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06章 第 6 章
暴雨傾盆而下,前一秒還是豔陽高照的天空,此刻被成團成團的烏雲包裹着,天地間昏昏沉沉的。
半山腰處,工地裏的工人被迫停止了工作,迅速收拾着工具跑向臨時搭建的大棚。突如其來的暴雨阻斷了他們的施工,剛搭建的大棚頂上,發出滴滴答答的雨滴聲。
本以為這個時節,暴雨很少見了,然而,這一次的暴雨持續降落。原本還沒有修建好的疏水設備禁不住大量的雨水,半山上因為已經施過工的山體搖搖欲墜,還沒有躺多久的工人再次被叫了起來,準備幹活人動疏通。
大雨裏,他們一個個穿着雨衣,在工地裏來回跑着,确保着工地的安全能夠得到保障。
而距離他們的不遠處,路珩面色滿是沉重,雨勢漸大,并沒有停歇的跡象,“這雨感覺還要下一會,吩咐負責人疏散工人。”
趙不愠舉着傘,拿出手機撥通了工地負責人的電話,幾句話吩咐完後,對路珩說,“是我工作失誤。”
“突發暴雨,并不是你能控制的。”
路珩出門前是看過天氣預報的,今天天氣預報并沒有大暴雨。大概是局部氣候多變不易勘測吧。
趙不愠道謝後,兩人便沒有在說什麽,隔着雨幕,看着工人紛紛撤離。
“叮——”
趙不愠查看手機,是總負責人發來的消息,他一目三行後,對路珩說道:“路總,人數已經到齊。”
“知道,讓他們坐車下山。”
趙不愠直接發了一條語音通知下去,然後收起手機,推着路珩往車子處走去。
愈來愈大的暴雨拍打着雨傘,發出嘭嘭嘭的響聲。即使趙不愠已經刻意偏向路珩了,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雨淋濕。
山路并不好走,路珩又是坐輪椅。即便是路珩雙手滾動輪子再加上趙不愠在後面推,走得也是艱難。
“趙助,你去開車,我自己來。”
這樣的速度太慢了,有時候災難的發生就是一瞬間,誰也不知道死神會不會降臨。
……
“不行!”
總負責人開口制止想要往上闖的男人,現在上面已經不安全了,他清楚知道,對于暴雨防範的措施他們做的并不夠完備,畢竟,冬天即将到來,雨肯定少,而儉省下來的錢又是一筆。
簡清并沒有理大喊的人,他關上車窗,啓動車子往上行駛。在都是往下保命的一群裏,他是如此的顯眼。
“怎麽辦?”
負責人翻了個白眼,“我怎麽知道怎麽辦,開車啊!等死嗎?”
“是是是。”
車子啓動,搖搖晃晃的下山。
暴雨勢頭迅猛,即使有雨刮器也不行,很快視線內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周圍除了大雨落下的聲音,再無其他聲音。
簡清是要來鄰市開繪畫展,但不是今天,是在一周後。上次吃過飯後,路珩就跟失聯了一般,他一天的信息,無論什麽,只要到晚上,就會收到标标準準三條信息
——早上好
——中午好
——晚上好
無一例外,全都是這個。
蝸牛又縮回了殼子裏。
簡清無奈,聯系了趙助理,打聽了路珩的行程後,特意調了調自己繪畫展的時間。原本打算來找路珩的,結果半路下起了暴雨。
惡劣的天氣下,簡清只能祈禱路珩已經早早離開,祈禱着路珩能夠安然無恙。
車子駛過去,濺起一灘又一灘的泥水,簡清的心情在這暴雨裏越來越焦灼。而上天像是故意和他作對一般,車子在半路上熄了火。
簡清嘗試了數次終于認清了現實,車子壞在了半路。他拿出手機,此刻,山裏已經沒有了信號。他看了又看,将手機扔在了一邊,下車準備自己修理。
他将雨衣一套,拉開車門走進了暴雨裏。傾盆大雨拍打着簡清。不一會,簡清就察覺到身上傳來的一陣陣濕意,暴雨滲進了衣服裏。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奮力打開車子的發動機蓋,搗鼓了一會,車子徹底報廢。
簡清可算是頭一次體會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過……
叫路珩。
卻意外有了回應。
趙不愠的聲音傳來,簡清轉身,一輛車子停在了他的身後。趙不愠微微探出,喊着他的名字。而,透過玻璃,簡清模糊間看到了後座的人。
像是百花盡枯後,你扭頭卻看到了一株藏努力掙紮而生的小草。意外之喜,足矣心生無限的怡悅。
“路先生,好巧。”
簡清拉開車門,望着後座的男人。蒙蒙水汽裏,路珩的臉藏匿在黑暗裏,因為雨水,他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标準身材一覽無餘。
帶着異樣的情欲。
簡清知道,仁者見仁,是他動情了。
“好巧。”
聲音悶悶的,路珩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十八歲的時候,他曾心髒也如此跳動過。
青澀朦胧的愛情,張揚舞爪,無所畏懼?
