叔山氏能有千秋萬代……”
“既要千秋萬代,兵與財均要牢牢掌握在手中。我不會把金礦的所有權交給姓李的,更不可能把蔣朝義調回。”
叔山尋的眸色陰鸷,當着這對母子,語氣是一家之主的不容置疑,“亂世方出英雄,日後大祈北境,只會有我叔山一個姓氏。”
叔山柏半跪着替容絮處理好傷口,與母親對視一眼,站起了身。
“那便願父親一切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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馭軍山下,旌旗獵獵。已是盛夏,人身處山野深林之中,并不覺暑熱難耐。
上百頂青灰色的氈帳沿着山麓整齊排列,從高處望去,如同一顆顆青杉。只是仔細分辨,還是能看出這些氈帳之間泾渭分明,隐隐似有界線相隔。
羅當口中叼着一根麻杆,靠坐在山坡上,和身後的決雲說話。
“等到七夕之後,咱們這攬川營的人馬,會各自撤回本鎮麽?”
決雲看着山腳下冒着炊煙的營區,新挖成的壕溝将營區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大塊:中軍營,左廂軍營和右廂軍營。
羅當的問題實則是大多數人的心理:左、右廂軍營分別來自隴右的西洲軍和槊方軍抽調的各兩千人馬,他們本有各自的上峰,這臨時組建的攬川營不知會持續多久,叔山梧麾下這支遠不到萬人的隊伍,其中真正無條件服從他的,連一半都不到。
昨夜一隊人馬自北部山脈現身,帶着三千良馬和豐厚的糧草儲備,充實了中軍營的幕帳。而帶着兵馬前來的蔣朝義,徑直進入主将營帳,和叔山梧敘話到天明方出。
“恐怕到了七夕之後,攬川營才會發揮它真正的作用。”決雲沉聲道。
羅當沉默下來。
攬川營的士兵都是駐邊的将士,大家都知道:如此大張旗鼓在馭軍山下挖壕駐防,可見大祈圖羅之間,兄弟姻親是真,互相防備也是必不可少的。
但在蔣朝義帶人馬抵達馭軍山之前,沒有人認為,大祈和圖羅會真的開戰。
包括蔣朝義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
他連夜抵達攬川營,将叔山尋的信遞給二郎。叔山梧在燭火下展開信箋,一目十行地看完,又将信遞回給了他。
蔣朝義遲疑了一下,叔山梧卻揚了揚下颌:“看看吧。他讓你看的。”
他這才接過,将信上內容反複看了兩遍,擡頭确認:“讓末将留下,輔佐二公子?”
“你若是不願,我也不強留。畢竟我這裏比起青州,可差太遠了。蔣押衙入我攬川軍,可要受不少委屈……”叔山梧似笑非笑。
蔣朝義搖頭:“上峰有令,朝義怎能不從。”
看見叔山梧的神情,他又一臉認真道,“從現在起,朝義便只聽從二公子的號令。”
“你帶來多少人馬?”叔山梧一時收斂了面上的谑笑。
“步兵三千,騎兵兩千,良馬三千,還有行軍作戰所需的的衣糧用度,也相應配了一些。”
蔣朝義頓了頓,又道,“王爺說,隴右的情形他不清楚,但魚乘深那裏,定然不會将麾下的主力劃撥給攬川營,所以特地從他麾下調了精兵強将過來。”
他聯想到叔山尋信上的內容,這才恍然,“原來王爺是在為與圖羅開戰做準備……”
“看得出來,他比任何人都想開戰了。”
叔山梧一手捏着薄薄的信箋,送到燭焰上,看着它化為灰燼。
“不戰,何以立威?”
蔣朝義擡頭,眉眼中閃過狠絕,“如今河南河北已被我叔山王旗覆蓋,借此次與圖羅作戰一統北境,來日揮師南下,便能勢如破竹!”
叔山梧看着他的眼神帶了幾分銳利的審視:“蔣押衙,你是從我父親在槊方時,便跟着他了?”
“是的,二公子。”
蔣朝義笑起來,露出幾分憨直,“二公子年幼時,我還抱過你的……”
叔山梧揚眉:“看蔣押衙似乎也不比我年長多少?”
“我屬狗,比二公子大半輪。”
“看來蔣大哥也是少年從軍,是槊方人氏?”
蔣朝義點頭:“末将的故鄉離馭軍山實則不遠,往南一百裏就是。”
叔山梧沉吟一會,道:“便請您做一件事。”
“但憑二公子吩咐。”
“請您帶兵自馭軍山為起點,攔網搜尋往南二百裏內的所有邊民,讓他們帶着糧食和牛馬向南退避。沿途所有屯田由攬川軍接管。”
蔣朝義神色一凜,這架勢,看來是真的要與圖羅背水一戰。
叔山梧麾下只有不足萬人,其中一半還是東拼西湊來的雜牌軍,而乙石真所率領的是西境最為兇猛的圖羅大軍,近十萬人的規模,在他的帶領下已經稱霸大漠無人可擋。兩軍實力懸殊,真要正面硬碰硬,誰都會為叔山梧的攬川軍捏一把汗。
蔣朝義不由得看向叔山梧,幽暗的燭火下,他眉目中的陰狠與他的父親如出一轍。叔山家的男兒,即使身陷困境,也絕不坐以待斃。
他因叔山梧游刃有餘的氣勢而信心大漲,點頭道:“馭軍山易守難攻,我們面對圖羅士兵的唯一勝算,便是這險峻的地形,把便民清走,這樣圖羅人即便突破了邊關,也會因為糧草難以為繼而不敢冒進——二公子果然好計謀!”
