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
書名:将府美人
作者:拜星望月
文案
丫頭小寶兒七歲時,被人傻錢多的方亦安陰差陽錯買回禦貢瓷商方家,沒少被他捉弄。可被別人欺負時,方亦安卻總會護着她。
“你若是被人欺負壞了,我心疼銀子!我,我才不是喜歡你呢!”方亦安這麽說。
後來方家敗散,小寶兒自己開了瓷器鋪子,偶遇了落魄的方亦安。
“少爺,我養你吧?”寶兒拉了方亦安一把。
後來,方亦安将禦貢瓷商的身份牌子亮給她看,拍拍胸口:“現在,該我養你了。”
寶兒眼中一亮:“少爺,寶兒也想要這個!”
注:文中瓷器均參考明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若論倒黴,沒人能比得上秦香栀。
作為國公府庶女,本來要被送與禁軍統領林世箜作小妾,卻反被他一夕抄家,從此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
于是秦姑娘破罐子破摔作天作地,反倒被林世箜重新養出一身新羽毛來,還一路飛上了新朝帝後寶座。
內容标簽: 宮廷侯爵 情有獨鐘 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秦香栀,林世箜 ┃ 配角:搞事情,嗑瓜子 ┃ 其它:宮廷侯爵,情有獨鐘
==================
☆、見過鎮國公
“噠噠噠,噠噠噠。”
正值醜時,斜月懸空,星光明明,大安王朝京城的青石板路上,一輛灰篷馬車疾行駛來,車頭一只燈籠将前路照出一片光暈。商人裝扮的趕車人似是怕馬蹄聲太響驚了京中居民,特意拉了缰繩教馬兒放慢速度。
馬兒悄悄走着,最後在深巷中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前停了下來。
趕車人跳下馬車,向四周掃視一圈,确認無人後在小門上輕輕快敲兩下,再慢敲四下,再快敲三下。須臾,小門開了一條縫兒,開門人就着手中燈籠細細查看了敲門人的臉,點點頭,推門迎了出來。
原來是個穿着青衣腰背佝偻的老婆子,那雙蓋滿褶子的雙眼卻如鷹眼般滲着精明。趕車人掀開馬車簾子,老婆子伸出胳臂,一只手從簾中伸出輕輕搭在其上,一個戴着鬥篷兜帽的嬌小身影随即落了出來,扶住老婆子的手才堪堪站穩。
老婆子打量着這只在她掌心微微顫抖的手,竟比她的手掌還要小上一大圈,在昏黃的燈籠光暈中透出玉般光澤,指甲瑩潤如貝,更顯得玉手纖纖,令人不禁垂憐。
老婆子緩聲問道:“你就是秦香栀?”
兜帽下一雙水目盈盈向她看來,少女随即低頭曲身,道聲“萬福”:“是。”
她身姿盈盈,老婆子卻是不動聲色,攙過她的手引她進了那扇小門,随行的一個小丫頭也拎着包袱跟了進去。趕車人向老婆子點了點頭,表示任務完成了,便駕車而去。老婆子鎖上小門,帶着二人往裏走。