什麽也不怕,什麽也不憂慮。
愛所愛之人。
博所期之夢。
“愣着幹什麽,進來。”
路珩悶聲咳嗽着,話語低沉,帶着獨有的磁性,像是……像是生病後的嗓子。
“好。”
簡清麻溜地爬了進去,緊挨着路珩坐了下來,“是生病了嗎?”
簡清伸手,卻意外被路珩摁住。車子啓動了,因為路面不平整,兩人晃搖搖晃晃的。
簡清眼含笑意,在路珩的注視下,無限靠近。而路珩卻像是被定住一樣,任由男人貼上了他的額頭。
“還真生病了。”
簡清感受着額頭傳遞過來的溫度,眉頭一皺,剛想開口,卻被意料之外的動作打斷了。
小時候,簡清曾有一段很喜歡一件襯衣,為了這件襯衣,他憋着一個星期沒有吃零食,最終父母答應給他買了。
他清楚的記得,得到那件襯衣時的心情。
激動已經無法形容。
而現在,他再次得償所願。
相同的心情,但不同的決定。
那件襯衣,最後不知道在哪裏落了灰。而路珩,他永遠不會落灰,是他的珍寶。
獨一無二的珍寶。
“簡清,你是來找我的對嗎?”
路珩清楚知道,先邁出一步的有多被動。正如商戰裏,只有沉着冷靜,才有可能會是最後的贏家。
先一步,将所有底牌露出來的,勢必一敗塗地。
可,感情……大抵應該不适用吧。
“是,我是來找你的。”
簡清毫不避諱,他知道,他成功闖進去了。
“為什麽?”
“我要克制。”
愛,是克制。
這是路珩說的話。
路珩伸手覆上去,帶着濕意的溫度傳遞而來,路珩心跳愈來愈不受控,像是下一秒就能從心口跳出來。
但,他面上絲毫不顯。
“簡清,你愛上了我嗎?”
愛上殘缺不全的我了嗎?
愛上自私自利的我了嗎?
“路先生,我想我是的。”
簡清曾一度幻想過路珩站起來的樣子,肯定是意氣風發,驕矜無比。
可,轉念一想,坐在輪椅上,眼含笑意,在看任何人的時候都有一種溫和包容之感的路珩,不也十分意氣風發,不也十分驕矜?
那些隐藏在溫柔之下,獨屬于路珩的,就是吸引他的所在。
他也想過,或許以後,他愛路珩。
并不再是因為這些。
愛,只因他是路珩。
“簡清,有沒有人說過你的嘴巴很甜。”
不要錢的話,一兜又一兜往外抖着。句句吹動着他的心,無處可避,不願相避。
“現在有了。”,簡清很懂的得寸進尺,比如現在,“路先生,我想問一下,你這是準備接受了我的告白嗎?”
“我想,是的。”
話音未落,簡清靠近,清清涼涼地一個吻印在了路珩的嘴唇上。
只是嘴唇對着嘴唇,并無其他。
卻,如炸雷般,心髒怦然跳動。
“那麽,現在……你就是我的路先生了,對吧?”
頭抵着頭,暧昧氣息交纏着,“對,我的簡先生。”
他願意,為簡清再試一試。
在迎接着新的一份愛意時,路珩很是聰明地做好了失去這份愛意的準備。
“那麽路先生,現在可以讓我幫你暖暖了嗎?”