蔣朝義跟随叔山尋多年,戰場的推演于他并非難事,一時眼神發亮:“這片區域多是荒山野嶺,但再往南便進入京畿範圍,那些靠山而居的獵戶和牧民離開故土成為流民,勢必會影響京畿的穩定,到時候姓魚的在槊方大本營分身乏術,咱們便可趁亂入主中原!”
叔山梧掀眉看向蔣朝義,漆黑的眼瞳似将帳中的最後一絲光都吸盡了,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他在青州已經準備好了,是麽?”
蔣朝義點頭,又搖了搖頭,神色中有所保留:“屬下并不清楚具體的行動計劃,但是兄弟們忍辱負重,為他李氏守衛江山這些年,如今将軍已經是世人公認的大祁首藩,已經沒有必要為了那幫腐朽沒落的遺老遺少賣命!”
“他的妻兒還在玉京,就不怕被舜德帝扣作人質?”叔山梧向後靠上了椅背。
蔣朝義怔了怔,而後道:“想來将軍已有安排,不會有錯失。”
叔山梧唇角勾起冷笑,他的父親叔山尋就是有這樣的本事,讓身邊人都對他死心塌地,相信他的手段,也相信他的人品。
“二公子,真到攻入玉京的那一日,距離最近的攬川營便成為清野軍的先鋒,到那時,我們跟着您占領皇城,殺盡那些曾經騎在我們頭上的世家大族!”
叔山梧面上的笑意消失了。
蔣朝義仍舊沉浸在興奮的想象中:“首當其沖,便是那鄭國公府,不僅占着中樞六部的半壁江山,還把持着大祁糧倉,淮南和江南二道都是他的地盤,聽說就連他女兒都在幫着嚴子确在隴右建立馬場收購鹘族戰馬,這明擺着是想和咱們打擂臺!簡直不自量力!”
叔山梧突然發問;“你們是怎麽知道鄭來儀t在收購鹘國戰馬?”
“咱們在北境哪裏沒有眼線?那滲入胡人的情報網還是二公子您在的時候建起來的,就算是嚴子确,在隴右的一舉一動,也逃不過我們的監視!”蔣朝義得意揚揚道。
叔山梧緩緩坐直身體,似在認真思考着蔣朝義的話,神色變得晦暗不明。
“……鄭遠持這老狐貍,當年看不上大公子,夫人送上門的庚貼,他們原封不動地退回;又處處明裏暗裏給二公子您使絆子,從北衙六司、槊方監軍到隴右的節度副使,全都是難辦的差事……哼,遲早把這高高在上的鄭國公府踩在咱們腳下!”
“倘若當初,鄭國公把女兒嫁入王府,你們還會和他為敵麽?”叔山梧突然發問。
“……這,末将也不知,可您看那吏部尚書的女兒嫁給咱們大公子,也不妨礙他伍思歸在朝堂上,依舊是作那房速崇的跟屁蟲,又何曾站在咱們這一邊過!想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世家之間的婚姻,不比尋常百姓,不過是一時的利益結合而已。”
叔山梧低聲重複:“一時利益的結合……”
歸根結底,他的父親叔山尋是絕對不會讓兒女私情絆住他成就大業的腳步。鄭來儀前世錯付了自己的一腔真心,在夫家的不擇手段下慘烈喪身,縱使重來一次,也再沒了去愛的勇氣。
「縱有一日忝竊天下,更無一人共享河山」
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詛咒。
蔣朝義總覺得,聽他的語氣似乎并沒和叔山氏站在一個陣營裏,忍不住道:“二公子您可萬萬不能對那鄭遠持心存僥幸啊!他的心機和手段都比那房速崇更勝一籌,連王爺都曾被他當槍使,打掉了季進明,扶持嚴子确上位,還有那個鄭成帷,不也是踩在您的肩膀上,才當上了禁軍指揮使麽!”
他語氣突然一頓,才有些明白過來,看向叔山梧:“二公子,他們說您和那個鄭來儀糾纏不清,不是真的吧?您可不要中了敵人的美人計啊……”
叔山梧嘴角浮起苦澀笑容。
“曾經我倒是希望她給我那樣的機會,只是她不會屑于用那樣下三濫的招數……”
蔣朝義聽着他意味不明的話,眉頭皺了起來。
叔山梧看向他,聲音變得沉冷:“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九節度中,能站在叔山氏這一邊,或是持中立态度的藩鎮勉強可算半數,而玉京有禁軍十萬,還有鄭遠持坐莊的淮南和江南二道提供銀糧支撐,此時開戰,便能必勝麽?”
蔣朝義一怔:“所以才要趁着與圖羅交戰的亂局起事啊!”
“你們的計劃看似缜密,卻有個漏洞。”
“什麽漏洞?”
“倘若乙石真不憚以最大的善意來揣度大祈和親的意圖,縱然大祈毀約,他也不發兵呢?”
“這……”蔣朝義頓時啞了聲。
叔山梧語氣淡淡:“到那時,跨境調兵的平野王便會被拿住把柄,扣上謀逆的罪名。”
“那又如何?如今将軍麾下共有清野軍十二萬,縱然皇帝對我們串通的行為不滿,也要掂量掂量和我們開戰的代價。”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一時的隐忍遲早要爆發,不如先發制人。”
蔣朝義疑惑:“先發制人?”
他擡眼,叔山梧濃重的眉眼一半陷在陰影裏,看不清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