小丫頭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容顏可愛,梳着雙丫髻,一身粉紅衫子略顯破舊。她似是很害怕,很想往穿着鬥篷的姑娘身邊靠攏,可又害怕那個老婆子,只好緊緊跟在後頭趨步走着,一雙怯生生的眼睛打量着走過的地方。
繞過幾段橫在地上的藤蔓,一座散發着陳年舊味的老屋子伫立在枯水塘邊,殘檐斷角,破落的窗戶紙在風中發出呼呼的聲音,青岚縮了縮脖子,越發抱緊秦香栀的手臂。
老婆子讓二人呆在外頭,推門進去點了燈火,才掀開簾子請她們進去。屋內陳設簡單,外間設着一張花梨木圓桌,兩只圓凳,牆上一幅泛黃美人圖,一道紗賬隔出一間寝室,只一張雕花木塌,深紅色的帳幔垂在上頭,一張梳妝臺上倒是堆滿了脂粉盒子,屋角碳爐上暖着熱水。
屋內雖然簡陋,卻無半點灰塵,顯然被人提早收拾過。
老婆子這才就着手中燈籠看到這秦香栀姑娘的臉,果然如鎮國公大人所說,是一張俏麗無雙的臉蛋兒,一彎嫦娥眉,一雙水波眼,語調婉轉如歌,态度如春風秋月,令人心醉,果真是一位精心□□養出的美人兒。
青岚幫她家姑娘脫下邊緣已略有磨損的鬥篷,露出裏頭半舊衣衫來:一件鵝黃交領,一條月白裙子,裙邊繡着柳葉紋樣。此時已是初秋,秦香栀還穿着這樣單薄且不合時節,更顯得她身姿纖弱。雲鬓邊只簪着一朵月白絹花兒,也是京中早就不時興的樣式。
老婆子細細打量她的身量,未滿十六歲的姑娘已顯出些許體态之美,行動又落落大方,是以這一身樸素舊衣也能穿得頗有氣質,好看至極。
老婆子多掃了幾眼她的舊衣,秦香栀倒沒覺着尴尬,青岚卻先臉紅了,拿身體擋在老婆子和秦香栀之間。
秦香栀微微一笑,示意青岚去裏間收拾包袱,自己又朝老婆子福了一禮婉聲道:“多謝婆婆打點,辛苦你了。”說罷從袖中拿出一只繡花小袋,放進老婆子掌心:“請婆婆拿去喝點熱茶罷,夜露深重,還勞煩婆婆為我走一趟。”
老婆子眼中這才有了點笑意,道聲“姑娘客氣”便接過小袋,提起燈籠道:“姑娘請早些歇息吧,午後大人會過來,辰時老奴會拿新衣裳來,請小娘子梳妝打扮。”
說罷她便退出去,掩上了門。
青岚将熱水拿來倒進銅盆,伺候着秦香栀淨手淨面,那白嫩嫩的手被老婆子捏得有些紅印子,青岚心疼地撫摸着,恨聲道:“該死的老太婆,真不懂得憐香惜玉。”
秦香栀站起身拿手擰她的包子臉,恨鐵不成鋼道:“這丫頭嘴巴是越發混了!一天天好的不學,都從哪裏學來的這些渾話!還不快去睡覺!這會兒你倒不累了是不是?”
青岚趕緊從包袱內抖出寝衣,嬉笑着給兩人換上。
青岚跪坐在床榻外側,端着燭臺看了半晌卻不熄滅,回頭問正将一把青絲绾好放在枕側的秦香栀:“姐姐,今晚可不可以不熄燈?”
秦香栀看青岚咬着嘴唇眼神怯怯,明白她這是到了新地方尚不适應有些害怕,便點頭道:“也罷,你過來,睡在裏側吧。”
青岚歡天喜地放下燈燭滾到裏側去,笑嘻嘻幫挪到外側的秦香栀掖好被子道:“謝謝姐姐!明早起來,我給姑娘梳個新學的發髻,特別好看!”
