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章
第 24 章
花澗情緒波動雖然不大,但外顯,細心一些很容易發現。大概因為他做什麽都有自己的底線和評判标準,所以不會無理取鬧發脾氣,也不莫名其妙冷戰,更不會去遷就別人。
一定要說哪裏不好,大概是從來不願意去主動解決問題。
沈亭文在外面街口找到停車位時已經晚上八點多,鳳鳴街的店鋪全關了。拐過一個彎,街上沒了路燈,只有零星幾家店鋪櫃臺前點着光,透過不同裝飾的窗戶,在鋪滿水痕的路上照出粼粼的光。
今天天氣不好,下了一天雨,還刮風,手電筒功能照出的白光散進雨幕裏,霧濛濛一片。沈亭文攏了下衣服領口,覺得有點冷。
他不主動給花澗發消息閑聊,花澗能晾他十天半個月。這人聰明,不知道怎麽想出的裝糊塗。沈亭文撐着傘,慢悠悠往回走,還沒走到店門前,乍然聽到一聲風鈴響動。
花澗穿着他熟悉的家居服,頭發松散地落下來,搭在白皙的脖頸邊。他一手支着門把手,探身出來,似有意外:“你怎麽現在回來?”
沈亭文心頭一動,語速不由慢下來:“老太太下午醒了,”他輕聲說,“比醫生預估蘇醒時間早不少。”
花澗點頭,給他讓出進屋的位置。沈亭文抖幹淨傘上雨珠,又在門墊上跺了跺,往屋裏走:“有吃的麽?”
“沒吃晚飯?”
“沒,”沈亭文如實以告,“提不起胃口,冰箱裏還剩什麽?”
“你先去洗澡吧。”花澗看着眼他潮濕的褲腳,自己往冰箱的方向走去,“現成的有前兩天包好的馄饨,還有一杯剛打好的西瓜汁。”
冷凍室和冷藏室大賴賴地敞着,白光冷冰冰地。花澗伸手取出收馄饨的袋子,上上下下掃了好幾圈,薅出來一包紫菜:“吃嗎?”
“可以,”沈亭文低着頭收拾雨傘,“不過,你這馄饨的保質期是不是有點長。”
“不到一周,還好。”花澗說,又摸出一顆雞蛋,“或者你考慮出去買點別的。”
外面的雨不算小,還冷,屋內就算聽不到聲音,也不影響幾步路便淋個半濕,折騰得不是一點。沈亭文心覺花澗身上的溫柔勁又回來了,雖然嘴上乍一看唬人得很,搖頭:“不了,我去洗澡——你的手怎麽了?”
花澗動作一頓。
距離他弄傷自己已經五六天了,傷口有些嚴重,還沒好徹底,從紗布換成了創可貼。他沒想到沈亭文那麽眼尖,先是一愣,繼而就是沉默。
沈亭文朝他走過來。
花澗在極輕的腳步聲裏回過神,合上冰箱門向料理臺走去,語氣一如既往:“昨天削鉛筆的時候割了一下,沒什麽。”
廚房門窄,尤其是花澗還有意擋在門口,一副拒絕的樣子。擔心歸擔心,沈亭文不想在這會激起他的逆反心理,只好說道:“你放下吧,等下我來。”
花澗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聲。
二十分鐘後,沈亭文換了花澗同款的家居服,從二樓走下來。桌上已經放好一碗馄饨和一碗紫菜蛋花湯,袅袅冒出熱氣。
沈亭文頭發未幹,在開得不算低的空調下面,感覺自己周身一樣繞着一圈水汽,熱騰騰地,跟那兩碗食物一樣。
聯想有點奇怪其實……沈亭文想着,走到廚房門口,煮完湯的鍋還在竈臺上,人卻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沈亭文無奈搖頭,傾耳聽了半天,沒聽到一點動靜,被迫放棄找人的想法,拿起勺子攪攪紫菜湯,喝下一口。
味道偏淡,鮮味卻足夠。在外面住久了,又冒着冷雨回來,一口湯喝下去,溫度從喉口一路熨帖到胃裏,連帶身體裏的寒意一起被徹底驅散,像泡在暖洋洋的溫泉水裏,全身都放松下來。沈亭文在記憶裏翻找很久,沒翻找出來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感覺,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很喜歡這樣的感覺。
另一邊窗下放着畫架,用水彩染出濛濛雨幕,從亭臺檐角一直蔓延到天際。雨聲嘩啦,逐漸大起來。沈亭文慢悠悠地喝着湯,看見花澗下來收拾顏料。
坐着時候拿顏料很輕松,收拾時卻需要微微躬腰。花澗把袖子往上折了兩折,露出一段白皙瘦削的手腕。垂感優越的睡衣順着肩背的弧度劃落,勾勒出優雅流暢的線條。
沈亭文本來只微側了頭看他,此刻的視線卻有了他自己才知道的實質,順着那段線條一路滑下去。
肩胛,後腰……再慢慢向上,轉回到柔和優雅的側臉。花澗眸光半阖,餘下一點神色盡數被長睫斂去。那枚痣落在右眼角上方,鮮紅一點,像是什麽驚豔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亭文垂眸,勺子在碗沿嗑出一聲輕響。
“你的耳機還在我這裏。”花澗目不斜視離開時,沈亭文忽而開口。
花澗腳步一停。
他慢慢轉過身,目光又輕又淡地落到沈亭文臉上,隐有兩分打量。半晌,他才淡淡“哦”了聲,理所應當伸出手。
跟花澗認識有段時間,耳濡目染,沈亭文覺得自己也染上了他的壞心思。他遞過去一只小盒子,見花澗伸手來拿,将碰到之際翻手收入掌心:“你答我個問題,我還給你。”
“那是我的東西。”花澗說。
沈亭文根本不聽,手虛虛懸在那裏,就是不給花澗碰到:“我問了。”
花澗:“……”
他耐着性子:“還我。”
“沒什麽的,”沈亭文說,“只是想問問,你來梧城,家裏人怎麽說?”
