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枝郁金香
第1章 第1枝郁金香
“我讨厭她,媽媽你不知道嗎?”
一個身着豆綠色家居服的年輕女人正坐在壁爐旁的地毯上,漫不經心地舉着手機。聽到視頻對面提及的人之後,明眸中笑意漸失。
橘子味香薰配着壁爐的高溫,似是在扮演夏天,可此時卻是嘉威特的初冬時節。
視頻那頭,母親林初霁眉頭微蹙,語氣柔中帶斥:“韞韞,再怎麽說,瀾清也是你姐姐!”
姐姐...曾幾何時,林知韞也真心實意地把顧瀾清當成自己的姐姐,以為真心能夠換得真心,卻沒想到換來的卻只有無盡的傷心。
林知韞倔強地偏過頭,視線已經移至右邊的落地窗外。
她的不高興顯而易見,林初霁轉而溫軟了眉眼,“你不知道,瀾清在家裏經常問起你的。”
林知韞仍望着窗外,眼中似乎毫無波瀾。院子裏的枯樹上有幾只鳥兒停留,啼聲中多少夾着些怨氣。
這落地窗的隔音效果真差。
“她還記得你以前很喜歡的那個影後,前段時間頒獎禮碰到人家還幫你要了簽名,現在就在你卧室裏放着呢!”
“你知道吧,你瀾清姐姐一炮而紅,現在也是影後啦!”
林知韞眸色更冷,自動劃了重點:“哦,她演技确實挺好的。”說着視線飄進壁爐裏,不知想到了些什麽,眼中不掩嘲諷。
是個明眼人都能聽出她的陰陽怪氣,林初霁微斜她一眼,卻見她視線壓根沒往屏幕上靠,更軟了語氣:“瀾清聽說你畢業不打算回國,正好她要去嘉城參加什麽時裝周,臨行前特意來問我有沒有東西要帶給你。”
重音落在“特意”這兩個字上,言下之意是顧瀾清要來嘉城看她。
壁爐中本沒有風,林知韞瞳珠中映出的火苗卻意外地撲閃了下,稍縱即逝。
有意無意,林知韞避開了她想傳達的重點,“媽,你怎麽連我回不回國都跟別人說?”
“瀾清問我,我總不能騙人家呀。”
林知韞眼中閃過幾絲煩躁,心中卻有些不知名的情緒升起。
“我托她給你帶了我親手織的羊絨圍巾,你下午去拿一下?”
“您親手織的啊?”林知韞略有些為難。
林初霁也沒在意她語氣中滿滿的不信任,“是啊,人家千裏迢迢幫我帶過去的。”
林初霁見她仍沒回應,接着勸說:“你以後要留在嘉城工作,見瀾清的次數也不多,下午有空就去拿一下呗。”
林知韞的視線又擡起,掃向牆上那張貼了一半、垂下來的海報。輕阖上雙眼,片刻又睜開,吐出幾個字:“我沒空,下午有研讨會。”
“我問過了,你這研讨會四點就結束了,瀾清正好也是這個點,嘉威特中心離你那裏也不遠。”
誰家時裝秀四點就結束啊?
林知韞又望向窗外,天色微沉,仿佛在雪與不雪之間猶豫不決。
沉默半晌,還沒等林初霁再開口,林知韞已經轉回了視線。
林知韞看着視頻那頭,角櫃上玻璃花瓶中的玫瑰花已經氧化成枯褐色,還是沒管住自己的嘴:“媽媽,家裏經濟已經差到買不起鮮花的地步了?”
林初霁這才轉頭注意到,回過頭來笑着斜她一眼,“祁阿姨這兩天請假了,我等會兒訂一些。那你下午...”
