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見
第2章 初見
三日後,正陽殿。
聞溪到時,玉玄正負手背對殿門斷然站立,一頭花白長發配上那身廣袍寬袖的掌門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質。
“師父。”聞溪步入殿內,恭恭敬敬行禮。
玉玄聽到聲音回頭,臉上露出驚喜之色,随後幽怨地瞥了她一眼道:“是小溪兒啊,你終于舍得來看你孤老無依的師父了。”
聞溪看着沒正形的玉玄,一板一眼道:“是師父您叫我過來的。”
“……”
玉玄尴尬地瞥了一眼越發無趣的徒弟,略過這一茬問道:“聽說你把聞雪送外門去了?”
“聞雪年歲大了,該去學些規矩德行。”聞溪說完頓了頓問,“師父喚我來是有事囑咐我?”
玉玄本想與她說兩句家常話,奈何徒弟不配合,他也只好作罷。
“你的身體自己也清楚,結丹之事再拖不得,因此這回去小幽冥秘境務必尋到小幽冥焰。小幽冥焰為至陰之火,與你體內至陽火氣相克,唯有這般才能免除結丹時烈火侵身之險。”
“弟子明白。”這話玉玄已經同她說過不止一次,若非如此,她也不必苦苦壓制自身修為。
玉玄見她表情嚴肅,自己反而放松下來,安慰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找常應那老頭算過,卦象顯示大吉,萬事随心即可。”
玉玄雖與常應不大對付,但他對天機閣閣主的能力還是信服的。對方既說此行順利,想來不會出錯。
只是想到最後對方神神秘秘的說還有什麽“意外驚喜”,玉玄便忍不住懷疑,以那老頭的人品,究竟是喜還是驚了?
想到這一層,玉玄忙将最後一句改了改:“不過也莫要太随心,有些事還需掂量着一些。”
“是,弟子謹記師父教誨。”聞溪點頭。
玉玄不放心地又囑咐了好一陣,但聞溪的回答除了“弟子知道”,便是“弟子明白”,與先時離開的季昀完全是兩個表現。
想到季昀,玉玄心中的煩惱又多一層。
他這兩個徒弟,一個多情,一個無情,果真是兩個極端。
看着面前冷靜自持的大徒弟,玉玄想了想還是提了一句:“我知你與阿昀相處不多,亦無甚感情,但他畢竟是你師弟,此行你與他一同歷練,他若有事,你記得看顧他一些。”
聞溪聽到他這麽說,忽而想到之前聞雪說的那樁八卦,遂認真道:“師父放心,弟子定當看管好師弟。”
“好。”玉玄聞言面露欣慰,“行了,時辰快到了,你去吧,莫誤了出發時辰。”
“是,弟子告退。”
出了正陽殿,聞溪轉身去了集合的廣場,找到帶隊長老,随其他弟子一同上了飛舟,出發前往小幽冥秘境。
-
飛舟上。
聞溪再一次進入那個古怪的夢境之中。
上一回她只來得及記住那一雙眼睛,這次聞溪卻是足足跟着對方穿過了半個夢境。
在夢裏,她親眼看着自己那個花心的師弟,花言巧語讨對方歡心,欺騙對方付出真心,更甚至還坑騙對方手裏的天材地寶……
不像話!
一則花心,二則坑蒙拐騙,實非正道所為,傳出去只會堕了師父名聲。
聞溪捏緊手中的劍,方想盡一盡師姐的職責,誰知卻是心神一晃,再睜眼面前哪還有人,分明又是一個夢。
“篤篤、篤篤。”房門響了兩聲,頓了片刻後傳出季昀的聲音,“師姐,你在嗎?”
才剛在夢裏見過人,現下對方果真到了她面前。
聞溪木着臉打開門:“何事?”
季昀臉上洋溢着熱情的笑容:“師姐,我方才見天邊晚霞甚美,外間師弟師妹們都覺驚喜。我想着師姐久居雪峰,或許不常見此種情景,故而來此邀請師姐一道觀景。”
聞溪瞧着他臉上的笑容,不禁想到夢裏對方亦是這般騙人,心裏略有些不喜。只是夢中之事究竟有待考察,她自不好遷怒,只好冷着臉道:“無需等我,你自去吧。”
聞溪說完便擡手關了門,留下季昀在外面,暗想師姐果然還是這般冷淡性子,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失落一陣才離開。
雖然拒絕了季昀,但聞溪并沒有拒絕觀景之事。等人走了半刻後,她才斂了斂身上氣息,偷偷去了甲板上。
飛舟行在雲中,遠處是染着各色的天空與雲朵,橙紅、霧藍、淡紫……相接在一起,構成一幅華麗壯闊的巨幅畫卷。
天地萬物,最是神奇,聞溪在雪峰山上日日對着茫茫白雪是一番心情,此時看到天邊萬丈霞光又是另一番心境。
正當她沉浸其中時,忽聞遠處傳來一陣渺渺琴音。
船上兩位金丹師兄聽到這琴音眉心一皺,一人嚴肅地看着琴音傳來的方向,一人迅速進房間禀報帶隊長老。
飛舟行進速度極快,不消片刻,聞溪便見前方出現一艘更大、更華麗的飛舟橫亘在前方,明晃晃地攔人去路。
舟前的金丹師兄控制飛舟停下,高聲道,“一元宗松均,敢問前面可是魔音宗的道友?”