花澗神色乍然冷下來。
是不加遮掩的那種冷,他平日裏不笑的時候,神色也是冷的,但那種冷沒什麽攻擊性,有些像凝在樹梢的霧凇。但他真的收斂了一切心緒,視線再壓下來,整個人被掩藏起來的鋒芒便盡數展現出來,更像是折着光的刀鋒。
被強行摟住腰,困在樓梯轉角時,他都沒有露出這樣的神情。
确實是戳中心思了,沈亭文想。
片刻,花澗深深呼出口氣,自己捋好鬓邊的頭發,沒甩手就走,也沒直接回答,而是道:“你越界了。”
沈亭文輕輕笑了下,把盒子推過去。
小禮盒中放着他的耳機,靠在一邊。正中則是一枚素銀的戒指,沒有鑲鑽,整體是莫比烏斯環的樣式——從寬窄和弧度來看,是男式戒指,簡單素雅得不像沈亭文的審美。
花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咔噠”蓋上蓋子,手指點在禮盒上。
素白的手指和略微留了一點長度的指甲跟大紅色的皮質禮盒形成了相當的顏色對比,漂亮得惹眼。花澗聲音微嘲:“怎麽,我還需要你實踐一下拆屋效應?”
“不,怎麽會呢?”沈亭文偏頭,坦坦蕩蕩:“如果你完全不喜歡我,我可以接受你的拒絕,可事實上,你考慮的事情似乎太多了。”他說,“最後一次,小花兒,選擇權在你。”
花澗沒談過戀愛,但不代表沒被追過,即便沒被追過,活了二十幾年,照樣不至于對感情的事情一竅不通。他能聽懂沈亭文的言外之意,卻沒看沈亭文,感知着那道凝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和他一樣,落在自己貼着創可貼的手指上。
沈亭文回來前他才處理過傷口,不知道是不是創可貼綁得有些緊,他感覺自己指尖冰涼。涼意順着手指尖往上蹿,一直蹿到心口,密密麻麻針紮一樣,說不上疼,但特別難受。
又是一段長久而沉默的對峙。
他和沈亭文之間從來沒有這樣過。雙方都是分寸感很強的人,把彼此的事情分得明明确确,沒有對方的允許根本不會越界一言半句。
可是……真的夠明确嗎?
從最開始被修改的租金,到後來交織在一起的習慣,再到幾乎事無巨細的生活,看似公平實則不分你我的支出——他們最開始到底從哪裏開始糾纏不清的,花澗也想不起了。
三個月,足矣改變太多。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落地窗上,濺起一重又一重的悶響。又什麽随着雨聲壓下來,沉沉壓在他的肩膀上,讓他一呼一吸間都帶着沉重的涼意。
垂絲茉莉挂在窗沿上,晃來晃去,影子都投在外面,看不清。
風聲,雨聲,空調聲,呼吸聲,所有一切能夠被聽到的響動都灌入他的耳朵,唯獨沒有自己或是沈亭文的聲音。
最後一次……
或許生活中的一切确實會因為輕飄飄的一句話回到從前,抑或是變成兩不相欠的陌生人——其實後者才應該是常态,房客和房主之間只有一紙法律意義上的契約,沒有這麽多混亂而無法定義的接觸和關系。
不正有句古話,叫做“斷以決疑,疑不可緩”麽。
“你如果想做背調,那我要讓你失望了。”花澗說,将盒子緩緩推回給沈亭文,“我家裏人沒說什麽,因為沒什麽可說的。”
他停了停,收回手:“我和我家裏人關系不好,很不好。你也不用想是什麽樣的不好,與你情況不一樣。我從上大學開始和他們沒了接觸,以後也不會有。”
最後一句話說得太示弱,于是語氣被放得太過平直。花澗站起身,從頭到尾沒看沈亭文一眼:“不過有一點我希望你清楚,戀愛關系本質上是一種契約——一種可以随時被單方面終止的口頭契約。”
他說完,向樓上走去。
沈亭文将小禮盒收回,想笑,可不知為何,心裏又有些隐隐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