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枝郁金香
第5章 第5枝郁金香
顧瀾清不在意她探究的眼光,這甚至是她們相別這麽多年來,顧瀾清求而不得的。
雙眸含笑,大大方方,坦坦蕩蕩,滿眼盡是真誠。
林知韞找不到證據說服自己她是在演戲,可從前那麽多年,她不也沒發現她是在演戲麽?
“是嗎?”林知韞淡淡一句,不知道是在懷疑她,還是在懷疑自己。
她不信嗎?
顧瀾清唇角微僵,又柔聲道:“你知道的,我對這些所謂的時尚不感興趣。”
林知韞擡眸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後不遠的海報上。
林知韞想起來,從前顧瀾清确實對明星不感興趣,對時尚也不感興趣。可她怎麽後來就進了娛樂圈呢?
人是會變的。
顧瀾清深呼吸口氣,又輕聲道:“我是聽阿姨說你不準備回國,我準備來嘉威特找你,但又怕你不見我。後來沒多久,我就收到嘉威特時裝周的邀約,以這個為借口去問阿姨有沒有東西要帶給你,這樣我就有正當理由來找你了。”
原來是這樣找到的正當理由。
林知韞看着她眼神複雜,“所以你利用我媽想緩和我們關系這點,料到我媽會欣然同意,并磨得我不得不見你?”
利用。這個詞屬實是有些沉重。
顧瀾清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向她坦白是否是一個正确的決定,收了笑意緩緩點頭。
她直接點頭,也沒為自己辯解。
她倒是不加掩飾。
林知韞心中微震,但面上未顯,僅淡淡一句:“顧瀾清,連你都學會這些彎彎繞繞了。”唇角勾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顧瀾清除了在她媽面前,在任何人眼前都是耀眼、被追捧的存在,從未遇到過陰謀與背叛。或許她曾經也遇到過,只是她沒意識到罷了。
她從小就是個“活菩薩”,從來都把人往好處想,那些虛與委蛇、陰謀陽謀她通通看不見,不會也不屑于使用計謀去為自己争些什麽。
可這一次她耍了點小聰明。
為了來見她。
處心積慮來見她。
顧瀾清,你終于後悔了麽?
顧瀾清聽她的語氣不像是生氣,卻像是在感慨,唇角又彎起一道弧度,“娛樂圈待久了,總要學聰明一點。”
“被人算計過?”林知韞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琢磨的情緒。
韞韞是在關心她,她果然不是真的讨厭她。
顧瀾清心裏的小人笑得瘋狂,笑聲都快要吵到其他器官了。面上卻仍笑得克制,輕輕點頭,“不止一次呢。”眼眸愈彎。
她還學會賣慘了。
林知韞此刻的心情像那醬油混進了糖,又倒了些檸檬汁,數味雜陳。
事實證明,她既煩顧瀾清的愚善、不長心眼,又生氣于她非要信那孔夫子的“人性本善”,到頭來卻只能靠在別人那裏吃一塹才能長一智。
“意料之中的事,處心積慮見到了,然後呢?你就想說這些?”
顧瀾清捏緊拳頭似乎在做什麽心裏建設,片刻便松開,“在過去幾年的時間裏,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讓你這樣...讨厭我。”
雖然做好了心裏建設,但後面幾個字講出來仍舊有些艱難。
她問得這樣直白,讓林知韞又想起那年的事。
那年聽見顧瀾清說不想讓她當妹妹,林知韞雖然生氣憤怒但還是給她找了一萬個理由,試圖證明她不是因為不喜歡她才不想讓她當妹妹。
比如,萬一她就想跟她做好朋友,不喜歡有姐妹呢?或者是因為她不喜歡重組家庭?還是她怕自己分走她爸爸的愛?
雖然這些理由都很牽強,但是萬一呢?
可後來顧瀾清與她日漸遠離,還與她的好友舉止親密,親手毫不留情地打碎她的夢境,直接坐實了她是因為不喜歡她才不接受她當妹妹的事實。
她一直在演,直到有一天發現,這個被她演得有多喜歡的人真要成她妹妹了,才一舉揭露真相,不演了。
顧瀾清之前演出來對她的好也有了合理的解釋:顧瀾清因為喜歡她的好朋友,即使不喜歡她也對她好——所謂愛屋及烏。或者,她想靠她接近她的好朋友。
可她們曾經經歷過那麽多難忘時刻,那些歡笑與淚水也都是演的麽?
