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
第 20 章
花澗到的時候,沈亭文正站在電梯廳入口等他。特護病房區護士往來匆忙,但總有種難以言說的異樣安靜。極偶爾的,一聲遙遠冷漠的機械音傳來,像極了什麽不祥的征兆。沈亭文背對走廊雪亮的燈光,目光沉沉落在花澗身上。
他看上去累透了,平日裏總是很嚣張欠揍的神色斂下去,變成眼下一片淡青和明顯的疲憊。花澗定神看他,正要把手裏的餐盒遞過去,就驟然被沈亭文抱了個滿懷,驚得他險些把保溫盒掉地上。
花澗聽見他抱怨似的輕聲嘟囔了一句什麽,不太清晰:“什麽?”
“沒什麽,”沈亭文只一下便松開了人,先發制人問,“路上堵車?”
“晚高峰,”花澗說,跟他往走廊裏走,“現在怎麽樣了?”
“還沒有出來,好在沒下病危通知。”沈亭文說着,在走廊裏安置的椅子上坐下,低着頭開始拆飯盒。
“只剩你一個人守着?”
“我爸媽在路上,飛機晚點。”沈亭文先掀開玻璃盒叉了塊芒果塞進嘴裏,才回答道,“嫂子懷了,我哥嫌他們成天往自己家裏跑讓她煩,幹脆買機票讓他們旅游去了。”他嘆口氣,“誰想半路出了這種意外。”
花澗從沈亭文腿上拿過飯盒,幫着把菜拆開:“什麽時候發現的?”
“晚上八九點,醫生說送的還算及時,但也沒那麽及時就是了。”沈亭文搖頭,無奈又無力地笑了聲,“老太太身體一直挺好的,也不要人陪,不然誰能放心她。”
花澗垂下眼。
他聽過一句話,說長輩是攔在後輩與生死之間的一道牆。當老人在世時,死亡和衰老與自己相距很遠。可當他們去世後,這道牆便再也無法修複。從此,時間變成了可以計量的東西,每一次走動都是生與死的更近一步。
沈亭文大概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驟然要他直面,那種恍然與無措是極其難以在短時間內反應過來的。
花澗把沒吃幾口的晚飯從發呆的沈亭文懷裏拯救出來,“咔噠”按上蓋子,安靜陪他坐着。
很久,沈亭文輕輕地往花澗這邊靠了點,身體的重量傾斜在他肩上,輕聲問:“你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嗎?”
“你指的是哪種?”花澗問。
沈亭文指了指走廊盡頭。
紅色的燈組成的字投落在地板上,又在視線裏扭曲,變得有些猙獰,像是血,又像是被扯爛的花。花澗安靜地望着它們,眼睛裏無波無瀾,他點了下頭,用一樣很輕的聲音回答:“經歷過。”
“擔心嗎?”
“擔心倒沒多少,”花澗說,“大概是知道結果,所以沒有太擔心。”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你是一個人受不了這樣的感覺。”
“我不敢想,”沈亭文說,聲音微顫,“我小時候是老太太帶的,我有時候也會給她打電話,她精神很好……”
花澗放平了右手,沈亭文便就勢将自己的手指搭在他掌心裏,整個人也慢慢靠在他肩膀上,絮絮地講一些過去的事情。
沈亭文大概是一直精神緊繃,一天一夜沒休息累過了。他開始還能壓低聲音說一些驢頭不對馬嘴的話,過了未必有三四分鐘呼吸便變得綿長。花澗坐在原處,慢慢攏住沈亭文的指節,望着空白的牆面,思緒跟着一起放空。
走廊裏偶爾響起的機械音還在繼續,又空又遠。這好像是醫院的标配,只要是人多一點的醫院,這樣的聲音似乎永遠不會停。無數人從這裏經過,疾病、生死,他們聽着這樣的聲音,像是淹沒在海浪中。
花澗曾經還聽人說過醫院的病案室,可以推動的,密密麻麻的漆皮鐵架,溫度打得很低,大部分藏在黑暗中。黑色是死亡,紅色是未知,與無數沒有标記的檔案堆疊在一起,塞滿每一格,分不出任何縫隙。
生與死的界限到底是什麽?跨過那一步又會遇到什麽?
沒人能回答,跨過去的人永遠給不出答案。
花澗閉上眼。
可是沒有片刻,他感覺自己手心被輕輕撓了一下,沈亭文悶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花澗。”
花澗乍然回神:“嗯?”
“我睡了多久?”
“六七分鐘。”花澗按亮手機,給他看屏幕上的時間。沈亭文直起身,按着脖子向後仰去,試圖驅散後頸的酸痛:“……謝謝。”
花澗側眸看他一眼,無可無不可地應了。
沈亭文終于從那種難過,又無法掙脫的感受中緩和出來,長長吐出口氣,又試圖往花澗身上靠。
然而這次被花澗躲開了:“別裝。”
沈亭文:“……”
沈亭文感覺自己要被他氣笑了,有些無奈:“你這人……變臉怎麽這麽快?”