秦香栀道:“好。”
到底是小孩子,遭不住困意的青岚很快便呼呼大睡,一張包子臉蛋微微呼着氣,甚是可愛。秦香栀卻滿心思緒,無一點睡意。
她知道此番從鎮國公的私密鄉宅上京,自己是要被送給權臣作妾的。那人正是眼下炙手可熱的禁軍統領林世箜。
作為鎮國公府三女,本不該為人作妾。但秦香栀的母親曾是歌姬,只是與國公爺露水相逢便有了她。母親後來帶她來尋國公爺,卻被轉手送人。國公爺将尚且年幼的她留下,悉心教導多年,為的就是有朝一日,以她的美色為自己換取利益。
秦香栀冰雪聰明,早就知曉這些,因此對這位“父親”可謂是恨之入骨。
當然,只曉得恨是無用的。秦香栀早就拿定主意,不論這位林世箜是什麽人,都要借他的手,除去鎮國公,為母親報仇。
……
次日辰時,那位青衣老婆子準時來敲了門。秦香栀由着老婆子服侍,為她穿上新衣,梳好發髻。末了,老婆子從頭到腳細細打量着她,露出滿意的笑容。
秦香栀此時着一件鵝黃紋繡窄袖短衣,藕荷色滾粉邊長褙子,下紮淺紫色繡芙蓉紋樣馬面裙,身姿飄飄若飛天,飛仙髻上嵌着累銀絲珠飾,一枚精巧花钿落在入鬓長眉間,點檀唇嬌俏輕啓,向老婆子道了一聲謝。
青岚在旁呆呆看着:“我們家姑娘真是一等一的美人兒。”
秦香栀飛了她一眼,饒是這個十二歲的小丫頭也被這個嗔怪的媚眼掃得臉紅了。她嘻嘻笑着,朝秦香栀吐了吐舌頭。
這一折騰便到了晌午,老婆子出去一趟,又帶了飯食前來。
筍幹燒肉、小炒雞、茄汁排骨,外加一道鲫魚豆腐湯,菜色豐美而味香,平日裏樸素慣了的姐妹倆吃得甚是餍足。
飯畢,老婆子囑咐了秦香栀諸一番,便聽到外頭來了動靜,老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來者果然如她們被事先交代的那樣,來者正是是大安王朝鎮國公秦泰明。
這位鎮國公,是當今少帝秦方箨的皇叔,位列三公卻沒有實權,因此對權利極其渴望。大安王朝歷經五百餘年,眼下盡管餘晖未散,卻已隐有風雨飄搖之勢。那些略有膽識的聰明人,都已暗自憋足了勁兒,等着終有一日一決高下。國公爺更是不擇手段,連親女兒都可以出賣。
她收斂心緒,盈盈站起,低眉曲身福禮道:“鎮國公大人萬福,小女子秦香栀見過鎮國公大人。”
秦泰明方臉方颌,面龐微黑,額上青筋凸起,睜不開的眼中透出算計,嘴角卻永遠挂着慈祥的微笑,一把絡腮胡子繞了臉頰半圈,看起來實在不算一副好相——秦香栀一直納悶當年容貌正盛的娘怎麽會看上這種人。
秦泰明眯眼瞧她,見她容色禮數一分不差,很是滿意,撩起衣擺踏進門來,在花梨木桌旁坐下道:“不必這樣生分,坐吧。”
秦香栀卻不願坐,依舊站在地下。
鎮國公也不勉強她,便開門見山問道:“你可知我為何要接你前來?”
秦香栀低頭婉聲道:“知道,是為了小女子的婚事。”
鎮國公滿意點頭,捋着胡子道:“這位林世箜大将軍可是禁軍統領,又儀表堂堂,多少女孩兒家都眼熱着吶!”
鎮國公又喜氣洋洋道:“等你嫁了過去,雖暫時沒有名分,但我找人悉心教導你多年,你自然有本事攏住他的心。等你有朝一日飛上枝頭做了鳳凰,可千萬別忘了你爹的這份恩情啊!”
秦香栀別過頭去作嬌羞狀道:“聽鎮國公大人的就是了。”
秦泰明呵呵捋着胡子笑着,看秦香栀并無不滿神色,這才放下心來,滿心裏打的都是送出秦香栀之後的算盤,他精心培養出的這個三女,風姿才貌就算放在京城裏也是一等一的出挑,林世箜再不喜女子,只怕也架不住這般美人兒招惹。
鎮國公有皇族身份,有人望名聲,也有紮根朝野的能耐,獨獨缺了兵權。眼下炙手可熱的禁軍将軍林世箜若能滿意這份禮物,他秦泰明的大業便指日可待了。
秦香栀心中冷笑,卻也有些犯愁:來時路上,她可沒少聽說關于林世箜的傳聞,多半都是說他并不喜女子,且脾氣暴烈,她要怎樣才能攏住他的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丫頭也要做皇商》已開連載!聰明軟糯小丫頭和裝傻纨绔貴公子青梅竹馬一起賣瓷器的故事!歡迎捧場!
