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唉!”
洞府內,玉玄一邊揪自己的胡子,一邊看着跪坐在下方的大弟子一聲一聲地嘆着長氣。
從前見徒弟受火毒灼身之痛所擾他愁。
後來看着可愛活潑的小徒弟變得一副冷冷冰冰的模樣他還愁。
到現在,聽到對方半途改修道法,還說要跟人結誓他就更愁了。
聞溪身段端直,面色沉靜:“師父?”
玉玄瞧着單純的徒弟,又嘆了一口氣:“小溪兒,你自己說說,這才出去幾天,你怎麽就把自己給弄成這樣了呢?”
功法破了,金丹碎了,就連人也被騙走了。
玉玄心中滋味雜陳,難以言喻。
“師父。”聞溪沉下目光,眼中升起一絲愧疚,“徒兒不孝,辜負了師父的期望。”
“诶唷。”
玉玄一聽這話沒留神把自己胡子拽下來一根。
聞溪忙傾身問道:“師父,您沒事吧?”
果然是變了,現在還知道擔心他。
玉玄心裏更複雜了,雖只是一個傾身都動作,卻體現出一絲人情味兒,恍惚又讓他看見小時候那個熱情活潑的小徒兒,而不是如今這個永遠一副理智冷淡表情,不懂體諒人的徒弟。
高興之餘,玉玄又忍不住擔心,面上糾結道:“小溪兒啊,師父不是責怪你,只是擔心你。無情道再不好,但也不是你說不修就不修的理由。更何況,那個勞什子極情道,你可見幾個人修得了。還是為一個不知底細的人修,若那人是騙子你當如何?或是對方日後變心你又當如何?莫不是又要破一次道法?那人當真值得你為他這般舍命?”
說到後來,語氣已不止是嚴厲,更是恨鐵不成鋼。
“她不會。”聞溪表情執拗,回答玉玄的問題,“值得。”
玉玄一瞧他表情,頓時想起這個徒弟的性子有多固執,随即換了一個角度勸道:“即便他不會,那你可想過你自己的情況,若沒有功法壓制,日後火毒發作你當如何?能否承受那份痛苦?”
聞溪幾乎沒有猶疑,語氣堅毅道:“我能。”
玉玄:“……”
行吧,除了執拗以外,對方的心智自小也比常人堅韌,若不堅定也不會活到現在。他不該懷疑徒弟的決心,但這畢竟是他從小養大的徒弟,玉玄心中不忍。
直的不行,那便采取迂回手段,從其他方面入手。
玉玄找茬道:“按你說的,他可是魔修,自古仙魔不兩立……”
聞溪微微皺眉,不甚贊同地看着他道:“師父,您自小便教我做人做事當不拘泥于世俗眼光,一個人的善惡也不是由她的外表身份來決定,而是要聽其言、觀其行,不可輕易下定論。您如今怎麽忽然便有了身份之見?”
聽着徒弟暗含指責的話,玉玄略有些心虛,氣勢不由弱了兩分:“我那不是擔心你被人騙了嗎?雖說魔修也不盡是些窮兇極惡之徒,但他們慣能裝,徒弟你涉世不深,最容易被他們的花言巧語所蒙騙。”
“師父,我不傻。”聞溪盯着對方看了兩眼幽幽道,“而且您應當知道我的本事,她不是壞人。”
“……”
玉玄欲言又止,心道你不傻,但笨。
這徒兒心眼打小就實,認定了的事輕易不會回頭。
他還記得聞溪小時候,自己帶她去天機閣,一個小弟子逗她說石頭裏能生出魚。聞溪便在那塊石頭前面苦守了三天,直到對方心裏過不去,主動承認是騙她。
但聞溪當時已然認定了石頭生魚這件事,是以對方的坦誠不僅沒能說服她,反惹惱了聞溪,當即揪住那小弟子的衣領子,硬說對方把自己的魚吓跑了,要人賠。
兩人年歲相仿,身形相仿,修為上聞溪略低一籌。
按說聞溪勝算不大,實際那小弟子卻沒占着半點好,不止沒占到好,反而因着試圖反抗而被聞溪從揪着的姿勢換成按在地上。
小肚子原是天機閣一位長老的後輩,自小便因天賦出衆被長老養在身邊嬌寵着,不過比聞溪大一兩歲,也是個小娃娃,哪見識過這個陣仗,登時吓得哇哇大哭起來。
這一哭驚動不少人,最後鬧到玉玄與天機閣閣主面前。
玉玄初時還想自己畢竟是來求人的,不好鬧得太難看,于是主動勸說聞溪,試圖說明對方只是跟她開玩笑。
但聞溪就一認死理的,聽不得這個,當即也跟着哭。
哭就罷了,偏她那時還不能掌控自己身體,一激動體內火毒失控,整個人頓時被火毒灼得直在地上打滾。
七八歲的小娃娃,被疼痛折磨的不成人樣,術法跟着一起失控,火星胡亂地往外甩,落到地上、人身上,瞬間燃起一片片火光。
沒人忍心指責她,也沒人敢指責她。因為玉玄在他們發聲之前先一步發話,誓要倒打一耙,将錯處全賴在天機閣身上。
徒弟無賴,師父更無賴。
最後,面對這對無恥的師徒,天機閣只能咬牙忍下屈辱,由那小弟子的長輩從自己寶庫裏拿出一件石生魚的玉雕送予聞溪才算罷。
除了這一件。
聞溪八歲時,萬劍門的白鶴劍尊來宗門拜訪,順嘴跟她吹噓了一句劍修是所有修士中最強的,于是她便一股腦地入了劍道。
後來,那老頭子被玉玄狠狠揍了一頓。
十歲時,有人說了一句劍池可以體悟到劍意,于是她便三年如一日地去劍池報道。
三年後,說話的人在聞溪的鐵劍下磋磨了整整三月。
……