“小家夥,眼力不錯。”
話音起落間,琴聲忽止,說話的人也出現在衆人眼前。
來的是個女子,約摸十六七歲年紀,肌膚勝雪,容色絕麗,不可逼視。身上穿着的紫色鲛紗裙纖薄清透,走動隐隐約約可見下面筆直纖細的小腿和赤果的玉足,足踝間的小金鈴緊随着她的移動發出清脆的鈴音。
如一元宗這般正道門派,弟子們皆是冠服整齊,哪見過這麽暴露大膽的,頓時羞紅了臉。想撇過頭不看,可又跟着了魔似的,移不開眼。
聞溪倒是無所覺,不過她确實也盯着對方仔細瞧了一番。
從她額間綴着的金鈴額飾,還有發梢上、手腕、腳踝間的小金鈴,以及她眼下貼着的白色珍珠,一一看了一遍,十分确認這人就是方才出現在她夢中的人。
聞溪心中有些緊張,下意識地看了遠處的季昀一眼,果然見人正直愣愣地盯着人家。
許是覺得不妥當,盯了兩眼季昀便收回目光。
女子注意他的這番變化,眼中露出一絲驚訝和有趣的神色。
聞溪的手已按在劍柄上,好在帶隊的長老一聲冷哼及時打斷她,同時也喚醒飛舟上的其他弟子。
“我剛剛怎麽了?”
“诶,這位仙子什麽時候來的?”
……
長老看着一群不成器的弟子,臉色黑沉:“都給我安靜,還嫌不夠丢人?除聞溪和季昀外其餘所有人回宗後每人抄二百遍清心律交予我,松均、幸桐二人加倍。”
相比之下,對面的女子卻是輕松不已,面上笑嘻嘻的:“哎呀,這位哥哥脾氣可真大,不過與他們開個玩笑罷了,何必動氣呢?”
帶隊長老名洪日,單火靈根,脾氣火爆不說,人還古板,平日最見不得這些魔修做派,當即怒喝道:“誰是你哥哥,妖女休得胡說。”
“嘻嘻,你這老頭臉皮怎得如此厚,真是不知羞。也不看看自己一把年紀,胡子拉茬的模樣,也好意思叫人家喊你哥哥。”女子捂嘴偷笑兩聲,眼眸微轉,“人家喊的明明是這位……”
她說着聲音頓了頓,本該落到季昀身上的目光忽地一轉彎,停在角落處的聞溪身上。
“倒是我眼拙,差點錯過船上藏着的這麽一個絕色美人。”女子縮地成寸,兩步行到聞溪面前。
聞溪眼眸微縮,這女子竟是元嬰期前輩,怪不得敢與洪長老那般說話。
“讓我瞧瞧,這模樣,這氣度,除了冰魂雪魄,當不會有第二人了。”女子歪頭,露出幾分嬌憨之态,“這樣一看賞芳華瞎編的那個美人鑒倒也有幾分道理。”
美人鑒。
聞溪聞言腦中立即浮現出聞雪曾在她耳邊念叨過的話,她再看女子的打扮,嘴邊立時有了一個名字。
“魔音宗聖女烏玲玲。”
烏玲玲,常年霸占美人鑒榜首,直到兩年前聞溪的名字出現才落到第二。
自古以來,總有些閑散之人耽于外物品貌,還編出個美人鑒名冊來。
但大部分修士真正看重的還是修為天賦,是以聞溪會記下這個名字一部分因為聞雪唠叨過的美人鑒排行,更多則是看中對方的天賦。
據說這位魔音宗聖女修煉天賦極佳,十六築基,二十五結丹,五十結嬰。不說中洲,便是放眼整個修真界,其天才之名至今無人出其左右。
原來自己夢中的那人便是她。
聞溪眼中頓時升起一股強烈的鬥志,她要超越這人。
烏玲玲不知她心中所想,臉上綻開笑容,驚喜道:“美人識得我,真是叫我好生歡喜。”
聞溪欣賞她修行天賦,此刻見她天真神态,不免又想起夢中所見。
暗忖這般天賦折在她師弟身上,實為遺憾,遂出言提醒道:“尋道侶,兩情相悅方才最好。”
若可以,舍情棄愛一心向道更好。但聞溪也知并非人人都同她一般願意修無情道,因而也不強求。
???
