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屍房(21)
第21章 屍房(21)
“嗯。”
言宇在坐定之後,還順便颠了颠,随着他的動作,鐵床的床板發出了難以承受的‘咯吱’聲。他伸出手翻起了床單,只見床單的下面只有一層薄到不能再薄的小褥子,再下面一層就是兩塊木板搭成的床板了,簡單至極。
這個家中的一切仿佛都是同樣的風格,看起來不像是能住人的模樣。怪不得在高星物流工作的那些同事們從未來過吳華清的住處,說出去任誰也不會相信,擁有着一個還算體面穩定的工作的人,竟然住在這種地方。可以說這間二層小樓除了面積,沒有一樣能拿得出手的。
沒有人不喜歡享受,但為何偏偏對方卻在這裏一住就是這麽久……
男人坐在床上陷入了沉思,而樓梯口那裏站着的吳華清現在完全不敢再繼續說上一句話或者露出任何的表情,他現在整顆心都已經被恐懼所填滿,生怕自己出了什麽纰漏,讓警方察覺到不對勁從而又推斷出什麽結論來。
“為什麽呢……”言宇自言自語,然後慢慢地躺在了這張鐵床上。
葉竹和張昊都是有意的放輕了呼吸,這樣一來整間屋子就恢複到了最原始的狀态,就好像在這之前的每一個普通夜晚那樣。床上躺着的不再是言宇,而是吳華清本人。
床頭邊木箱上的小臺燈在屋頂上暈染出了半弧的形狀,床上的人改成了平躺的姿勢,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微風從鐵床左側的窗戶輕輕吹進來,偶爾會夾雜着一些遠方的喧鬧聲,顯得很有煙火氣。等到這些風吹到對面牆壁上的時候,那些畫紙再次嘩嘩作響,聽起來還挺有節奏。
躺着的男人忽然毫無預兆的睜開了眼,他仔細觀察着沒有吊燈沒有裝飾的屋頂,就這麽盯着十來分鐘後,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神奇。他複又慢慢地翻了身,變成了右側躺,将手臂枕在了自己的腦袋下。
這回他面向的是那面貼着十四張圖畫的牆面,一雙黑眸在不甚明亮的臺燈下閃爍着不同尋常的光芒。
時間在這種寂靜而又奇怪的氛圍中過的飛快,張昊則是一直默默地站在嫌疑人的身邊,盡職盡責的履行着自己的看守任務。他在這期間,敏銳的察覺到了吳華清在情緒上的波動,雖然對方的那張臉一直維持着同一個表情,但是眼睛和全身的肌肉群是騙不了人的。每逢床上的人變幻一個動作,男人的肢體就要跟着收緊上幾分,很顯然他是打心底覺得,警方正在逐漸逼近那個他想要極力掩蓋的真相。
忽然,言宇從鐵床上坐起了身,他徑直走到窗邊望向院子裏,最終像是确定了什麽有意思的事兒一般,從鼻子裏擠出一聲滿意的輕笑。
“葉竹?把牆上的畫兒撕下來。”
葉竹想也沒想的就應了,立馬轉身擡起手将牆上面的畫作一副一副小心翼翼的撕下來,這些東西也有可能是物證,能保存完整實在不必加以破壞,誰也不知道最後技術人員能從這上面找到些什麽有用的東西。
然而她撕着撕着,腦子裏突然轉過了彎兒,覺得有點不大對勁。一開始她以為言宇想要繼續以破壞‘規則’和‘秩序’的方式去激怒吳華清,但其實并不是,破壞排列這個方法今晚已經用了兩回了,兩次之所以都取得了不錯的成效,是因為那兩樣物品對嫌疑人來說意義不同。
顯然破壞這些畫兒的秩序在吳華清那裏已經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了,那……男人再次發出這種命令,又是因為什麽?
她一邊将畫兒撕下,一邊皺着眉回憶着今晚自從進了這個院子之後的種種細節,試圖從中扒出一些蛛絲馬跡。整潔、數字7,規則和秩序、強迫症、筆觸稚嫩的畫作、毛坯房……
等等!葉竹忽而停住了手上的動作,瞬間瞪大了眼。
水泥牆!這顯然是一個很不尋常的卻特別容易被忽略了的地方,因為正常人一眼看過去,只會以為這處住所或許并不是嫌疑人經常居住的,所以他才懶得去裝修打理。可……若是事實不是如此呢?