這般細數過來,玉玄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麽騙不騙的,敢騙他徒弟的人——便送一句“好自為之”給他吧。
瞬間清明的玉玄頓時放下糾結,開始打聽起對方的情況。
聞溪以為她誠心認可兩人,遂毫無保留地把兩人相遇相識、乃至她動心的事都說了。
而玉玄真人聽完得出的結論便是:小白臉、天賦差、不僅騙財還想騙色。
看着自己又傻又拗的徒弟,玉玄只能最後努力一把,至少拖她一拖,把對方的底細查清楚再說。
“既然如此,你要去魔音宗我就不再反對。不過,在這之前,你必須先閉關鞏固修為。道法轉修雖少見,卻也不是沒有,這些日子你便安心重修極情道,待把金丹修補完全後再談出宗的事。”
聞溪聞言高興道:“多謝師父成全。”
玉玄:……
他其實并不想成全,奈何徒弟大了不由師父。
—
從師父那裏離開後,聞溪直接去了外門的學堂,打算接聞雪放學。
兩月不見,她心中确實多了一點思念的情緒。
靈鶴還未飛到學堂,半路,聞溪便見着一只黑色的兔子在石階上蹦蹦跳跳,不是聞雪還是誰。
“聞雪。”
聞溪叫了她一聲,指揮靈鶴降落到對方前面。
“溪溪。”聞雪聽到聲音驚喜擡頭,使勁一跳,正好落入她懷中,“你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聞溪揉了揉她頭頂順直的絨毛道:“我也想你了。”
“噫!溪溪,你竟然會說想我诶。兩月不見,你敷衍我都更加用心了,這便是你們人類說的小別勝新婚嗎?嘿嘿,我喜歡……”
聞雪就是個話痨,一說就停不下來,聞溪想糾正她都插不上話,只能靜靜聽着。
說完聞溪,聞雪跟着就開始訴苦,哭訴這些日子以來她如何如何凄慘。
才說了沒幾句,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形。
決不能讓溪溪見到老師,不然她逃學、打人的定是瞞不住。
聞溪聽她忽然停下,不禁疑惑:“怎麽不說了?”
“沒事,就是突然想起來,我給你準備了禮物,我們快回雪峰山吧。”聞雪壓着聲音道。
聞溪不疑有他,重新坐上靈鶴回到雪峰山。
後面那個出來抓兔子的長老終歸是遲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着對方被帶走。
聞雪所謂的禮物便是一堆蘿蔔,據說這是她朋友特地從南域帶回來的紫玉蘿蔔,味道格外好。然而聞雪吃在嘴裏,除了靈氣濃郁程度不同外,并沒有嘗出它與普通靈玉蘿蔔的不同之處。
不過提到吃東西這一茬,聞溪倒是想起來跟對方說郗夢的事。
說之前,聞溪措辭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平鋪直敘。
“聞雪。”聞溪看着石桌對面的兔子,表情鄭重,“我找到道侶了,以後她便是另一個娘親。”
她把聞雪當女兒養,自然,以後她與郗夢結契後,對方就是她的另一個娘親。
道侶?娘親?
聞雪疑心自己聽錯了,驚得用兔爪掏了掏自己的兩只長耳朵。
掏完後聞雪才道:“溪溪你剛剛說了什麽?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以後我有道侶,你有娘親了。”聞溪頓了頓道,“等我閉關一段時日便帶你去找你娘親團聚。”
哦,看來她的耳朵沒有出問題。
聞溪繼續補充道:“對了,還有你妹妹,日後你們要好好相處。”
聞雪的表情瞬間裂開,驚恐道:“你們竟然連孩子都生了?”
“還沒生,她是你娘親養的妖獸。”聞溪嚴謹地糾正她道。
聞雪更加震驚:“還沒生?那就是有了,你有還是她有?”
“都沒有。”聞溪皺眉,“日後少看些不正經的話本。”
兩個女修怎麽能生孩子?
“哦。”
知道自己誤會,聞雪便不再說這事,不過家裏的純情小白菜突然被人拱了,她還是要了解一下的。
本着對飼主認真負責的态度,聞雪拉着聞溪仔細盤問了一番,堅決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最終得出一個和玉玄真人相似的答案——她家小白菜要被人騙財騙色了。
就這樣,純情小白菜還滿心甜蜜地想着打聽對方的消息,上趕着要跟人見面呢。
聞雪看着對方一臉期待和羞澀的模樣,心中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奈何沒有證據之前,也只能暗暗咬牙。
“我有朋友是專門賣消息的,我找他幫你查。”聞雪自告奮勇。
查,必須查,她倒要看看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敢撩撥她家的小白菜。
聞溪知她人脈極廣,自無不可,便将這事交給對方,自己也好安心去寒潭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