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Federe
Federe
再不必多說,陳竟初時驚愕,繼而沉默,半晌才續問道:“你今晚不會是從日本海趕回來的吧?”
他爺“相好”道:“沒那麽遠。”
陳竟心道也是,笑一笑繼續端詳新送來的“人魚圖”,另一頭揣摩與他已勢同水火、忘年情不複的周老兄緣何要狗急跳牆,下這樣的殺手。
他暗地裏心中分析道:“今晚我能保下命來,一來是周老兄派來的夥計和正規軍人完全沒得比,二來是運氣好……看那幫夥計的派頭,想來是想找借口沖進來一槍把我斃了便了事,沒有夜長夢多——但我要死了,周老兄也要攤麻煩,難道他有這樣大的膽子?……不過也不排除是沖動行事。”
陳竟咂了口煙,繼而想道:“既然周老兄一開始擺出這樣的好态度給我一副西貝貨,看來是打的把我騙去馬來島無功而返的算盤,短短幾日,決策變化這樣大,看來是我爺發現西貝貨的這樁事,也叫周老兄給發現了。”
可做買賣的愛財不假,為財铤而走險腦袋開花,就是另一碼事了。如果周老兄根本不怕他若逃出生天後回頭報複,那便只有一個原因:周老兄找到靠山了。
陳竟哂笑道:“看來周德斐老兄已打定主意不回國了。”他鋪展開“人魚圖”,細眯着眼道:“老二,你有沒有寫字筆?你這地圖上有幾個地方名字不好記,我給你改一改,作個标注。”
他爺“相好”騰出只手,從馬甲前兜抽出一支鋼筆遞來。這筆沉甸甸的,陳竟一接過來,摸了一手濕,正要叫道:“你這筆漏墨啊!”可卻聞見一股血味,陳竟還疑心是自己槍口淌血,把鋼筆頭落在鼻子底一嗅,仍是刺鼻的血味。
陳竟面色微變,攤開“人魚圖”寫字,只覺筆頭鈍澀,遲緩淌出濃稠的紅墨。
陳竟複擡頭道:“你這‘墨水’怎麽沒結塊啊?”
“用了抗凝劑。”
陳竟一哂,“怪不得,沒成想你還挺有學問的。”但話甫一出口,便實在是露餡兒,照王勝仗所說,人家高材生呢,不比他爺有學問?
陳竟登時暗道不好,立即不再言語,去甩了甩筆頭,把墨搖勻了才續筆,從琉球群島标注至菲律賓海、蘇拉威西海,最終至蘇祿海、巴拉巴克海峽以及在一九五三年更改前的南海十一段線。
但陳竟正把新得來的“南洋人魚圖”往外頭一挂,要叫它吹風晾幹了,他爺“相好”冷不丁把車一停,開車門下去去後座取出個什麽箱子。陳竟道:“怎麽停了?你這是要做什麽?”
“下來。醫院還很遠,我先給你把血止住。”
陳竟一愣,但他爺“相好”已拎着手提箱過來把副駕駛門打開。這樣體貼的紳士作派,實在是叫陳竟覺得熟悉,但若是尋常,他還有腦子琢磨,目下陳竟一聽,也尋思道:那就弄弄呗,不是說英國來的醫學高材生?
但不料失血失得厲害,未站起尺長,陳竟險些倒栽蔥栽下去,幸虧叫救命恩人及時一扶。救命恩人穩穩攙住陳竟,也是陳竟昏了頭了,意志力薄弱之極,無意挨到他爺“相好”冰涼涼、滑膩膩的手背,竟開始心猿意馬,更有念頭道:“老二這雙手……還真是三年如一日地好摸啊!”
陳竟登時發出冷汗來,覺得這不該是他的念頭,他連女人的手都沒摸過,怎麽會覺得男人……雄性人魚的手好摸?可若不是他的念頭,難道是他爺的念頭嗎?