一個人是不會在不經常居住的地方精心布置和擺放的,就算這個人有對于數字‘7’的強迫行為,但這些畫作很明顯對于他來說意義非凡,側面說明了此處的确是吳華清的日常居所。
一樓的白熾燈是挂在屋頂上的,二樓卻只有一盞小臺燈,屋頂光滑,連個吊燈的預留電線孔都沒有,普通的房屋會是這種結構嗎?
葉竹後知後覺的看了一眼此時自己手中捏着幾幅畫,這些畫雖然看着和樓下的那七幅差不多,可紙張已經開始略有些泛黃了,所以應該在時間上要比另外七幅久遠一些。
她又伸出手去摸了摸眼前的牆壁,指尖反饋回來的感覺異常的粗糙,好像水泥攪拌的并不均勻,瓦工的手藝也不怎麽樣,這片凸出些,那片又凹進去一點。
而二樓屋頂的手藝相比這面牆來說,就要光滑上許多,至于樓下的那面牆好像不僅從平整度上更進一步,而且顏色同這兩處也有着細微的差別。
該不會……!
被自己腦海裏突然閃過的念頭吓了一大跳,葉竹呼吸微微哽住,過了兩秒才恢複了正常。她保持着原本的表情,迅速将剩下的畫全部摘下,之後快步走到窗戶前站着的男人身邊:“言隊,摘好了。”
說話的時候,她的視線在院子裏迅速掃過,最終定格在了東南角擺放的一個大的塑料水桶上。桶蓋并沒有蓋嚴實,露出了裏面裝着的工具,有鐵鍬、錘子、斧頭、鐵鋸、幾把三角鏟和抹泥板。
“嗯,把東西收好交給技術大隊,這些畫肯定不簡單。”言宇收回了目光,吩咐道。
“好的。”葉竹點頭,轉身就要下樓。
“還有……”男人再次開口。
葉竹臉上挂上了一抹了然,不等對方的話說出口,便出言打斷:“言隊這是想拆家?”
言宇的那張俊臉上罕見的挂上了一抹訝異,不過他很快的收斂起了多餘的表情,眼裏透出星星點點的贊賞,點頭:“給市局打電話加派人手和工具過來,順便再聯系一下彭哥。”
“是。”
…………
咚!咚!咚!咚!
滋~滋~滋~滋~
意外的接近于裝修的噪音在這個普通的夜晚響徹了馬躍村的這條小巷,眼瞅着進入村口的警用汽車越來越多,加上這不同尋常的聲音,惹得幾乎全村的人都聞風趕來,将這條巷子的頭尾堵了個嚴嚴實實。
眼下的屋子裏已經是一片狼藉了,空氣中充滿了大量的灰塵,若是不帶上防塵鏡和口罩,怕是要站着進去,哭着出來。
二樓,言宇、葉竹和彭一山站在一處,一瞬不瞬的看着專業人士在處理正對着窗戶的那面水泥牆。因為經過事先的叮囑,所以前來拆牆的幾個人用上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壓根不敢直接拿大錘之類的重工具去直接砸,只能用一些輕巧的工具一層一層往下剝落,這難度和精細度可想而知。
就這樣,半個多小時過去了,終于其中一名工作人員突然喊了一聲:“這裏好像有發現!”
彭一山急忙沖了過去,只見那水泥中間夾雜這一塊白色中微微泛黃的骨頭,他拿着放大鏡反複辨認之後,回過頭确定的道:“言隊,是人類的胫骨,只不過這塊只是一部分,并不完整。”
言宇繃緊了臉,即便成功猜中了結局,當這一切真實的呈現在眼前的時候,卻也半點高興不起來。
“我這邊也有!”
“這裏也有!”
很快,其餘幾名工作人員也陸續發出了報告,彭一山登時忙的不可開交。不僅要精準的辨認每一塊骨頭,還要指導衆人如何成功的将骨頭從水泥中分撥出來,這麽轉幾圈下來後,臉上沾着的灰都被滲出來的汗水和成了泥,緊緊扒在了皮膚上,看起來悲慘中透着些滑稽。
一塊……兩塊……三塊……
起先葉竹還默默地在心裏數着那些從中剝落下來的骨骼的數量,最後在數到地五十幾塊的時候,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兇手明顯是将受害者的骨頭打碎了之後摻雜進水泥中,最後一起封在了牆壁裏,而吳華清卻每天都生活在人體骨骼的包圍下,那麽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心裏想的又是什麽呢?
她想着,側過臉看了一眼身邊站着的男人,眼神複雜難明。
很快,言宇就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垂眸與之對視。二人皆從對方的眼底讀出了同樣的情緒,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們一起擡起了頭,目光落在了屋頂上。
在那裏,又有多少冤魂正看着眼下發生的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