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沈亭文不是擁有健康作息的選手,花澗雖然是,但剛剛睡過了一會,又吃了晚飯,同樣不着急回去休息。兩個人幹脆把車丢在這邊,沿着路牙慢慢往回走。
草木清香淡雅,雨水方過的寒意微涼。抛開其他單說綠化,梧城規劃師的審美相當在線。各家店面的霓虹燈掩映在綠植後,沒有破壞花木本身的美感,反而多了幾分煙火氣。花澗一只手插在口袋裏,走得慢悠悠地。沈亭文已經放慢過步速了,但想要跟着花澗,還得再慢上一點。
大學城附近到了晚上沒有不熱鬧的說法,花澗招了兩次回頭和議論,不知道從哪摸出個口罩戴上了。沈亭文覺得沒趣,忍不住胳膊戳戳花澗:“欸?”
“我不叫欸,”花澗說,“你也想去玩?”
“你去嗎?”
“我不去。”
“那算了,”沈亭文立馬改了主意,“我也不去了。”
花澗側眸,有點詢問的意思。沈亭文理所當然:“天知道你給不給留門,這種天氣睡大街,你明天就得去醫院接自己房東了。”
“你想多了,”花澗“呵”了聲,“房東的生命安全不在租客的責任範圍內。”
沈亭文啧聲搖頭,對花澗的不解風情表明譴責。
“不過說回來,”沈亭文又把話題扯了回去,“你大學時候就沒晚上偷跑出去喝過酒?”
“沒有,”大概是還惦記着剛剛一碗面的感情,花澗沒太晾着沈亭文,回答道:“宿舍四個人,除了我,全員保研。所以酒桌上的這點朋友關系,大概不如圖書館幫占座的革命友誼牢靠。”
“你這是歧視。”沈亭文說。
“……”花澗說,“我只是論證先決條件。”
“不成立。”沈亭文回道。
“你論證的因果關系也不明确。”花澗偏頭,神色淡淡的。
他容貌出衆,擺出這樣的神情時,上挑的眼尾甚至露出一點笑意,閑适又放松。比起不說話的時候,顯得更加吸引人,更容易讓人忽略話裏損人的意味。
沈亭文顯然沒成為例外,跟着走了神,沒注意腳下石板路,又被花澗提醒看路。
倒沒真摔着,沈亭文順手拍拍褲腿,咂摸:“那你大學也太規矩了……不會是那種連課都沒曠過的優秀學生吧?”
“不至于,”花澗說,“體育課還是曠一曠的。”
沈亭文:“……?”
他懷疑花澗拿他當笑話诓。
花澗意義不明地笑了聲,這下眼角的笑反而是真的了。只可惜他也沒笑到底,條件反射性地縮了下肩,然後擡手,從頭發上摘下來一段細小的,尚且帶雨的海棠花枝。
沈亭文站到他旁邊:“花打頭,這是要走桃花運啊。”
花澗撚着枝桠:“這是海棠花。”
“一樣的,不都是五瓣粉花。”
花澗:“那你可能需要了解一下桃花與海棠花的科屬種。”
“你不覺得我想了解的不是這個?”
“問手機比問我更快。”花澗說,把花瓣在指腹徹底撚碎了,淡紅的花汁染開一小片。他又搓了搓,顏色反而更豔了。
沈亭文目光下瞥,似乎是想看花澗的手指,又有些飄移不定,只有嘴上還是不依不饒地:“給個準話呗,給個準話,我就追你了。”
“沈老板,”花澗丢掉花枝,示意他看自己的手表,“距離你我第一次見面,僅僅過去不足十二個小時。這點時間,夠不夠你期末考之前臨時抱佛腳?”
“一見鐘情不需要時間,”沈亭文篤定道,“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立刻為你補一場約會。”
花澗指指自己:“我這張臉,該值多少錢?”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想要的話,我肯定想盡辦法付。”
“算了吧,你都要收租金度日了。”
紅燈轉綠,花澗收了聲音,将海棠花枝丢到樹根旁,順着斑馬線過路。
“你再遮遮掩掩地不說實話,我就要當你沒對象了,畢竟我不幹挖牆腳的事情。”沈亭文綴在旁邊,絮絮叨叨,“不過你為什麽沒談戀愛,也不像是能單下來的人……”
“因為我無業游民,跟你一樣。”花澗說。
“欸?”沈亭文慢兩拍,“怎麽還人身攻擊呢?”
“那你為什麽還單身?”
“我麽?”沈亭文墊一步,搶先上了路牙,側身拽了下花澗手肘,就勢貼在他耳邊神神秘秘地說了句什麽。
花澗一愣,轉過眼看他,目光奇異。沈亭文在他的目光中覺出一種探究一樣的審視。不過片刻,花澗便轉了回去,了然道:“這樣。”
“還行?”
“還行,”花澗說,“沒什麽好意外的,除非你是想要問我對于性少數群體的看法。”
“那就還行,”沈亭文心情大好,并不想讓花澗把氛圍主導向其他方向,但下一瞬他就發現了新的問題,“——不對,這不是回去的路啊。”
花澗好氣又好笑,兩指抵着沈亭文臂側,示意他不要繼續擋路:“對,我買盆花,再買些貓糧。”
沈亭文:“???”
翠綠的裝飾花藤下彩燈閃爍,将沈亭文一張尚且帶笑的臉照得五彩缤紛。
沈亭文:“不是,你等等。”
花澗稍稍側身,不着聲色避開沈亭文伸來攔他的手:“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不對,有,”沈亭文努力讓自己語氣顯得平靜一點,“你養花我能理解,但你為什麽要買貓糧?你想養寵物?”
花澗點頭。
于是,花澗眼睜睜看着沈亭文的臉色從震驚變成驚恐,像是被纏了一身的拉拉秧草,在原地跳上跳下。
花澗不解,雖然還是那種萬年不變的平靜語氣:“你對花草過敏?還是對貓過敏?我養在書店那邊,不影響你。”
“有關系!”沈亭文覺得自己可能要被原地下葬,深呼吸,勉強穩住語氣,“花澗。”
花澗寬容地示意他說。
“我覺得你需要正視一件事情。”
“好,”花澗說,“我已經把貓帶來了,其他的條件你可以提。”
沈亭文一陣窒息。
他覺得送葬的哀樂差不多可以響起來了。
“我在追你。”沈亭文艱難地說。
“這不沖突。”
“是,這不沖突。”沈亭文努力解釋,但感覺所有的解釋都有些徒勞,更加艱難道:“我對你沒有意見。”
花澗點頭。
“對你拎貓入住也沒有意見。”
花澗再次點頭。
“所以……”沈亭文的掙紮終于徹徹底底地變成了絕望,“我希望,不是,你需要,認清一點。就是,近我身的活物,除了人,沒有能夠活過三天的!綠蘿仙人掌都不行!”
花澗:“……”
沈亭文:“……”
花澗沉默地凝視了沈亭文一會,又凝視了青翠的仿真花藤一會,最後目光又落回了沈亭文臉上。
身邊人來人往,路對面燈光閃爍。只有這方寸之地,兩個人面面相觑,無言沉默,活像吊喪。
良久,花澗說:“如果,你沒有搞反綠蘿和仙人掌的需水量的話……”他理智地掐住話頭,擡手,看上去像是想拍拍沈亭文的肩安慰他,但又迫于其他的顧慮,停在半空中沒落下去。
“活物殺手,明白了。”花澗禮節而禮貌地後退半步,“我們以後還是保持距離好一點。”
在沈亭文不解且無法理解的眼神中,花店玻璃門飄飄然在他眼前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