☆、傳聞中的婚事(已修)
秦香栀又想起她那可憐的母親,也曾像這樣般被這個“爹”送出去,才落了個那樣凄慘的下場,心底那股恨意又浮現出來。
秦泰明似是看出了秦香栀眼底的情緒,生怕她反悔似的,趕忙為自己開脫道:“你如今出落的這樣好,只可惜你娘她,她再也看不到了。唉,你苦命的娘啊。當初老夫把你們送出京城,也是為你們着想啊,這滿府裏人皆是有來頭的,總不好将你娘兒倆放在這裏任人欺負,還不如離了這裏過清淨日子的好。”
秦香栀只低頭答“是”。
秦泰明拉着她絮絮叨叨落了幾滴淚,又惦念着還要好好打理這門“婚事”,便不再與秦香栀多話,又好言好語囑咐了幾句,教青岚和老婆子好生伺候着,便起身走了。
“婚事”定在三日後,其實只是用一乘小轎将秦香栀擡進林府便罷了,連嫁妝和名分都不會有。
秦香栀冷笑着,坐在桌旁敲着手指。昨晚因疲累而暫時褪去的情緒,此刻全部寫在了臉上。
她罵道:“這老狐貍,禍害了我娘,又要來禍害我!青岚,你說,我要怎樣才能為我娘,為我自己報仇?”
青岚也沒想到所謂的“出嫁”竟是這樣無名無分,她年紀還小,也不知該如何安慰秦香栀此等事情,只是紅着眼睛道:“姐姐……”
她撲上來抱住秦香栀,用稚嫩的哭腔道:“不管姐姐怎樣我都跟着姐姐,誰敢欺負你,我就咬他!”
青岚“嗷嗚”一下做了個咬人的動作,秦香栀便被逗笑了:“瞧你,你這咬人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青岚吐了吐舌頭,翻了個微微的白眼,也跟着笑嘻嘻。
秦香栀摟着她道:“不管有沒有名分,我都會盡心盡力迷住那位林将軍。我倒要看看,他能有幾分本事擋得住我。等有朝一日飛上枝頭做了鳳凰,我便勸他颠覆了這一攤爛泥似的鎮國公府,你說怎樣,青岚?”
青岚點頭道:“對!滿京城都知道鎮國公不是好人,仗着自己是皇叔,幹過那樣多傷天害理的事,是該有人來管管了!”
……
此時,大安王朝京城滿城風雨,從宮闱官府到酒樓街巷,人人都在談論關于禁軍大将林世箜的兩件事兒:一樁是他要帶兵出京去與西江作戰,另一樁是他要與鎮國公府三女結成姻緣。
這第一樁,聽起來不太靠譜,因為戍衛邊境并非禁軍本職,就算邊軍再節節敗退,剛剛登基的少年皇帝也不至于将親軍趕出自己身邊。再者,大安王朝的人們,歷經幾百年歌舞升平,多半寧願混沌活着,也不願去面對沉重現實。
因此,人們更願意去談論第二樁,畢竟威名四震的林将親事,聽起來更輕松一些。
偏偏這第二樁,也不甚靠譜。
這位林将軍十三歲被選入禁軍,十七歲正式入編,十九歲封将。自從二十三歲掌管禁軍營玄色赤鷹旗,到現在也不過兩年,便以雷厲風行的鐵腕手段将原本散漫的一百六十萬禁軍治理得如鐵桶一般,與隔壁西江國作戰更是戰無不勝,人稱“鐵壁戰神”。
他又生得容顏俊秀,氣概不同于凡人,是許多女子的春閨夢裏人。只可惜這位林将軍正如傳聞所說,也不知是什麽緣故,竟是位不喜女色的人。
曾有過多少人為他熱心說媒,都被他那總是笑眯眯的風流副将聶明湛給擋了回去,說道:“對不住啦,我們林将忙得很,顧不上這事兒。您看這姑娘被耽擱了也怪可惜,不如給我?”
