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1)
第01章 序(1)
多少年了,故人在夢裏來來去去。
他們長着熟悉或完全不熟悉的臉,在腦海中映出模糊而頹長的身形,影影幢幢亦步亦趨地走着。
丹恒時常會做夢,這些長夢,有些變成了未來,有些折射着過去,如同一道又一道枷鎖,帶着他身陷囹圄,逼着他黃粱夢醒,拖着他龃龉前行。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開始,他的一生,就注定要行過這些酸楚的過去,看向那迷茫的未來,與腦海中這些熟悉又陌生的影子糾糾纏纏。
所以,當第一次在匹諾康尼入夢之時,他只覺得那裏的美夢......
嗯......怎麽說呢......
不太真實。
像是早早設定好的程序。
清晰地洞察了一個人心中所想之後,攫取他內心深處的渴望,投影一個畫面給人看。
只可惜美夢雖好,卻也不能将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給美夢。
沒有什麽東西是永恒不變的,過去如此,現在如是,如果有,那就是在夢裏。
而夢終有一天是會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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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夢終有一天是會醒來的。
即便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長夢,也終有醒來的一天。
丹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呼吸均勻而綿長,他看着眼前漂着在水面上的楓葉,泛起漣漪的倒影,在洞天之內無數次變幻的萬世過往,和那與自己相似的背影,以然模糊的面容。
他傲然站立,無數次地向自己低語......
他在那無邊無際的夢境深處,長着一張與自己別無二致的臉,無數次地向自己低語......
低語那些......他或許永遠逃不開的宿命。
“丹恒......”
微弱的聲音忽然間從遠方傳來,丹恒擡頭,看見了許多夢泡。
夢泡裏模模糊糊的,是熟悉的臉龐。
那聲音空靈而悠揚,仿佛不曾屬于這個世界,倒像是匹諾康尼奇幻電影裏的情節,輕輕領着他走出黑白分明的世界,走向一個新的位面,那裏有新的風景,新的面孔,新的如朝陽般對着他對着他笑的臉。
這些發自真心的笑容,是他自出生起便難以得見的。
“丹恒!”
那聲音似乎又大了些,丹恒短促地吸了一口氣,在那一瞬間從夢中驚醒,忽然回過神來。
眼前仍是那個晝夜不甚分明的資料室,桌前的書早已在他走神的時刻,自顧自得翻了很多頁。
所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片荒蕪的夢境漸漸褪去了顏色,這顆寡淡的內心再一次漸漸找回了本該屬于自己規律性的跳動,這個纏繞他無數夜晚的前世夢魇終于淡了面容?
是第一次離開仙舟走向寰宇的時候?
還是第一次踏上星穹列車,第一次和這裏的領航員姬子小姐打了一聲招呼,第一次以丹恒的身份在列車上擔任護衛的時候?
亦或者是......第一次看見那些洋溢着的笑臉的時候,第一次聽到人不帶一絲歲月的濾鏡喚自己作“丹恒”的時候,第一次......
或許也不是第一次,而是每一次,看到“她”的時候......
想到這裏,丹恒恍惚間一愣,忽然間聽到資料室的門口略微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和兩個人自以為的輕語,悶悶地透着門傳進來。
至少從丹恒的視角來看,可以明顯感受到門外的兩個人刻意壓低了聲音。
......但好像壓了個寂寞。
“我賭兩千信用點,他不會發現我們。”
“我賭四千信用點,他不會發現我們的。”
“我賭......不對,我才不和你賭呢!”
丹恒:“......”
事實上,這樣的“大聲密謀”,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丹恒沉默地走至門邊,猶豫片刻後,資料室的移門被他毫不客氣地拉開,映入眼簾的,是兩個貼着門的身軀因為支撐點猝不及防的消失,一起東倒西歪地摔在了地上,傳出了一陣此起彼伏的聲音。
“哎呀!”
“哎呀!”
眼看着疊在一起摔在腳邊的兩個女孩,丹恒無奈垂眸,而後問道:
“你們......為什麽要趴在資料室的門口?”
雖然可能有點不太禮貌,但丹恒打量了一下她們的體位之後,還是毫不留情面地繼續說道:
“......疊疊樂?”
順着丹恒的目光看向疊在一起的兩個女孩,跌在上邊的,是一個粉色頭發的少女,她拍了拍屁股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的速度站了起來,假裝無事發生,叉着腰開始甩鍋:“你看吧,我就知道,糊弄誰也不能糊弄丹恒老師......”