“美人此話何意?”烏玲玲眉心微凝,思索片刻恍悟道,“莫不是在向我求親?這仙魔聯姻倒也是一樁喜事,只可惜我父親大約不願我嫁出去,如此只能委屈美人你嫁來魔音宗了。我們魔音宗內四季繁花盛開,香氣宜人,鮮花襯美人,景致更好……”
聞溪微楞,這并非她本意:“前輩想是誤會了,晚輩對前輩并無任何私情。”
旁邊的洪長老眼見這妖女已經開始拐帶他們宗門內的天才弟子,忍不住怒斥道,“夠了。我們還要趕路,妖女休得擋道。”
烏玲玲睨他一眼,撇嘴道:“無趣的老東西。”
說完又轉頭揚着笑問聞溪:“情這東西最好培養,現在沒有,美人去我船上做做客就有了。”
聞溪情感淡漠,不慣與人交往,遇上烏玲玲這般外放之人難免不适,當即拒絕道:“聞溪謝過前輩美意,但聞溪乃一元宗弟子,當守宗內門規。”
這冷淡的樣子,可完全看不出喜歡她的意思。
烏玲玲本也是順勢調戲幾句,倒也沒有多失落。
“好吧,好好的一個美人,怎地也學些老古板的東西。”烏玲玲撇撇嘴,興致缺缺地瞧了她一眼,而後又看向被她冷落半晌的季昀,“這位小哥哥呢,可要随我回去玩兩天?”
季昀還沒說話,先察覺到旁邊洪日長老和師姐的目光,一個怒目,一個冷淡。
季昀沒來由的表情一抖,義正言辭道:“前輩之意,恕季昀不能遵從。”
二度被拒絕,烏玲玲還是一副好脾氣模樣,只分別瞧了聞溪和季昀一眼,再看看怒火冒頭的洪日,最終啧了兩聲,看着聞溪道:“行吧,大美人,我走了,有緣再見。”
烏玲玲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整個過程中對方的表現都是閑适随意的,看不出任何目的,仿佛真的就是一時興起。
聞溪站在圍欄邊,看着那艘綴在不遠處的華麗飛舟,心下不解。
“師姐不是不願意出來嗎?”
聞溪聽到聲音轉頭看向說話的人:“我并未如此說。”
季昀聞言懊惱道,“是我理解錯了,師姐別生我氣。”
一見到季昀那張臉,剛才的那些疑惑瞬間就有了答案,或許對方鬧這一出就是只是為了見季昀。
抛開其他情緒,聞溪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自己這個小師弟。
坦白而言,季昀生得很好,英朗和俊秀兼而有之,并恰到好處地融為一體,一身白衣襯得他氣質溫良。
聞溪見過他夢中與人交流的模樣,微笑時柔和的眉眼給人一種踏實安穩的感覺,很容易贏得對方信任。
即便是此刻在她面前低眉順眼的模樣也不會讓人覺得怯懦,反有種自然平和的沉靜。
這樣的人,如果不知他內在的本質,真的很難讓人生厭。
不過,夢中之事大多都未發生,也并非完全無法挽救。想到這裏,聞溪心中一定。她答應過師父,要擔起師姐的職責,自當踐行才是。
“師弟。”聞溪看着面前的季昀,苦心勸誡道,“尋道侶,當一心一意才是。”
季昀聞言怔楞片刻,小心翼翼道:“師姐何意?”
聞溪言語更直白一些:“師弟若已有心上人,便該好好待她,莫要再四處招花惹草,挑逗旁人。”
聞溪口中的旁人主要指烏玲玲,一想到那人在夢中黯然神傷的模樣,聞溪的心也莫名跟着一緊。
而季昀聽到後卻理解成另一個意思,慌忙解釋道:“師姐,你不要誤會,我只拿小竹當妹妹看待。至于鐘師妹,我心中對她也無任何逾越之情。”
季昀說着羞澀地看了聞溪一眼,沉聲道:“我若心中有了喜歡的人,自然是一心一意只有她的。”
“哦。”聞溪面無表情。
這話她在夢裏聽過七遍還是八遍?
若不是她腦子不清醒,那就是師弟腦子不清醒,仍未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不能打死,暫時也不能打殘,那就……
聞溪看了看已經暗沉下來的天色,從儲物袋裏翻到一張聞雪塞進來的定身符,貼到腦子不清醒的師弟身上。
“師姐?”突然被定住,季昀有些不安。
聞溪淡定回道:“師弟,好好清醒。”
季昀甚至來不及問清醒什麽?怎麽清醒?就見他那個清冷自持的大師姐,對着他前方的陣法上掏了一個洞。夜風順着那個洞倒灌進來,狠狠地沖刷着季昀那張英俊的臉。
聞溪瞧着對方逐漸扭曲變形的臉,因夢境而堆積的一點郁氣瞬間消散,心情松快地回屋打坐,徒留下季昀在原地懷疑人生。
不,這絕對不是他的師姐。
他的師姐聞溪清冷似谪仙,不可能做這種事。
還有,誰能告訴他,在防禦陣上掏洞這種事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