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恰逢時
恰逢時
今日當值的正是顧一,他起了個大早,心情本就不爽快,天不亮咚咚的大門聲更讓他煩躁,衣服還沒穿好,就聽到外邊的叫罵,打開門一看,眼前的人一瘸一拐要往裏走,手裏還拉着個小孩,睡眼朦胧,似乎還在夢裏就被拖過來,他把劍一橫:“你是何人,敢擅闖縣衙?”
趙順平日裏仗着清平縣都是街坊四鄰,不屑與他計較,撒潑打野慣了,突然見了個生面孔,猜是新來的衙役,沒把他放在眼裏:“我來接我媳婦回家,她弟弟也不管,家也不回,該不是在外有了姘頭!”
顧一沒見過他,只把他當做刁民,他敲了敲門口的告示:“現在還沒開衙,你等天亮以後來吧。”說完便把大門關了。
趙順一看這小子是個硬茬,不敢硬來,便拉秦安坐在門口,嘴裏不停地叫嚣,許是叫了一會累了,他看向身側的秦安,愣愣地睜着大眼望向他:“平時那麽愛哭,今天該哭的時候沒動靜。”他用手狠狠擰了他一把,豆大的眼淚接着就從秦安臉上滑落,放聲大哭。
秦煙姐妹倆在屋裏聽到外邊的聲音,知是趙順來鬧事,秦卿匆匆穿上衣服就往外跑,秦煙一把拉住他:“姐姐,你不會要跟他回去吧,你可不能心軟,就算你回去了又能怎樣?他還是繼續爛泥扶不上牆,他的瘸腿早就好了,只是不想外出裝病罷了。”
秦卿拿出一只木匣,裏面是她攢的一些積蓄,她分出一半,塞到了秦煙手裏,爹娘無暇照顧她們,她身為長姐想着給妹妹攢一些嫁妝,拿着另一半就出去了。
秦煙伸手去攔她,但手被她輕柔地拉開,只留下遠去的背影,秦煙無奈地搖搖頭,又重新把錢放回木匣中收好,正準備追出去看看。
身後傳來秦之行的聲音:“若你有需要,可以開口。”
他靠在院裏的紅柱旁,頭發似梳未梳,略顯淩亂地散落在額前和肩頭,幾縷不羁的發絲被風輕揚,雙手以一種不經意的優雅交疊抱于胸前,指節修長,被冬日寒霜染上一層清輝,輕輕相扣,透露出一種不惹世事的閑适,話語間卻滿含殺氣:“這點小事顧一便辦了,倒也不差這一個失蹤之人。”
秦煙看着身後的人,一時分神,那曾坐在書案前研磨看書的縣令竟有如戲修羅模樣,還是這是真正的他。
她拱手表示謝意:“不必了,此事,我們不便插手,還得須姐姐自己想明白。”
秦之行轉身而去,嘴角一抹淡淡的笑隐于晨光:“讓他快點滾,別吵我休息。許秦卿和你告假半天,既來縣衙沒我的許可,不能說辭就辭,說走便走的。”
秦煙正擔心秦卿随趙順走,舍了縣衙的活,秦之行仿佛能猜到她心思一般,他此話一出,便由不得秦卿因私随意離開縣衙了,她看着遠去的身影,大聲道:“謝謝大人!”
秦煙跑去縣衙門口時,那些銀錢已經攥在趙順手裏了,趙順另一只手拉扯着秦卿,要帶她走,秦卿還是有些不願的,兩人僵持着,秦煙上去拉開她:“秦縣令交代,姐姐既來這縣衙幫襯,不能随意辭了,說走就走。”
趙順自是不依不饒:“她簽過賣身契嗎,這是我媳婦還是他媳婦?他這叫強搶民女!”
秦煙看着他手裏的錢:“這錢也不是給你的,是為了好好照顧秦安的,天這麽冷,你把他帶來,萬一他染了風寒怎麽辦?”
“行!你個賤丫頭,自己一天天不像話,現在帶着你姐姐也不學好,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說着擡手就朝着秦煙打去。
秦煙平時得空便偷偷練功,雖然功力沒有長進,但不似之前笨拙,使用一些簡單招數也随心所欲,她一手抓着他的手,一巴掌扇過去,一記脆響,打在他臉上結結實實:“把你的嘴放幹淨,擅闖衙門鬧事依律需杖三十,你現在不走,是等着一會挨板子?”
趙順捂着自己的臉:“好好好,你給我等着!”他轉頭問向秦卿,“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你說你是準備要你這個無法無天的妹妹,還是跟我走?”
晨曦初露,東方的天邊已悄然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紗,街上來往行人漸多,不時地朝他們看去。
秦煙不忍見姐姐兩難的樣子,他們倆的事,自己始終不變插手太多,把她拉到一旁:“秦縣令允你休息半天,看你如何處理吧。”
秦煙蹲下身,擦了擦秦安臉上的淚珠:“別哭了,餓壞了吧,姐姐帶你吃好吃的去,走!”
