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探深淺
探深淺
秦煙見刀劍向她而來,下意識轉身向旁邊躲去,但這副身軀畢竟不是張鳶,完全跟不上她想要的速度,若不是顧一有意收着劍,只怕她會血濺當場,她險些把自己絆倒,踉跄幾步。
其他衙役被吓得慘白,當着秦之行的面行兇,實乃不敬,老衙役大喊:“顧一,你抽什麽風。”
顧一收了劍,臉上的狠辣轉瞬而逝,滿臉稚氣道:“實在對不住,秦二姑娘,我方才看到一個蟲子,怕你害怕就擅自出手了。”他低着頭,不住道歉。
秦煙低頭去看,确實一只蟲子,被攔腰斬成兩段,落在她身後,順着顧一的劍看去,濺出的汁液還黏在劍上。
衆人大氣不敢喘,或擡眼或用餘光打量着秦之行,都替顧一捏了把汗,秦之行攏了攏大氅:“行事冒失,去琴治堂跪三個時辰,下不為例,”他看向衆人,“都散了吧,準備用飯。”便獨自離開了。
秦煙留在原地,其他人上前問道:“秦二姑娘,您沒事吧。”
秦煙嘴上禮貌地回應:“無事,無事,勞大家擔心了。”
心裏卻知:顧一有意試探她的武功,在秦之行面前,若無授意,顧一絕不會輕易動手,秦之行怕是對她起疑了,但她只是個普通百姓,為何會試她武功?
若不是她現在受這個身子所困,今日定會暴露自己,倒也算因禍得福了,她本以為自己可以憑借之前的招式,遇到危險抵抗一二,但這具身軀終究不是她的,如今她沒能力和任何人對抗。
秦煙能想到這點也是受她師父所教。
彼時梁永尚未登基,鞑靼來大梁朝拜,但天下人皆知,鞑靼狼子野心,向來不甘居于人下。
那日秋闱,梁永帶着衆皇子、世家子弟和一些武将,陪同鞑靼皇子以及來使狩獵,梁永帶了趙呈年随侍。
校場地廣,獵物并不好找,梁永盯着一只白色野兔,追了很久,他拉弓引箭,射出去的一瞬間卻發現另一只箭也瞄準獵物,搶他一步得手,那人射中野兔,得意地抓起,扔到筐裏,揚起下巴望着梁永,似在炫耀。
鞑靼使者駕馬匆匆而來,看到剛才那一幕,翻身下馬,抓着那人将其押到梁永面前,提劍就砍了他那只提過野兔的手,那人慘叫出聲,鮮血四溢,濺染梁永的衣角。
趙呈年當即拔劍對着鞑靼使者的脖頸,利劍劃出一道血痕,滴滴血珠落下,劍氣森森,多近一寸便欲砍下他的頭。
使者旁的侍從見其反應,也拿劍直抵趙呈年的胸膛,分毫不讓。
秦煙當時剛完成任務,得了趙呈年行蹤,趕來回禀,碰巧看到眼下情景,想都沒想沖着使者侍從而上。
三人持劍而立,各不相讓。
許久,鞑靼使者開口:“大皇子,這是何意,我見屬下不明事理,與您争搶,砍他一只手留個教訓。您又為何遷怒于我呢?”
梁永應道:“今日圍獵,自是箭術強者得,他既得了野兔,我并不介意。此外,禦前禁帶劍器,今日特殊可不卸武器,但本王既在,若非緊急,不經授意便不可拔劍,如今見了血,使者作何解釋,鞑靼素來崇學我朝文化,該不會不知吧!”
見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鞑靼知道計劃已敗,本以為是個輕易拿捏的小兒,卻在他面前吃癟,不得不認慫,他讓侍從收了劍:“是吾等冒犯。”
轉身帶人想走,但趙呈年的劍還抵住不動,梁永說道:“既是冒犯,又将如何賠罪呢?”
使者讓屬下拿來他捕獲的獵物,全部奉上,梁永仍沒松口:“那他無故失一只手,該怎麽賠?”
趙呈年把另一劍扔到地上:“你們內部的事自己處理。”
後來那動手之人自斷一指,咬着牙賠了罪。
秦煙當時看不懂其中算計,後來聽趙呈年說起才知,鞑靼驕縱野蠻,又善僞裝撒謊,禦前冒犯皇子本就是故意令其難堪,而他們故意傷損自家人來污蔑他國,進而引起民憤,借機尋個出兵理由,也是慣用的手段,不得不防。
秦煙意識到自己也在大皇子面前拔劍,她對于宮內規矩不了解,只知天子一怒,流血千裏,怕死似地問道:“那我今天不明情況,也出手了,殿下不會遷怒于我吧。”
面具後趙呈年笑了笑:“若要降罪,豈能由得你走出校場。你是左司的人,既不入宮,那宮裏的規矩倒也無妨,殿下自然不會怪罪于你。”
面前纖細的手上下擺動,接着一雙臂膀悄然環繞而來,動作輕柔又堅定,像對抗寒風的枝條,帶着不容忽視的力量,她的後背被人輕拍着,秦煙回神去看,嗅到熟悉的梅花香味,是姐姐秦卿。
秦卿聽衙役說了剛才的事,跑來尋她,見她站在牆邊,還以為她受到驚吓還沒回魂,只能輕輕安撫她,見她認出自己,用手問道:“你沒事吧?”