花澗聳肩。
壓抑的氣氛散掉,花澗稍微惡劣的性格跟着出來了,他有意跟沈亭文拉開距離,把東西丢給他自己收拾。沈亭文一邊整理盒子,一邊問花澗:“你明天還來嗎?”
“不。”花澗果斷拒絕。
沈亭文不理解:“為什麽?”
“你是個現代人,求助手機軟件吧。”花澗說,“我要上班。”
你有什麽班是必須要上的?
沈亭文搖頭,用一種譴責意味的眼神看着花澗,試圖繼續跟他談條件:“我可以給你開工資。”
“別了,”花澗說,“靠你開工資,遲早連西北風都沒得喝。”
“好吧……”沈亭文也不強迫,他塞不明白盒子,又被花澗拒絕,碎碎念一樣:“實話實說,花澗,感覺你這段時間都比現在要好說話。”
“是嗎?”
沈亭文還想說什麽,但花澗目光輕飄飄越過他望向身後,截住後面的話:“有人來了?”
“你認識?”沈亭文一邊問一邊轉過頭。
在看清人的瞬間,沈亭文臉上淺淡的笑立刻僵住了。
來人已經走過很長一段走廊,目标明确地向他們走來。沈亭文豁然起身,瞪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沈亭勻,才不情不願開口:“爸,媽。”
從面相上來看,沈亭文跟沈父更像些,尤其是眉宇,因為眉峰靠裏,距離又近,加上眉心的豎痕,很容易變成兇相。不過沈亭文平日裏不大正經,他的嚴肅感絕大部分便被稀釋掉了。花澗覺得自己真是學畫畫學瘋了,居然還有心思去琢磨他們的三庭五眼。
他們一家人到齊,花澗沒摻和的想法,在所有人開口前果斷提起袋子,跟沈父沈母微笑着點了個頭,直接擦肩而過。
父母的直覺有時候或許是準的,在沈亭文說話前,沈母直接開口:“那個人是誰?”
沈亭文臉上殘餘一點淺淡笑意徹底收了,跟着收起的還有眼睛裏的溫和,他坐了回去,擺明沒有理人的興致:“你關心的事情是不是有點問題?”
“等等,”沈亭勻眼看情況不對,趕忙攔住一見面就想掐架的兩個人,“奶奶怎麽樣了?醫生有說嗎?”
“沒有,沒出來過,等吧。”
沈亭勻讓自己爸媽坐下,自己擠在中間,免得一個不留神又打起來。沈亭文不想摻和的心思更明顯,立刻自己站起來往遠處移了兩個位置,撐住扶手盯着急救室門口發呆。沈亭勻在後面攔着人,快速而詳細地說着什麽,應該是在解釋昨晚到今天的情況。
沈亭文不太想聽,閉上眼。但連綿的聲音和細碎的單詞還是傳到了他耳朵裏,讓他覺得有些吵。方才被花澗安撫下去的煩躁又一次翻了上來,燒得他胸口都在疼。
“那個人啊,我見過一次,”沈亭勻壓着聲音說,“是亭文的租客。”
“沒有,就是室友,估計是來給他送飯的,他一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開書店的,會寫一點書法……室友哪有互相問家庭情況的……”
沈亭勻聲音忽而壓得更低,沈亭文不用去辨認字句,就能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這些話他聽得多了,只是以前他們話裏的主體是自己,現在則是花澗。
學藝術的麽……
“說完了嗎?”沈亭文忽然轉過身。
沈亭勻立刻站起來,想來攔他,沈亭文拂開他的手,居高臨下地望過去,用一種因為太過壓制反而顯得冷靜無比的聲音開口:“我奶奶現在在急救室躺着,你不關心她,第一件事是關心給我送飯的人跟我什麽關系——就算他真跟我有關系——你總覺得我應該怎麽樣就算了,他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需要你們去定義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你怎麽跟你爸媽說話呢?!”
沈亭文只是垂眼看着,感覺自己像是又旁觀了一場鬧劇。他說完那句話,忽而沒了繼續對峙的心情,不想解釋也不想争吵。
從小到大,這好像已經變成了一種常态,出現在每一次能夠見面的時候,到最後不過是他們說他們的,自己做自己的。
沈亭文收回目光,往另一邊走去。
過了這麽一會,樓下的燈流少了不少,甚至連走廊裏的聲音都輕了好多。沈亭文站了一會,摸出手機,手指停在花澗的聊天窗口上,好久,又輕輕扣了下去。
他覺得醫院這種地方實在是太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