她眨了眨那異彩紛呈的如寶石一般的眼睛,整個人乍一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某二次元游戲史上最黑暗的一天裏,那個異世界裏充滿特殊能力石頭,只要在其中注入心願,便可以指引你看到一顆藍色,啊不,是金色的流星。
而被壓在下方的灰發女孩,此刻正不緊不慢地理了理頭發,坐在了地上,絲毫沒有被抓包和被嘲笑疊疊樂的窘迫,還大大咧咧地攤開了手心,一臉自豪地說道:“阿七,四千信用點!”
三月七:“......”
如果她不開口說話的話,大概也像極了小說裏氣質斐然的萬人迷高冷女神,高冷中還帶着一點點天然的呆滞感,和時不時格外生動卻又難以察覺的小表情形成了反差。
前提是不開口說話。
也不要做什麽動作。
接着,灰發女孩拉住三月七的手,借力從地上站直了身,又和她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起了什麽諸如“你看我就說他還沒睡吧”、“丹恒居然也會熬夜啊”、“四千信用點什麽時候給我”之類的話。
眼看着自己好像被完全無視了,丹恒握着門把的手悄悄緊了幾分,而後輕聲喊起了她們的名字:
“三月......”
正極不情願從手機裏發起轉賬的三月七聽到沉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忽而轉頭。
“還有......”
“星。”
丹恒轉過頭,看見星驕傲地擡起了頭看向自己,他就這樣驀然對上了那一雙金色的,如同流星般的雙眸。
為什麽是流星呢?
丹恒也曾想過這個問題。
大概是因為,她本來就叫星,雖然這個名字乍一聽有點草率,事實上可能也沒什麽特別含義,有點像是實在不知道叫什麽了所以随便取的,但往好處想,其實也挺浪漫的。
怎麽說呢......
像是星網中各種不能重複取ID名的網站裏,專門售賣ID的商家美化出來的“單字”、“好聽”、“高級感”一類的宣傳,也不能說完全沒道理吧。
也可能是因為......在她的眼睛裏,丹恒似乎真的能看到星辰大海,看到一種“真切的渴望”,仿佛她存在的意義,就是用人生去擁抱星海。
第一次看見她時,不知道為什麽,丹恒就好像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顆心,一顆不管別人死活的,無所畏懼的,坦坦蕩蕩的心。
簡單來說就是,嗯......很有精神,很能折騰。
只是丹恒不讨厭這種感覺。
在他不長也不短的人生裏,能不摻一點雜質,不帶一點私人恩怨情仇,天真活潑沖着他笑語盈盈,然後毫無顧忌地喊他一聲“丹恒”的人,實屬不多。
所以每一個,他都會分外珍惜。
不僅如此,或許是因為他自己的人生經歷,他确實願意去尊重每一位......不遺餘力“追星星”的人。
星對着沉默的丹恒,毫不避諱地接受了這個對視,并且露出了自己标準的自信的笑容:
“早上,不,晚上好啊丹恒!好久不見。”
而後,丹恒淡定地回了話:“我們兩個系統時前才見過,你和三月以帕姆餓了為理由問我要不要點仙人快樂茶的外賣。”
實際上是為了湊滿減的商券。
三月七:“這......”
星:“......”
“奶茶可以點,如果你們覺得它可以被送上星穹列車的話,而且我奉勸一句,還是不要塞給帕姆,小心他吃壞肚子。”
三月七:“我們......”
星:“......”
“所以......”丹恒緩緩倚靠在了門邊上,目光漸漸劃過眼前兩個人,“你們還是沒有說,三更半夜,又在資料室的門口做什麽?”
說起這個,兩人臉色皆是一變,互相偷看一眼,此時此刻那巨長的反射弧才忽然降臨,才猛然有點被抓包的尴尬。
星:“啊,我剛剛和三月七讨論,像她這樣粉粉嫩嫩但是從冰裏跳出來的人,究竟會是個什麽種族呢?”
三月七:“那個......仙舟話本裏倒是有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案例,那人一出生便有蓋世神通,最後還成了元帥都要禮讓三分的‘大聖’,但這個......”
星:“這是傳說吧?和我們聊得內容有關系嗎?”
而後,星又把話題圓了回來:“其實......是我們在想阿七的家鄉和起源,然後就順理成章地想到......智庫裏會不會有這方面的記載?”
三月七點點頭:“所以我們就來了。”
星連聲附和:“對沒錯就是這樣,丹恒,難道你不好奇嗎?”
丹恒不明覺厲地愣了幾秒,而後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首先,智庫裏肯定沒有這方面的記載。”
“其次......”
“這個理由,昨天你們蹲在門口的時候,已經用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