秦煙搖搖頭,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告訴秦卿她無礙。
秦卿已經收拾好了正堂,眼下快到飯點,她們先回到了住處,除非特殊情況,衙役們一般不會來內宅,也不用擔心有其他耳目。
秦煙對秦之行完全是未知的,若光明正大打探他的消息,只怕引人非議,她只能暗暗向秦卿打聽,問他的過往,但礙于秦卿不能說話,只能她沒來由地問着,看着對方點頭或者搖頭給出答複,雖然姐姐會寫一些簡單的字,但是能傳達的信息有限。
秦之行從小酷愛讀書,不喜與人來往,做官之後也行事低調,委實是個如玉的君子。
但多年行走江湖的直覺,卻讓秦煙生疑,往往越是滴水不漏,反而深不可測,既然他出身貧農又喜讀書,那是何時學武,又是何人教授他?雖然未曾見過他動手,但見他走路腳不染塵,可知他輕功不俗,甚至有刻意隐藏之嫌。
書房中。
秦之行琢磨着秦煙與張鳶的聯系,怕她故意隐藏身手,他授意顧一,試她一試,從她的反應來看,确實不會武功,許是他多疑,人有相似也不無可能。
“咚咚咚”敲門聲起,秦之行看向門外:“何人?”
秦煙推開門,身子還未進,只露着腦袋在門邊:“大人,午時已過,廚房備好飯菜,我來請大人移步膳廳用飯。”
“好,下去吧。”
因他向來不與衆人同席用膳,所以書房隔壁專為他設下膳廳,膳廳也放置着香爐和炭火,屋內溢着暖意。
秦煙擺放好碗筷,坐在一旁,眼神瞥向隔壁書房,嘴裏嘀咕着準備好的說辭,做好随時被趕出去的準備。
未久,隔壁開門聲起,秦之行信步而來,看到坐在桌邊的秦煙,沒有進屋,私是不快:“你為何在此?”
秦煙讨好似得笑着,起身為他搬開椅子:“我幫忙送飯,看見就一副碗筷,怕大人剛回鄉,自己獨食未免寂寞,來陪陪您,”見秦之行沒有動作,她弱柳扶風地扶着額頭,又編出一個理由,“我這前些日子身體不适,大夫說不能受寒,我們那屋太冷了,還是您這暖和,大人您心胸寬廣、心懷百姓,該不會介意我在此吧。”
也不經他同意,秦煙又坐回椅子中,巴巴地望着他,心道:這飯她吃定了。
秦之行只覺她聒噪,丢下一句:“食不言寝不語。“随後落座。
秦煙見他甚是謹慎,先拿銀針一個個菜試過,其實廚房在送來之前都已經驗過毒,幾經人手,這其中可操作的環節太多,況且,他面前這個“秦煙”疑點太多。
看着銀針都未變色,他才開始動筷。
秦煙看着他的一舉一動,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冒然行事,還是先探得虛實,再行動為上策。
李大廚的手藝自是沒得說,秦煙吃得認真,又不能說話,只偶爾用餘光瞄他一眼,卻發現秦之行每下一筷,夾得都是自己剛剛動過的地方,哪怕天家聖人也不至此,她心頭不禁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汗毛也随之輕輕顫栗。
她草草扒了幾口飯,此等心細如絲,出手殺他,可真不是件易事。
吃完後,他喊住秦煙:“下午你随我出去一趟。”
秦煙應下,整理好碗筷後,還沒休息片刻便出門了。
此行只有他們二人,秦煙坐在馬場上,迷糊中她又做到那個夢,夢中人還是重複着一樣的話,待她清醒過來,看到秦之行氣定神閑地坐在一旁,問道:“又頭疼了?”
“小事,昨晚沒睡好。”
不久馬車停下,秦之行有意讓車夫把馬車停到遠處,秦煙跟着他走向湖邊走去,心裏卻納悶,如今縣衙人手充足,為何他總是喊她随行:“大人,您怎麽不帶師爺一起?”
秦之行在前方走着:“怎麽?你不願來?”
氣候回暖,之前結冰的湖面,已有不少冰塊裂開,露出幽墨深邃的湖水。
秦煙四下打量着周圍,郊外、無人、河邊,遠處的車夫已然不見身影,心中盤算:正是動手的絕佳機會,完全沒聽到秦之行的疑問。
秦之行繼續道:“縣衙當值雖有時辰,但遇到突發情況務必随叫随到,你既已經答應,自當先明白這些,我對李玉還有其他安排,你可還有疑問?”
秦煙心不在焉地點頭,嘴上應和:“沒有疑問,”她選定了一處開闊的湖面,周圍沒有碎冰,“那大人為何來此處,總不能來觀景?”
“上任縣令正是死于此。”
“溺亡?他殺?”
“仵作驗屍結果是溺亡,但他死之前渝州大旱三年,當時的水位定不比現在高。”
秦煙搖了搖頭:“這只是你的猜想,沒有真憑實據,何況老縣令一生勤懇,也從不和人結怨,這湖水深不見底,我們也不知其深淺,”
她邊說邊故意往那處走,秦之行在他身側走着,思索着她的話,未注意腳下。
秦煙見他出神,繼續給他講老縣令的事,見他走到自己心中的位置,她向他身邊悄悄挪近一步:“我倒是有一計,可以探探這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