林知韞略點了頭,不知是為了回應訂花,還是為答應同顧瀾清會面。
那邊林初霁唇角微彎,“那就這麽定了哈,畢竟是一家人,記得請你瀾清姐姐吃頓飯。”
人家可沒把我當一家人。
沒等這話說出口,那頭便将電話挂了,像是生怕她拒絕似的。
一股氣堵在胸口無處釋放,林知韞望向木栅欄邊還沒融化的一小片積雪,便想放一把火把雪都燒了。
直到取手套打開壁爐的那一瞬,林知韞才反應過來,被自己的傻氣逗笑。
*
“阿嚏。”
冷風沿着車窗小縫鑽進車廂,引着淡淡清新的香氣擴散。一捧紫色郁金香被一個身着露肩晚禮服、披着奶油白色羽絨服的女人抱在懷裏,花香與眉眼溫柔的女人意外契合。
但顯然她對花粉微微過敏,自取花以來,數不清她打了多少個噴嚏。——腳邊的垃圾袋已經被紙團鋪了底。
助理注意到了她的不适,沒忍住出聲道:“顧姐,要不我幫你拿花?”
顧瀾清眸中映着波光,聞言彎了唇角溫聲婉拒:“謝謝你的好意。”
想到時間,又柔聲同她确認:“阿念,咱們确定四點可以走對吧?”
這是她問的第三遍了。
助理阿念淺笑,耐心答道:“放心,已經同那邊協商好了。”
積攢了這麽久,終于夠見你了。
顧瀾清淺笑點頭,心裏逐漸安定,心跳卻又不由自主地加快速率。
暖氣從腰腹部往上吹,環着花的手掌心竟沁出些汗來。
取出紙巾擦了,“阿念,方便幫我把包裏的佛珠拿出來嗎?”
這是又需要佛珠來靜心了?阿念在她身邊工作兩年,第一次看到她手撚佛珠時還以為是公司給塑造的人設,後來見她無論在鏡頭前後都是一副樣子——
待人溫和寬容、與世無争,從沒有見她生氣失控過,加之時不時手撚佛珠,俨然是一副“活菩薩”的模樣,不禁令人心生敬重。
阿念将她的小包從自己的托特包中取出,打開包前望了她一眼,得了她的眼神肯定,才把拉鏈拉開。
不出意外,又看見了那張她常放在手心的小像,是個明豔傲嬌的女孩子,看來是她珍重的人。但她從未主動提起過,阿念只當是沒看到般從包中取出了她的佛珠。
“謝謝”,顧瀾清剛接過佛珠,又聽見手機振動,“手機也給我吧。”
手機一解鎖就看到消息彈出:【瀾清,不要有不該有的想法。】
發件人是“顧淮安”,她的父親。
什麽叫不該有的想法?只是因為那一紙可笑的再婚婚書,便要葬送掉她的一輩子麽?
顧瀾清還沒被《心經》壓下的心跳忽而在胸腔內加速,腿根泛起密密麻麻的癢和疼,那熟悉的暮霭情緒驟然變濃。
“顧姐,快到了。”
顧瀾清生硬地擡起頭來,視線從手機屏幕上轉至前方,車輛在排隊進場。
這隊長得像是難以醒來的夢魇。
“把花放到後備廂吧。”下車前她說。
*
四點整準時結束研讨會,林知韞沒加入同學們有關感恩節活動的探讨,收好電腦起身。
“林又不參加?”
“你還沒習慣嗎?”碧眼女孩白了那男生一眼。
林知韞沒理會背後的議論,拿起包徑直出了門。
又下起雪了。
在家鄉林州很難頻繁看到雪景,林知韞每次看見總要駐足良久。
但今天有約在身,沒有時間久觀。
摸了摸包裏,果不其然又沒帶傘,此刻有點後悔出門前跟老天賭何時下雪這個概率問題。
幸而雪下得不大,網約車也來得快,林知韞上車前照例戴上了口罩。
嘉威特中心常有這樣那樣的藝術活動,有時是畫展,有時是時裝秀,但這還是頭一次承辦持續六天的大型時裝周。
室外大型海報林立,饒是側門都人頭攢動。
不知道顧瀾清從哪個門出,但林知韞向來不喜歡人多的場合,想了想還是繞到後門去。
還沒拐過去,就聽到記者聲音嘈雜,講的是中文,不知一窩蜂地在圍攻哪位國內明星。
“有人拍到祝總多次深夜去你酒店,你們在談戀愛嗎?”