路珩的手很冰,像是寒冬臘月的雙手,簡清有些心疼握住了路珩的兩只手。
一向介意別人關愛憐惜的路珩,此刻眉目含笑,乖順地讓簡清替他暖手,甚至看着對方将自己的手放入了衣服裏。
“體質問題,無妨的。”
路珩嘴上說着,卻絲毫沒有動作,明了地看出來了他的享受。
沒有關系人的關愛憐惜,那是看不起。
而有關系的,比如愛人的憐惜關愛那是情趣。
“什麽都說是體質,我還就不相信了,回去我就去學料理。”
簡清說得十分堅決,打定主意要去學習中藥調理。
“行,你開心就好。”
簡清:……
“總覺得和你這樣溫柔的人談了戀愛後,我能享受到極致的溫柔與體貼。”
“怎麽了?後悔了?這世界上可沒有賣後悔藥。”
路珩輕哼一聲,後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簡清頓時沒有了和路珩胡鬧的心思,拿起一邊的毛毯就往路珩身上蓋。
“有毛毯還不用,等着死後讓人給你燒了?”
簡清的嘴不是一般的毒,追路珩的時候,謙謙貴君子,那叫一個人模狗樣。
細細算起來,還是路珩遭騙更大,畢竟簡清可是對路珩性子了解大差不差,而路珩更是表裏如一。簡清就不太行了,完全不一個作風。
路珩也意識到了。
笑而不語。
“趙助理,下山後先去醫院。”
路珩張了張嘴,想說不用,畢竟他這一身污泥去醫院不太雅觀。然而,還沒有說出來,簡清就先一步說道:
“放心不讓你丢臉,到時候給你開VIP。”
路珩:倒也不必。
手掌漸漸回溫,就像是身上的毛毯起了作用,路珩好心情地應了簡清的話。
根據後座的動靜,在同一輛車裏的趙不愠還是能猜出一二——他的老板有妻管嚴的勢頭。
但他是真心實意為路珩高興。
“簡清,好了,不用再暖了。”
路珩抽了抽手,沒能抽回來,被簡清死死壓住。
“你叫我什麽?”
“簡……清?”,路珩不确定,“阿清?”
手還是被死死壓住,路珩再次試探,“清寶?”
“嗯。”
簡清笑得眼睛迷成了月牙狀,“路寶。”
路珩:……
他沒想到,簡清能這麽不穩重。
談起戀愛膩死人。
後來,手也不了了之了,簡清一直為他暖着。直到到了醫院,簡清因為要抱他,所以松開了手。而後,他整個人被簡清彎腰抱了起來。
路珩抿唇不語,耳根子通紅一片,也不知是燒狠了,還是羞的。他雙眼緊閉,将頭埋在對方的懷裏。
獨特的廣玉蘭,淡淡的萦繞在路珩的鼻尖。
他知道,這是外國某家小衆的熏香。
很少有人喜歡。
他也是其中一個。
“想什麽呢?”
針紮上了,人也躺下了,路珩整個人迷迷糊糊的,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簡清擔憂,可別真燒傻了。
“不會變傻的。”
路珩一眼就看出來眼裏未說的話。
簡清點頭回應,而後像是深水炸彈一樣的話,投入了路珩那幽幽深潭裏,炸出層層浪花。
“路珩,我想親你。”
“可以。”
路珩彎唇,聲音朗潤,看向簡清的眸子裏盛滿了柔情,快要将簡清溺死。
多巴胺總是出現的很恰當,就像天熱有冰棍,天冷有電熱毯。濃情蜜意的氛圍裏,它瘋狂産生,大腦極致興奮,一秒就火花四射,燒得理智就地化為灰燼。
簡清摁着路珩,動作間刻意避開打着吊瓶的手。他左手與之相扣,不斷靠近,糾纏着路珩的呼吸,幾乎化為實質的目光侵略着路珩。
空氣裏靜得可怕,心髒仿佛要跳出來一樣,如雷震耳。
路珩沒有動,在簡清吻上自己眼皮的時候,忍不住眼皮一顫,手指下意識蜷縮,握緊了簡清的手。
這個吻,溫柔到了極致。
滿是簡清對路珩的珍視。
他以為,是親嘴唇……
路珩有些羞赧,手松了松。
簡清微微後退,也僅是微微,兩人相隔幾息,對方說話的氣息噴灑而來,恍然間,路珩聽到了對方很輕很溫柔的話。
他說,路珩擡頭。
路珩下意識擡頭,下一秒唇上一熱,他更加清楚地看清了對方。簡清真的很白,皮膚也很好。
不合時宜的,路珩跑神了。
簡清氣笑了,牙齒不輕不重咬了對方一下,手摩挲起對方的指尖,含糊不清罵道:“我的吸引力這麽小嗎?”