秦卿扶着趙順回家了,秦煙也得了半天假,就帶着弟弟在縣裏逛逛,幾日沒見,秦安瘦了不少,臉上也不似之前圓潤,嘴裏一直餓餓地喊個不停,秦煙給他買了身幹淨衣服,秦安人小飯量卻不小,吃完包子又指着油炸果子、糖葫蘆、糖畫,嘴裏塞得滿滿的,圓鼓鼓的像個小果子,可愛極了。
秦煙手裏拎着、懷裏抱着滿滿當當,還得分出一只手牽着他,實在走得累了,就在茶館要了壺熱茶歇着。
雖然她和秦安接觸不多,但是若沒有趙順在一旁挑唆,他也是個乖順的孩子,眼下不吵不鬧地吃着糖葫蘆,小腳丫輕輕離地,悠然自得地蕩悠着,嘴角挂着無憂無慮的微笑。
這茶館在縣裏開了十多年,往來迎客,接觸天南地北的人最多,茶館裏的人也知道更多的消息,經此一事,秦煙明白若她真想幫秦卿脫身,只能離開此處,趙順永遠找不到她們最好。
茶館老板從小看秦煙長大,自是認得她,他端上一壺茶:“喲,今天這是帶你弟弟出來了,可不多見。”
秦煙給老板斟了一杯茶,請他入座:“掌櫃的,您說這渝州好還是青州好呢?”
今日客人不多,老板又拿出一個茶碗,順勢坐下和她聊起來:“要我說啊,都不好,這渝州偏處西南,多陰冷潮濕,若不是常年居于此,很可能受不了,青州倒是不錯,就是聽說人口太多,前幾年經常鬧饑荒,經濟較我們這還是差了點。年輕人眼光放長遠些,我雖沒去過,但聽聞那江南最好,詩裏不都說,風到江南花滿枝,煙波江上使人迷。據說那家家戶戶門前還有溪流穿過,美哉美矣!”
秦煙之前出任務去過那一帶,确是富庶之地,都能與大梁的王都相比較,聽茶館老板所言,自是現在也是極好的地方。
秦煙問道:“那若從此處去江南,恐怕舟車勞頓也得将近十天半月吧。”
老板擺擺手:“哪有,從渡口乘船,若趕上天氣好,比乘車馬快不少呢!”
坐在一旁的秦安用手扒拉着糖畫,滿手沾滿了糖,抹得滿臉都是,像小花貓一般,老板看他這幅模樣,笑得合不攏嘴,拿了塊幹淨的布,打濕水幫秦安擦着:“這小家夥,從小就聰明伶俐,只可惜命苦啊!”
秦煙看向老板:“你是說秦安他并非天生如此?”
老板疑惑地看着她:“秦安自小就聰明,過目不忘,我們私下都稱呼他為小神童呢,後來發生了什麽咱們就不知道了,你這親姐姐都不知道?”
秦煙怕問下去自己的破綻越來越多,放下銀子拉着秦安先走為上。
她見天色還早,先去了趟渡口,打探清楚去江南的事,此時仍是寒冬,河道多處結冰,無法直接到江南,但是轉過年去,到附近燕州的河路會通,可先去那裏周轉,她又盤算了手裏的銀子,若把江南和當年大梁來比,她手裏的錢足夠她們二人去江南,呆上個一年半載,但還是太少了,無論能否成功殺了秦之行,她恐怕都無法陪他們二人同去,她需要多備一些盤纏。
等她們走回到秦家,已接近晌午,半日時限快到了,她把秦安送回來,并不想進去,只在門口等着,過了一會,秦卿便出來了。
這次走得倒也順利,看來趙順只想趁機讨點錢罷了,畢竟他現在閑在家裏,沒有收入,秦煙本想勸勸,但又覺得秦卿心軟又善良,自己多說只會給她徒增煩惱罷了,便問起了秦安:“姐姐,秦安當年是因何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
見她指了指自己的頭,應該是小時候發燒,沒有及時得到醫治耽誤了,秦煙又繼續問道:“那你記得他是什麽時候這樣?”
她想了許久,用手比着“三”,三年前正是張縣令死亡的那年,如此巧合,讓人不禁多想。
自張縣令死後,因朝廷一直沒有派人補這個缺,所以暫讓隔壁的豐縣縣令代管,說是代管,但他對這裏的事一向不聞不問,只有師爺支撐着,直到秦之行來此。
兩人說着便回了縣衙,遇上顧一慌慌張張往外走,差點撞到她們,見到她倆,顧一喜上眉梢:“秦家姑娘,你們可算回來了,我正準備去找你們呢!”
他邊說邊拉着她們往裏走:“李大廚家裏有急事,這幾天都不回來,我正愁不知找誰做飯呢!”
秦煙爽快道“行,交給我們吧,不過有一事你得答應我。”她招招手,悄悄在顧一耳邊說了什麽。
顧一拍着胸脯:“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一會吃完飯我在正堂等你。”
她們姐倆進了廚房,秦卿負責掌勺,秦煙則在一旁打下手,不一會,一道道精致小菜上桌,廚房飄香的味道勾起衙役們肚子裏的饞蟲,紛紛過來幫忙,給秦之行那份要單獨盛出來送過去,自從秦煙來了以後,這活就由她包攬,大家也都不與她争搶。
秦煙一直在廚房,知秦卿并沒有試毒,她懷裏的毒藥沉甸甸的,秦之行向來謹慎,自己會試毒,但多試菜或者湯,她大可以把毒下在盤子周圍,待試過銀針之後,他習慣吃她夾過的菜,若她故意蹭到毒藥,他也會服下。
她端着飯食走向膳廳,看着越來越近的房門,額上不自覺沁了一層薄汗,手也漸漸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