這事要是抛給旁人,可能是不會相信的。但是林知韞不同——
她此前已然見過一個像顧瀾清這樣會演的人。
林知韞在十三歲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她擁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爸爸陪她追星,陪她打游戲,早晨上課起不來爸爸幫她給班主任請假,作業沒寫完也有爸爸幫着一筆一劃地幫她寫。媽媽雖然不贊成爸爸這樣寵她,卻也沒有多加制止。
所謂物極必反,所謂空中樓閣,名曰幸福的大廈傾倒在一夜之間。
她起初也是不信的,可當一切事實擺在眼前時她不得不信。
她哭得歇斯底裏、哭到休克也不得不信。
詹宇生愛她是假的,愛錢愛權卻是真的。家庭幸福是假的,他在陪她演戲才是真的。
媽媽早就發現他出軌,收集好了他轉移公司財産的證據。只是因為林知韞跟爸爸關系太好太親近,怕離婚後女兒不跟她才一直瞞着她,演出家裏一派祥和的樣子。
林知韞經常在想,要是她當年沒有發現那條手鏈,他們是不是要瞞她一輩子?
讓她一輩子活在他們制造的夢境裏,她仍舊是詹知韞,仍舊是那個世界上最幸福快樂的小孩。
顧瀾清見她面色愈發暗沉,不知她是想起了什麽,輕聲喚她:“韞韞?”
林知韞回過神來,看着她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這是她重逢以來第一次認真看她、用心看她。
顧瀾清臉上的妝容精致得體,身上的晚香玉香氣持續擴散。
林知韞輕輕阖上眼,又猝地睜開,終是開口:“顧瀾清,你為什麽不要我當你妹妹?”
語氣平靜的,像是不帶任何情緒的。
平靜有時比歇斯底裏更可怕。
顧瀾清的心髒驟然收緊,又松開,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她當年聽到了?只聽到了那一句話嗎?
顧瀾清感覺腦中亮起一盞燈,此前一切不尋常都因此有了合理的解釋。
韞韞是因為這句話以為自己不喜歡她,所以才會讨厭她。
顧瀾清半天不說話,怕是就如自己心中所想罷。
不想聽了。
林知韞微不可察地嘆了聲氣,随即起身,朝樓梯走,“顧瀾清,你走吧。”
她只給顧瀾清留了個背影,顧瀾清看不清她的臉。
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顧瀾清可以肯定的是,她失望了。
顧瀾清起身急忙開口,“韞韞,我不想讓你當我妹妹,是因為。”
林知韞忽而腳步一頓。
“我想跟你建立其他的親密關系。”
這又是什麽怪話。
林知韞轉過身來看她,“什麽?”
“除姐妹以外的親密關系。”顧瀾清的唇角徹底放平,望向她的眼裏毫無生氣。——顧影後的演技在此刻銷聲匿跡,名為得體的僞裝盡數卸下。
說了跟沒說一樣。
忽而不想聽她狡辯了,林知韞轉身擡起步子就要走,還沒幾步便感覺那陣晚香玉香氣纏了上來——
顧瀾清輕輕拉住她的手。
林知韞垂眸看向她戴着佛珠的手腕,輕甩開,卻止住了步伐。
顧瀾清沒在意被她甩開,輕聲問她:“你當年聽到了對嗎?”
林知韞眼睫微顫,沒有回頭,只淡淡一句:“我就問問,沒別的意思。”
顧左右而言他。
顧瀾清心中已然明了,她當年就是聽到了。
而且只聽到了那一句,若是聽完整,她斷然不會像今天這樣問她。
命運的有趣之處就在此處,聽話聽一半,看戲看一半,便斷章取義,以片段定生死。
顧瀾清此刻恨極了命運,也恨極了人間倫理。
明明她和林知韞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卻因父母再婚,令本可以發展為戀人的兩個孩子被硬生生拆散。
此時顧瀾清既怕她聽到後面的對話,又埋怨命運為何沒有讓她聽到後面的話。
顧瀾清看着她錯愕的表情輕笑,卻又無法将心意言明。
心底的克制與理智終究是戰勝了沖動。
還不是時候。
顧瀾清柔聲講:“你當時聽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又是什麽意思?
林知韞轉過頭來,與之對視。
顧瀾清直勾勾地盯着她,不願錯過她面上的任一表情,柔聲道:“韞韞,我很喜歡你。”
哪種喜歡?
“從前是,現在也是。”
哦,朋友之間的喜歡。
林知韞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顧瀾清說很喜歡她。
她又在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