救命恩人把他攙到車前蓋,打開手提箱,替陳竟剪開漬血的襯衫。坐着要好得多,失血太久,陳竟陡然下車,已是陣陣昏黑,腦袋裏還在左右搏擊:是他爺的?是他的?是他爺的?是他的?……隐約才聽見他爺“相好”道:“槍傷能盡快處理就盡快處理……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直接給你開刀把子彈取出來……這是我的行醫資格證,是我在英國……”
陳竟看也看不清、聽也聽不全,擺擺手道:“好……好,你是專業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他掏出表想看看幾點,可實在凝不起精神,只聽見他爺“相好”又道:“但我沒有随行攜帶……習慣……需要你忍耐一下,如果你忍耐不住,我給你止血後我們去醫院,如果你忍得住,我們就在這裏……”
陳竟一聽,禁不住冷笑道:“怎麽忍不住?就是天王老子來了要炸我……我也忍得住!”
他爺“相好”緩下聲來說了幾句什麽,陳竟沒有細聽,不過想來大約是稱許。陳竟用好手扶住車前蓋,吞了好幾口唾沫,才漸漸地從失血失力之中緩過神來,手腳照舊是冷的,不過卻耳清目明了些許。
雜聲陣陣,約是給器械消毒。陳竟不自覺聳聳鼻子,聞見一股酒精味道,帶着火燒火燎的味,心中暗想道:肯定是在消毒了。可正緩神過來,要同救命恩人笑談幾句話,驟然一股劇痛!陳竟險些跳到車前蓋子上去,低頭一看,才見冷溶溶夜裏一把窄刀,正攮進他胳膊裏,剖開他的肌理。
陳竟強笑都笑不出,冷汗涔涔道:“好醫生……我還沒打麻醉劑哪!”
好醫生道:“我這裏沒有麻醉藥。”他輕嘆一聲,抽刀出來道:“你要是疼得厲害,我就停了,先給你把血止住。等我帶你去朋友的醫院裏取支麻醉劑再繼續。”
陳竟心道媽的,怎麽還有這樣的事?!他看一眼他爺“相好”的醫藥箱,藥劑卻未曾看見幾種,但見如雪般的近百把窄刀,樣式各自不同,發出攝人的寒光。陳竟一個冷戰,下意識地摸了摸叫他擱進褲兜的鋼筆。
但連這一點小動作,也不曾錯漏過他爺“相好”的鷹眼。他爺“相好”道:“手術刀我消過毒了。給你取子彈的這套刀具我可以向你保證,此前沒有別人用過。”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難道陳竟還能舍得下臉來,殺豬似的連嚎太痛,涕泗橫流地求醫生先給他止血,取子彈等天亮再說嗎?陳竟道:“消過毒……消過毒就可以了,你繼續吧。”
他爺“相好”道:“真的?沒有麻醉劑,疼肯定是要疼的。”
陳竟一聲冷笑,“怕苦非丈夫!古有關公刮骨療毒,今有我陳某剖臂取彈。繼續就是。”
陳竟向好醫生要來包煙,正要凝神細看這軟煙包上拓印的美女畫報,好醫生冷不丁再一刀攮進,冷冰冰、軟膩膩,阒然的夜裏,陳竟甚至聽得到案板上剖肉皮似的黏膩聲響,登時冷汗便如瀑而下。
他爺“相好”安慰道:“你運氣不錯,骨頭是完好的沒有碎,取彈不會太久……你暫且忍忍。”
已是趕鴨子上架到如此了,焉能半途而廢、贻笑于人?陳竟道:“沒事兒,你盡管喇……我真不疼!”可閑馀的手指頭肚是直痙攣似的打抖,數回才給自己點上支煙。
陳竟先看過煙包上的美女畫報,再看過是某某制煙廠、某某民族煙草公司,他爺抽慣旱煙,成品煙到口中寡淡如水,陳竟一支接一支抽了半包,冷汗漬得水淋似的。
幸好是早先去給“老二”開門,順手把他爺的色-情畫報雜志也卷作卷筒別進皮帶了。如今半道低頭一看,竟還鐵打似的,牢牢鑄住。陳竟連忙忍痛抽出,往車前蓋子一扔,嘩嘩翻起作轉移注意力使用。
陳竟手口目三用,呷煙罵道:“古人雲,同行是冤家,果真是說得有理!我看周德斐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老子還沒見到根人魚屌毛……他就敢要置我于死地!”