這樣次數多了,索性便無人再提什麽親事。
盡管如此,還是有人硬不死心。當今鎮國公,大約是想攀親想得緊了些,竟混了頭腦,要将自己的三女硬塞給林世箜。這三女雖是庶出,姿色才情卻遠超兩個姐姐。鎮國公曾自誇說,就算放到宮裏頭,也是數一數二的。
當然,作為小聖上的皇叔之女,這三女自然不可能被送入宮。這美名一來二去卻傳遍京城,傳得多了,就變成了“想是這女子似仙女一般,到底将林将軍給迷住了。原來他不是真的不近女色,而是眼光太高。”
這些話,全是鎮國公找人編派出來,故意傳出去的。他得意洋洋,認為這樣一來,林世箜怎麽也得賣他這個皇親國戚一個面子,就算娶了作妾,也會收了三女。
林世箜本人卻并未将這些當做一回事。
這日在朝上,臨近畢朝時,少帝秦方箨突然發問:“林卿,聽說你近日要娶親了?這可甚是稀罕哪。”
金玉堂上,少帝的臉被珠觀玉冕深深擋着,似笑非笑的語氣中帶着幾分好奇,恍若聊家長裏短般。
林世箜卻感到說不出來的不對勁,多年在軍中厮殺形成的本能使他感受到了一絲危險氣息,又不敢斷定。
他遠遠站在墀階下,謹慎道:“回陛下,臣一向無心婚事,陛下是知道的。”
秦方箨笑道:“卿為何會無心婚事,難道真如外人所說是眼光太高,若非絕世之物便入不了你的眼?”
衆臣默不作聲,面上絲毫不露驚駭之色。宰相宋德垂下眼睛扯出一絲陰涼笑意,卻被林世箜餘光瞥見了。
他索性跪下答道:“臣不敢。只是近日便要奉陛下之命前去征讨西江,故無心婚事。”
秦方箨點點頭道:“衆卿無事退朝罷。”
下了朝的林世箜一頭冷汗,當真是伴君如伴虎。這位少帝雖然年輕,手段卻甚是雷厲風行,施行嚴政以正朝廷,并不似先皇那般荒淫暴虐,但一樣多疑,加之宋德一副青天白日忠臣心的樣子日日在他耳邊聒噪,林世箜這次實實在在感受到了危機。
他回去便找了心腹聶明湛來商量此事。同為武人的聶明湛雖有幾分心機,若要與宋德交鋒仍差了許多,是以聶明湛建議他請隐士邱念慈出山,助林世箜一臂之力。
林世箜沉思道:“眼下在京城中,請了他必會驚動宋德。等出了京城再說罷,我們悄悄去請。”
此事便議定了。接着便是那樁變得棘手的“婚事”。
林世箜道:“這老頭想幹什麽我不知道,但他想拉攏我也該換個法子。眼下宋德大概要 死盯上我了,小聖上已起了疑心,我該怎麽辦?”
