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4
Chapter 14
是幺叔。
回憶裏模糊的背景板,比起羅佬和啞豪,聞蟬更為了解他,每逢聚會,幺叔總是和顏悅色地陪她聊天解悶。年節時聞蟬代周自秋為三位仍在人世的阿叔送禮,羅佬與啞豪對她總是彬彬有禮,顯得冷漠,幺叔則要留她吃飯,關心她近況,待她如半個親生女。
以前覺得慶幸,現在聞蟬對他有些防備,年輕時縱橫江湖,即便再平庸也總有一技之長,才能爬到周秉德最為信任的位置,他絕不可能像外表那樣草包。直到此刻,聞蟬才意識到,爛船公司報告上的內容她并非全然不信,譬如她如今已不敢再主動跟周秉德獻殷勤……
見她沒接,幺叔又打一通,聞蟬接聽,先行道歉,謊稱自己剛剛在忙。
幺叔并不介意,他們約在今晚見面。
葬禮後至今,幺叔給她打過幾通電話,不過是日常關切,讓聞蟬心中泛起微薄的暖意,尚不足抵禦風寒,只當是人情世故。但幺叔卻是第一次約她見面,聞蟬婉拒過,耐不過他一直堅持。
一間茶室裏,幺叔直陳來意,不耽誤她時間:“阿蟬,我有聽鄰居講,你的慈善會信譽受損,大哥也不願再撐你。你別怨大哥,他不管你,反而是好事,你現在應該與兆周摘開關系。”
她哪有那麽容易與兆周斷幹淨,她是周自秋的妻,丈夫如今只是死了,他們并非離異,她仍算半個周家人。
“啰嗦了。”幺叔回到正題,“我知你肯定缺錢,今年我這裏進賬不錯,你不必為幺叔擔心,這些錢先供你渡過難關,也算為我的子女積攢福澤。我早就想找你,幾次打電話,你或許覺得幺叔煩,我只是想關心你,難免要多打探幾句。你看,你消瘦許多。”
“幺叔,這錢我不能收。”
她體諒幺叔賺錢不易,退出江湖後,幺叔利用積蓄創建一間小型運輸公司,每分錢都是血汗錢。幺叔自己節衣縮食,落下不少痛症,卻要給妻子和孩子最好的,他的長女正預備出國進修學業,聞蟬豈敢動學費?
侍應生送上一碟桂花糕,上面還淋過蜂蜜,幺叔記得她嗜甜,憨笑着勸她,哄小朋友一樣:“吃一些,日子就不苦了。要不是我牙口不好,也要陪你一起吃的。”
聞蟬短暫折服在幺叔泛濫的父愛下,心潮觸動,聽話地服用一塊桂花糕。但她仍不忘利用幺叔,利用一詞或不恰當,父女之間哪有利用?父愛偉大,父親應該只想幫襯女兒,不計代價的。
她還是謝絕他的金錢資助,轉移話題:“幺叔,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你能知道內情最好了,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還是那份爛船的報告,提到兆周旗下制香工廠“不翼而飛的紅土沉”,幺叔承接部分原料的運輸,所以聞蟬問他:“自秋去世之前,有這樣一筆交易,從越南富森進口的紅土沉水香,克價便達上千元,是否由你負責運輸?到底有沒有送到工廠?”
幺叔面露為難,提到周自秋又燃起悲痛,多種情愫交加,臉色實在難看。他抓耳撓腮,半天才作答:“我哪裏懂香?沉水和奇楠都分不清,香料寶貴,打包那樣嚴格,我只負責本地的運輸,不知內情的。”
聞蟬正覺失望,按照報告所說,周自秋親自負責這批香料的進口,需要保證加工,走高端路線,最後銷售到富人手裏。原料竟會消失不見,她不願意承認丈夫做出這種事,倘若他做了,那通過賬目造假加大杠杆,撬動投資,他一定也做得出來,真讓她驚喜。
幺叔見她老神在在的模樣,無意間透露更多信息:“那時候,集團裏很亂的。拖欠我的錢款都是葬禮過後才到賬,然後就出事了。當時自秋忙于重啓輿樓會,我猜他是想走大哥的老路,他撐不住這麽大的集團……”
聞蟬不确定要與幺叔談多久,便讓阿良把車子留下,趕他先走。沒想到與幺叔的會面結束得那樣快,天色剛暗,聞蟬獨自驅車回家,一路上安靜至極,她的情緒卻并未因此平複,直到收到姑媽的電話。
她本就因周自秋重啓輿樓會的舉措而震驚,且惱怒,他竟然将她瞞死。她确實不多過問他工作,但每每有事,自秋都會主動和她說,她助他理清思路,幾次幫他想出合适的解決策略。他是斯文人,在英國留學的高材生,他怎麽會想不開要去做黑幫大佬?他們周家兄弟二人就沒有一個正常的,聞蟬負氣地想。
姑媽的電話簡直是火上澆油。
聞蟬豈會不知她打電話的目的是什麽,只怪自己一時疏忽,居然看在親情的顏面上選擇接通。接通便罷了,只要讓姑媽将那些無用的怒火發洩過就好,她也已到南山腳下,即将抵達家門。她确定自己今晚一定會失眠,打算動用周見蕖的酒櫃,選一支紅酒小酌。
不想姑媽今日抱着必死的決心,開始翻舊賬,拿出她的免死令牌:“你忘記是誰帶你來越城?我自己都沒生育,視你如獨生女,你這樣孝敬我?見死不救!露兒,姑媽只求過你這一次……”
車子穿過路燈照耀下仍然有些陰森的山路,和姑媽如出一轍的恐怖,聞蟬給姑媽講道理:“你搞清楚,是你自己投資失敗。房子還在,你并未流落街頭,我每月按時給你贍養費,你還要逼我怎樣?”