“你們是戀愛還是情人關系?”
林知韞對這些秘辛八卦向來不感興趣,正要轉身離開,想去尋個落腳的地方。可下一秒就聽見——
“謝謝大家關心,我本人一直很尊敬祝總,我們也是很好的朋友。歡迎大家多多關注我的新電影《江城舊事》,正在火熱籌備中。”
這熟悉的聲音讓林知韞頓住腳步,這是...顧瀾清?
顧瀾清一如既往溫柔得體地用話術應付記者,已然游刃有餘,直到餘光看到拐角處突然出現的身影——
似是白雲被揉碎,落下漫天飛雪,吻到她的發絲上綻放出一朵朵白梅。
雖然她只露出半張臉,但顧瀾清還是一眼認出,那人是林知韞,是她心心念念許久想要見到的人。
顧瀾清如綢緞般柔軟的目光随着她流轉,全身的血液似都要沖着那心髒去,心跳如雷,積攢的思念與看到她出現的欣喜呼之欲出。
但下一秒又在擔心,她沒打傘,被雪淋到不會冷嗎?
見顧瀾清不再答話,記者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顧瀾清及時收回了視線,仿佛剛才只是無意間掃視。暫時将刁鑽問題繞開,回答了些關于新電影無傷大雅的問題。
“如果是朋友為什麽會深夜跟你一起進酒店?”
又繞回來了。
顧瀾清下意識用餘光去看林知韞,但她卻始終沒有将視線移過來,像是個恰好經過的路人。
她還是那麽讨厭她嗎?顧瀾清不自覺斂了笑意,熱血似要被大雪澆涼。
“你們是戀愛關系還是,你被她包養了?”
問題足夠尖銳,顧瀾清又看過去——
那人卻仍舊無動于衷,漫不經心地站在人群之外,眼睜睜地看着她被圍攻。
看來韞韞還是很讨厭她。
顧瀾清自嘲一笑,大腦好像自動忘掉那些話術,話鋒一轉:“祝總為人正直善良,對我一直非常關照。”
可顧瀾清的粉絲完全沒有意識到她似乎要“破罐子破摔”的瘋狂,一直在狂喊“姐姐”。
林知韞卻注意到顧瀾清語氣的轉變,心上一緊,繼而沖粉絲們嗤笑,“你們姐姐瘋了吧?事業不要了?”
粉絲們奇怪看她一眼,覺得這人莫名其妙,直到聽顧瀾清接着說:“祝總有情懷,人也很有魅力。”
?
粉絲們站不住了,顧影後這是要公然跟祝總表白?
顧瀾清注意到林知韞同身旁人講話的動作,眼底笑意愈真,“我一直...”
話還沒說完,手腕便被一位粉絲拉住,緊接着被她拽着快步從記者中突圍。
顧瀾清望着不遠處的林知韞笑得搖曳生姿,邊被粉絲拽着往外走,邊回頭道歉:“不好意思大家,有事先走一步。”
記者們一時間躁動不已,“還沒說完呢!”
記者繼續問道:“你一直什麽?”
“喜歡她?”
粉絲把她拽到拐角處停下,“顧老師,我...”
“謝謝你。”顧瀾清柔聲沖她道謝。
話是沖粉絲說的,顧瀾清的眼睛卻定定望着悠悠跟過來的林知韞。
一定是韞韞請粉絲來救她的,顧瀾清癡癡地想。
“不客氣。”粉絲臉紅離開。
林知韞緩步走到顧瀾清身邊,還沒将諷刺的話脫口而出,卻猝不及防被她傾身抱住。
林知韞冰涼的臉貼上她的鎖骨,隔着口罩都能感受到她的溫度。
林知韞渾身僵硬,還沒來得及掙紮,便聽見她說——
“韞韞,好久不見。”
沒有人看見,顧瀾清眼神中透着近乎癡狂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