聶明湛道:“唉,沒想到這老頭是來真的。宋德想搞死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軍權在手,我看他是又眼紅,又忌憚。他變着法兒哄騙着少帝,多半是盯上了那把金玉椅。畢竟這倉皇末世,誰不想趁機賭一把,萬一呢。”
林世箜沉默了。
聶明湛知道自己說得太過了,打着哈哈道:“眼下你雖炙手可熱,但征讨西江國也不是非你不可,小心些罷。先忍一忍,向宋德服個軟,對少帝表個忠心什麽的。等你打完西江立了大功,他們一時半會也不能拿你怎樣,那時再慢慢和他們計較。”
林世箜想的也是如此。
他次日便去了宋德府上,在他那金雕玉琢的奢華園子裏向他服軟道:“不知末将哪裏得罪了宋大人,還請宋大人指教,末将一定改正。”
宋德捋着一把大胡子,精光眼眯視着他虛虛回禮道:“不敢不敢。明人不說暗話,我只是想請林将軍幫我一個忙,奈何林将軍位高權重,我這不是不好開口,才出此下策嘛。如若不然,林大将軍這雙貴眼,幾時才能看上我呢。”
他摒退旁人,湊近林世箜耳邊,說了幾句話。
林世箜瞪着這個老奸巨猾的宰相,咬牙咬了半晌,不得不答應了。
宋德說的是:“林将軍,請你将私下藏起的那樁鎮國公罪證交于我,反正他早有謀逆之意,聖上早晚要除了他。眼下可是你表忠心的好機會,不然,怎麽解釋你私自搜集皇親情報的行為呢?你也知道,聖上他血氣方剛,萬一有個什麽執念,可就連我也救不了你咯。還有,眼下若無合适人選與西江國對戰,百姓遲早要遭殃,林将軍,請細想想吧。”
林世箜回府後只覺得憋屈,原本是想要親手除掉鎮國公,卻不想思慮不周,反被利用了。
次日,他的心腹聶明湛便低聲下氣,替他又登了一趟宰相府。
……
林世箜。
秦香栀默默念叨着這個陌生的名字,對這個将要主宰她命運的男人,甚是好奇。
鎮國公說他是個儀表堂堂的人才,這倒出乎她的意料。她原以為老狗賊會将她送給某個和他一樣老奸巨猾沒人性的老東西,看來這個歸宿還沒有她想象的那麽糟糕。
這天,秦香栀做什麽都心不在焉,心裏描摹想象着林世箜的模樣,早早便歇下了。
輾轉反側到半夜時分,忽然園中遠處一陣喧鬧,初時是人聲,再後來有馬蹄聲,緊接着起了尖叫聲,一片混亂。
秦香栀猛地坐起,搖醒了熟睡的青岚。
鎮國公府只怕是出事了!這裏留不得!
秦香栀一把搖醒青岚,抓着尚在打呵欠的小丫頭将她拖下榻,撈起衣裳就往她身上套,着急道:“快醒醒!着火啦!”
聽說着火,青岚一下清醒了,帶着哭腔驚呼起來。
☆、抄家下獄
秦香栀聽得外頭噼啪聲大作,窗戶紙裏透進的火光越來越亮,也不知那火燒到了哪裏,離這座老屋子還有多遠,但這園子裏滿是樹枝枯藤,一旦燒過來,她們二人便無處可逃了。
青岚手抖得根本穿不好自己的衣裳,手忙腳亂中還要給秦香栀穿衣裳,秦香栀已顧不得許多,從她手中搶過白日裏剛換下的新衣裳往水盆裏一浸,撈起來抱着,拽着青岚就往外跑。
此時天寒風冷,秦香栀穿着寝衣沖出門,不禁打了個哆嗦。再向火光處張望時,秦香栀才稍稍松了口氣。
有火光處離這裏尚遠,而且,與其說是燃燒的火,倒不如說更像連成一片的火把,像是在包圍什麽似的。馬蹄聲和人聲也是從那邊傳來的,甚是雜亂沉重。
青岚吓得直呵氣,低聲問道:“姐姐,怎麽辦?”
秦香栀遠遠望了一會兒,丢掉手中濕衣裳,果斷道:“走,先藏起來。”
兩人拉着手往火光處相反的方向向後跑去,可剛跑出老屋沒多遠,就聽見有人在背後喝道:“別跑!”
青岚一個踉跄爬倒在地上,秦香栀急忙把她拉起護在身後,回身驚疑去看。
只見一個佝偻黑影正在樹叢中向她們挪移過來,秦香栀警惕,接着松口氣道:“婆婆,你怎麽在這兒?”
青衣老婆子身上尚挂着樹枝樹葉,發絲散亂,顯然不是從大路而是從樹叢裏悄悄過來的,秦香栀心中一動,問道:“鎮國公府怎麽了?”