“你當我老了,不懂法律,自秋給你留下巨額遺産,我手中無錢,心不踏實,你提前将未來五年的贍養費給我,叫我安心,我自然不煩你,何況這本就是你要給我的……”
聞蟬跟她講不清道理。她不提周自秋還好,一提更惹人惱火,周自秋死得突然,死得莫名,兆周已經退市,何來的巨額遺産?他連遺囑都沒立過。聞蟬明顯感覺胸腔內有一團火在向上燒,大門緩緩開啓,她沒理會姑媽的非分要求,準備挂斷電話,将車停好。
姑媽直接掀她傷疤:“你富貴日子過太久,忘記自己以前是誰?當初是你哭着求我,帶你投奔你爸爸,給我下跪,你記不記得你繼父……”
聞蟬本該減速剎車,卻一腳将油門踩到底,車子猛烈撞上牆面,安全氣囊彈出,将她頂得向後一仰,頭發狼狽地挂在額前——聞蟬徹底冷靜下來。
姑媽聽到動靜,總算知道關心她:“喂?你在開車?你開車幹嘛接我電話,你難道要去跟那位周少爺殉情?你蠢不蠢,注意安全啊……”
聞蟬一直固執地跟姑媽講普通話,姑媽偏說家鄉話,聒噪、難聽,令聞蟬沒辦法不想起那些痛苦的記憶,心跳漸漸平複,只是車頭受損,沒關系,聞蟬做深呼吸,下車走進家門。
“姑媽,我拜托你不要提繼父,好不好?不是我不肯給你,是現在沒錢可以給你,你寬限我一段時日,等我聯系你。”
不等姑媽回答,聞蟬将電話挂斷。黑暗的客廳只有那兩條蝴蝶鯉的住所亮着微弱燈光,不夠照亮她,她今天回來得比往常晚,翁姐已經走了。
孤獨是能夠感受到的外物,像陰嗖嗖的邪風,她呆立在門口足有十秒沒動,接着,她平靜地爆發,将手機狠狠丢了出去,砸向地面,扣蓋掉落,電池也飛了出來。
骨子裏的節儉又在鞭策她,理智回魂,她趕緊打開門廊的燈,撲過去,跪在地上撿起手機,拼裝好,沒有開機的勇氣。她把頭發随意掖到耳後,脫去風衣,手機被放在柔軟的沙發上,她則轉身走向酒櫃。
她沒有仔細挑選,直接拿第一眼看到的,位置有些高,她穿高跟鞋還需踮腳,短暫露出腰肉,剛好夠得到。然後再審視一番這支酒,産于法國的赤霞珠幹紅,年份夠老,她拿到海馬刀,開酒的動作規範又流暢,一點點往外拔木塞。
還差一下,她只要用虎口攥住,便能晃開這瓶酒。
“你确定要喝這支酒?”
周見蕖突然開腔,在樓上已觀察她許久了。
聞蟬循聲擡頭,眼神受驚,險些把酒丢出手。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有些不悅:“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總是這麽神出鬼沒,她就算寄人籬下,也需要最基本的尊嚴,他太過分。
他絲毫意識不到自己的無禮,淡然答道:“你開車撞牆的時候。”
他一定在譏諷她,聞蟬毫不懷疑,總不可能是在關心她。
“你吓到我,為什麽不出聲?”
“我以為你進門就看到我了。”
他指她在門口發呆的那幾秒,聞蟬搖頭:“沒開燈,我看不到。”
她不近視,但有些散光,天黑時視物的能力有所降低。
周見蕖并不糾結這個問題,繼續質疑她選的酒,命令式的口吻:“換一支,下面不及你高的那些,都适合你。”
她憑什麽聽他的?更何況開都開了,聞蟬朝他禮貌地淡笑,更像在假笑,旋即虎口微微用力,輕輕一聲響,木塞徹底脫離瓶口的桎梏,獲得自由。
聞蟬無意同他示威,但因仰頭看他而歪斜的腦袋看起來極其挑釁,她還是那種溫馴的腔調,跟他道歉:“不好意思,已經開了。”
周見蕖乜斜着眼睛,想說的話沒忍住,脫口而出:“你腦子撞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