路珩瞬間明白,舌尖下意識舔向嘴唇,卻誤入“歧途”……他放任對方的所作所為,在失控邊緣無限徘徊。
……
“路珩,我愛你。”
克制?
在簡清這裏不存在的,他哥總說,搞藝術的,情緒總是很外放。熱情時如火燎原,而淡漠時酷似臘月寒冰凍人心。
簡清他,就是一個極端。
戀愛談得轟轟烈烈,該放手絕對毫不留戀,看似矜貴紳士十足,骨子裏卻心狠冷漠。
“知道了。”
路珩指尖抵着簡清的額頭,慢慢将人抵開。畢竟簡清是一個成年男子,靠得他肩膀發麻,一點都沒有病人家屬的自覺,倒是讓他這個病人遭老罪,“肩膀麻了。”
簡清哼哼幾聲,開玩笑似的,“那換一邊?”
“不,我累,想睡覺。”
路珩直接拒絕,怎麽說簡清都是成年男子,他禁不住。
“行叭行叭,知道你想睡我,給你睡。”
不要錢似的騷話一大框一大框,簡清的目的很簡單,上床睡覺。
路珩自然也懂,臉皮真厚。
他不禁想,看來被他拒絕表白後還死纏爛打很是符合簡清做風。
“別鬧,我有些累了。”
山上的時候,為了節省時間,他讓趙助理先一步去開車。而他也不是只在原地等,那大多半的路程是他搖着輪椅走完的,泥濘的山路,不注意就會誤入水坑。
對身體上來說,很累。
禁不住,路珩打了一個呵欠,神色困倦。而那因發燒而升起的紅暈,與那蒼白的唇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路珩虛弱極了,現在。
簡清心疼了,放棄想要上床睡覺的想法。
說出的話,像是哄手心裏的寶貝似的。
“睡吧,我會守着你。”
他沒有再鬧路珩,起身扶着路珩躺下。雖然過程中路珩面對他幫助時身體依舊有些僵硬,但路珩沒有拒絕,默認了他的幫助。
這對他簡清來說,無疑是令他心生愉悅的。
簡清為路珩掖了掖被子,早已經幹燥溫暖的手搭在了路珩輸液的手腕處,“別擔心,我在。”
路珩想說他并不擔心,也不害怕。但在感受到溫熱的大手時,他想,那些話好像沒有必要了。
不是嗎?
躺下後,路珩看簡清就不方便了,他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心口處是酸澀的滿足。
而後微阖雙眼,感受着這一刻歡鬧般的寧靜。
突然,倦然聲音響起。
“簡清,回去後我們同居吧。”
閉上眼睛的路珩,腦袋像是感應他做好準備似的,開始混混沉沉的。并沒有聽到回答的他,也沒有力氣再張口詢問了。就這麽想着答案,睡着了。
驚喜從天而降,簡清沒有料到,路珩會提出同居。他以為,這條路會走的異常艱辛。
語氣輕輕,簡清緩慢靠近路珩,“樂意至極。”
“嘀嗒嘀嗒——”
房間外,嘩嘩的雨滴拍打着窗戶,發出清脆的聲音,宛如柔和的指尖彈奏着肖邦小夜曲,纏綿而又悱恻。
簡清眉眼柔和,輕輕為睡着的路珩掖了掖被子。他瞧着睡着的路珩,眼裏全然都是柔和。
和他想的沒錯,路珩殼子裏的要比殼子外的柔和萬倍。
而這,僅僅只會獨屬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