老婆子雖模樣狼狽,氣勢卻絲毫不減,湊近她,一把抓住她低聲道:“走這邊。”說罷攫着秦香栀的手腕,轉了方向,往東北方走去,口中喃喃道:“方才那條是死路,外頭就是圍牆,你們逃不出去的。”
頓了頓又輕輕說道:“鎮國公府被抄了。前頭人都給抓起來了,還好你們住得遠。”
秦香栀大驚,欲要再問,老婆子噓聲叫她不要再講話。青岚一直豎着耳朵,這會兒她也聽見了,外頭那些馬蹄聲和人聲有一部分已經進了園子,四處踏行,說不定是在搜索園子裏頭還有沒有人。
青岚發抖,不住掉眼淚,使勁憋住喉嚨不敢抽噎出聲。秦香栀緊緊拖着她,臉色蒼白,腦中嗡嗡亂響,一時什麽主意也想不起來了,只得随着老婆子發狠拽着她往前跌跌撞撞地走。
她們時而離嘈雜聲遠一些,時而又近一些,不得不經常蹲伏下來躲避人聲,安定心神。
不知走了多久,老婆子終于放開她幾乎已被捏斷的手腕,秦香栀定睛一看,這裏正是前日她們進來園子的那扇小門處。
她腦中終于清醒了些,深深呼了口氣,低聲安慰青岚道:“莫怕,馬上我們就逃出去了。”
青岚抱緊她拼命點頭,差點扭了脖子。
老婆子快步上前,從懷裏摸索出一把鑰匙,穩穩地插進門鎖,開了門。回頭道:“快走!”
秦香栀顫聲道:“婆婆你呢?”
老婆子道:“我是管家婆,跑不了的。”
秦香栀失聲道:“婆婆!”
老婆子呸了口唾沫道:“快走罷。這鎮國公府早就爛透了,遲早會有這一天。你們本無辜,又還年輕,就不該被卷進來。”
秦香栀不覺落淚,拉着青岚朝老婆子真心實意地,深深福了一禮,哽咽又叫了一聲:“婆婆!”
老婆子轉過頭擺擺手道:“快走罷,走了我好鎖門。”
青岚呆呆傻傻地,忽然叫道:“婆婆,一起走呀!”
老婆子幾乎要發火,惡狠狠道:“快滾!”
秦香栀拉過青岚,再福一禮,再不多說,抓着青岚踏過了小門,還未回頭門便被咔嚓鎖上,一轉身已不見了老婆子,只有周圍冰冷冷黑黢黢的牆壁。
今夜無月,星光黯淡,天空烏壓壓一片,風聲沉悶,似有風雨欲來。
那些嘈雜聲被鎖在了小門內,現在周圍一片寂靜,青岚大氣不敢出,只緊緊摟着秦香栀的胳膊。
秦香栀看向小巷出口,心中盤算着躲在這裏不是個辦法,倒不如先走出去,撿一條僻靜的大街向外走,避開鎮國公府前街。
小巷不算長,不多時她們便臨近大街。青岚期待地看了秦香栀一眼,眼中還挂着淚花。
秦香栀拿腦袋蹭蹭她的小額頭,心中狂跳,手死死攫着衣擺,兩人奔跑速度越來越快,眼看就要沖到大街上去———
“铛”一聲,一叢刀劍猛然從小巷口兩邊交叉伸出,直掇掇搗向她們面門!
青岚尖叫,香栀驚呼,兩人一起向後摔倒在地,胳膊手臂都磕破了皮,卻顧不得痛,只盯着眼前抻過來的不知多少尖刀利劍。
青岚哇地大哭起來,秦香栀摟着她讓兩人不至于抖到完全倒地,饒是她拼命強裝鎮定,也忍不住落了淚,只是拼命咬着唇盡力不出聲。
将她們攔下的将兵們原本奉了禁軍統領林世箜的令,鉚足了勁兒,守在這密巷處要抓捕鎮國公府狡猾的漏網之魚,不想這漏網之魚竟發出這樣清脆稚嫩的啼哭聲。有人遞過火把來,為首的将官舉起往她們臉上照去,登時衆人一愣。
只見地上坐着一名咬唇哭泣的美貌少女,裹着素錦寝衣,寝衣破裂處露出受傷流血的小腿,懷中還抱着一個将粉色衣衫穿得頭不是頭腳不是腳的小女孩,臉上糊着一把鼻涕一把淚,正是發出清脆啼哭的那位。
此時她被火光照得瑟縮一下,擡眼看到面前兇神惡煞一群人,嗷嗷哭着爬起來張開雙臂攔在秦香栀身前,帶着濃重的鼻音大喊道:“走開!走開!!你們這些壞人!”