但話甫說完,陳竟禁不住自己打一個哆嗦,下意識地立即拿好手去挨他爺“相好”的手臂,賠笑道:“當然……老二,我說的不是你。”
為了給他動取彈手術,他爺“相好”已把衣袖卷起,陳竟直直摸在他爺“相好”赤-裸裸的胳膊上,肌腱矯長,摸來緞子似的滑溜溜的,沒有汗毛……人魚有沒有屌毛,陳竟是沒有留心鑽研過的,不過人魚沒有胳膊毛,是已然可見了的。
他爺“相好”穩得八風不動,只專心給他動手術。陳竟心裏有一種奇異的、說不出的滋味,照他所見,即使他爺這色中餓鬼與這位祖宗有過“夫妻之實”,他爺“相好”也照舊是野獸,是閻羅鬼裏的索命頭子,要說敞亮了……那就是畜牲,反正決計不是人——
畢竟如果是人看見人,怎會吓得這樣肝膽俱裂?
可如今他竟還要仰仗一頭野獸給他動手術,給他止血,好讓他別淌血淌死了。一開始推測出他爺請來的這位祖宗是以人類身份從事人類的社會活動,陳竟還無法全然當真,更沒法把王勝仗一抖摟招出來的當作什麽切實的要言。
窄刀的寒光微微照出他爺“相好”冷凝的眉頭。正是破曉前的黧黑時分,陳竟看不明晰,但心頭一動,第一回看他爺“相好”有幾分看同胞的意味。
陳竟舔了舔幹涸的嘴唇低聲問道:“老二……你那個洋名兒,是叫什麽來着?”
“當啷”一聲,他爺“相好”夾出陳竟皮肉裏的碎彈殼,铛铛幾聲,彈殼在車前蓋子上滾了幾滾。陳竟痛得臉色發青,但猶禁不住似的,朝前挨了一挨,與他爺“相好”更切近,仿佛生怕聽不見他爺“相好”的回話。
他爺“相好”埋頭道:“Federe。”
“Federe?”陳竟道:“費德勒?”
“只是我用過的諸多名字的其中一個。”但費德勒這樣道:“除了用作區分,沒有別的意義。”費德勒的中國話已說得純熟,但在平仄聲調中,仍有一種仿佛非人般的饒舌鈍澀。但陳竟卻是心道:這祖宗幹起正事來,竟連說話都這樣有派頭了?
——他還以為這祖宗同他爺一個德性,都是幹不成正事的色中餓鬼。
陳竟不由好奇道:“聽說你早前在英國是醫學畢業生?人——”他按低聲音,“人魚也有學醫的興趣?”
但只聽費德勒忽然道:“周德斐是不打算回中國了。前幾日他才同英國遠東貿易公司簽署了委托合作合同,今後周德斐不論是捕撈還是買賣,凡得來的人魚,八成歸英國遠東貿易公司所有……作為好處,周德斐以後有了英國遠東貿易公司的名頭,便不必再在西貢給法國人交華商的苛稅了。”
陳竟聽得一愣,不曾想才猜想出周德斐這老小子定然是找了靠山,他爺的好相好便統統同他抖摟了出來。且細思之下,還要叫人疑心——他爺不是糊塗蛋,定不可能一無所知,可如果他爺知道,這番話難不成是專說與他聽的?
但不等細想,遽然劇痛!陳竟一聲粗口,只見費德勒眼疾手快,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染血的彈殼“铛”地落地。費德勒迅速地給陳竟紮緊止血帶,也饒有興味地按低聲音同陳竟道:“陳克竟,嚴格來說,我學的大部分課業不是人體醫學……是人體解剖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