秦香栀吓得急忙把她往身後塞,流着淚朝将官行禮,哽咽道:“請諸位大人行行好,放小女子們走吧,小女子們只是偶然來了這鎮國公府,才不過一天時間。鎮國公府做了什麽事,我們真的不知道啊。”
這一番話語調戚戚,講得楚楚可憐,她破裂的寝衣衣擺沾染着小腿上的傷血,皓玉般手腕也尚在淌血,一滴朱紅色血珠啪嗒落下,砸在被火光照亮的地面上。
她本生的極美,那一雙淚光盈盈眼此時低垂着,有淚珠挂在眼睫眼尾,素衣袖擺在寒風中簌然而動,火光映照下神情悲傷又不卑不亢,甚是凜然。
将官們心中動然,不覺将對準兩個女孩兒的刀劍收起,朝天而執。為首的是林世箜副官聶明湛,他看着這樣貌不過十五六歲的女子暗然心驚,道一句了不得,又厲聲說道:“那可不成!鎮國公府多少秘密都藏在那荒園中!你們若非鎮國公府中人,又怎會知曉這條廢棄密巷!”
他退後一步,不再看她二人,大喝一聲;“拿下!”
……
距離二人入獄已有三天,秦香栀有些發燒,牢獄中飯菜也并不可口,可苦了姐妹兩人。
這天秦香栀正在昏睡中,青岚拉着秦香栀的手急得掉眼淚,外頭牢門忽然開了,一道刺眼的光射進牢獄通道,牢獄衆人看到光,開始往後縮,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牢爺來提人啦!”有的女子便掩面哭起來。也有的像看到希望般,扒着牢籠站起來,伸着一張近乎癫狂的臉喃喃訴說自己是無辜的。
從那強光中走進一個人影,他一身緋色窄袖圓領公服,腳蹬黑廘皮靴,腰間懸一把黑鞘手刀,面龐冷俏,眉眼清秀,不少年輕女子便都觑眼看他。
他踏進通道,對兩邊視線視若無睹,直向牢獄深處走去,背後兩名穿戴着灰色披風和鎖子甲的将官也是同樣目不斜視。
青岚看着他們,忽然覺得眼熟——可不就是那晚抓了她們的人麽!那後面走着的穿鎖子甲懸短刀的少年,不就是那晚掙紮時被她狠狠咬了一口手腕的人!青岚撲到門邊去看,果然那少年窄袖下還露出些許疤痕,正呈被她咬過的半月形!
青岚拼命伸出手去亂抓一氣,憋足氣勢,口中大喊一聲道;“喂!!!”
牢中諸人被她驚得倒抽冷氣,那位廚娘趕忙拽住她的衣裳往後抱,拿手去捂她的嘴。青岚拼命掙脫了,又朝鐵欄撲去,大喊大叫道:“那個抓人的!你站住!!我有話要說!”
青岚一聲大喊,牢中瞬間寂靜如死,誰也不敢吭聲了,一個個慘白着臉看這小姑娘膽大包天挑釁軍爺。
聶明湛本不欲理會,可聽到她喊“那個抓人的”,他眉頭一皺,覺得這脆生生又帶着稚嫩的聲音有點耳熟,遂回頭一看,果然是那晚将裙衫當做披風裹在肩上、哇哇大哭、還抖索着攔在他們面前的那個小姑娘。
此時她身上粉色衣衫已經不見了,一身白色裏衣髒兮兮的,赤着腳丫,從頭到腳沾滿塵土血跡,挂着樹葉的頭發在腦袋上糊成一團,正拼命抻着兩只小手,用頗為憤怒的眼神瞪他。
聶明湛身後穿鎖子甲的俊朗少年疑聲道:“是你?”
他看了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