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屍房(17)
第17章 屍房(17)
審訊室內。
錢彬靠坐在審訊椅上百無聊賴,在這裏呆了整整二十幾個小時了,可除卻吃飯喝水和生理沖動,任他怎麽喊叫外面值班的警察都當沒聽見似的。
後來他覺得累了,于是幹脆也不喊了,就這麽仰頭望着天花板,數着上面的花紋打發時間。但是數着數着,長時間盯着那純白色的天花板也是有後遺症的,眼花的程度一度讓他以為自己會不會是失明了。別無他法,他最終只能坐在那裏睡覺,渾渾噩噩的感覺着外面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又到了白天。
所以當這間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的時候,錢彬費力的從椅背上擡起了腦袋,有氣無力的說道:“這麽快就吃早飯了嗎?我喝豆漿過敏,可不可以給我換成大米粥啊……?還有我想拉屎……”
他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堆,但在睜眼看清來人後,剩下的還未出口的話盡數吞了回去:“hello啊,二位警官,這麽早,是不是我的事情有結果了?過來送我去看守所?”
面對着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葉竹坐定之後皮笑肉不笑,順便揚了揚手裏的檔案袋:“想的挺美,現在你可還算是黃經國死亡一案的頭號嫌疑人,事情沒調查清楚前,哪兒都別想去。”
“不是吧……又來?”錢彬哀嚎一聲,生無可戀的将腦袋又仰了過去:“我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就算你們繼續耗着,把我關在小屋裏讓我發瘋,黃經國也不是我殺的!”
“真他媽的是倒黴催的,早知道下個瀉藥還能牽扯到命案裏,那娘兒們就算再勾搭我,我也不上套!”
葉竹自動屏蔽了對方的污言穢語,抽出幾張視頻截圖擺在了審訊桌上。
言宇敲了敲桌面,沖着滿桌子的截圖揚了揚下巴:“給你一個洗清自己殺人嫌疑的機會,看看吧。”
錢彬聞言來了點精神,他瞬間坐直了身體伸長脖子,一張一張仔細分辨着那幾張截圖。圖片由遠有近,在看清上面那輛大貨車的車牌號後,他‘咦’了一聲:“這輛車不就是那晚黃經國開出去,後來出車禍翻下懸崖的那輛嗎?開車的是誰?老黃那天穿的是工裝,不是這套衣裳。”
葉竹再次挂上了職業假笑,眨巴眨巴眼:“想要摘除殺人犯的名頭,的确不容易,哦?”
對方這才突然反應過來,一臉震驚,嘴巴張的老大半天沒能合攏。只見他用力的搖頭,雙手也是使勁的擺了擺,弄得手铐嘩嘩作響:“喂!你們警察講不講道理?連臉都看不見,我怎麽認得出他是誰?”
“再說了,這人在出車禍那天出現在了老黃的車上,這樣一來豈不是代表着嫌疑人是他,而不是我了!”男人搓手‘嘿嘿’一笑,顯得無比快樂。
可是當錢彬擡起頭看向桌子對面想要尋求認同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卻是兩張木然又冰冷的臉,正對着的那兩個人的神情一個比一個嚴肅。
忽然,言宇唇角微勾,作勢伸出手要去收回桌面上的圖片。
“如果你是這麽想的,那就不要繼續浪費時間了,一會兒會有人過來送早餐,吃的飽一點。”
“不對!不對!不對!”錢彬沒有迎來他們的暴跳如雷,顯然是愣住了,見到男人的動作更是幾乎一蹦三尺高,緊接着努力伸長了脖子用下巴硬生生壓住了一張截圖。
言宇眸光閃爍,兩個人對峙了幾秒鐘,他複又收了手,坐回了椅子上。
葉竹皺眉,語氣不善:“讓你辨認卻不辨認,我們要走又不讓?錢彬,你到底想怎麽樣?”
對面的人一臉悻悻:“還不是他說什麽讓我吃飽一點,這話怎麽聽着這麽別扭呢?一點都不吉利,晦氣的很。還有……今天這麽容易就放過我?這裏面肯定有什麽陰謀。”
“……你猜……”葉竹微微一笑,随即板起臉起身去收拾那些視頻截圖,卻在收到最後兩張的時候被對方如法炮制,用下巴死死地壓住了那兩張紙。
“別介,別介!咱有話好好說,有事兒慢慢商量。”錢彬用力的擠出一抹笑,弄的滿臉都是褶子。見她沒有繼續收拾桌子的意思後,男人這長呼了一口氣,額頭已然滲出了一點薄汗:“你們倆哪兒都好,就是性子急了點,沒耐心!咱這不就得有來有往,互相商量嗎?哪有談事兒一下子就能定死了的。”
他無非就是想得到點好處,給別人下藥這個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之也是個麻煩。誰知對面兩個簡直油鹽不進,半點不松口。
“你當這是菜市場呢?還能讨價還價?”葉竹挑眉,語氣譏諷:“這世界上哪裏有這樣的好事兒,什麽都還沒付出,就能得到好處?”
錢彬微微垂着頭,聞言嘴唇跟着動了幾下,不知在念叨着什麽,搖頭晃腦的最後還撇了撇嘴。之後他抖了抖手,手铐稀裏嘩啦的作響,意思不言而喻。
葉竹見狀站了起來,繞過審訊桌到對面,将對方的手铐取下。
锵!
她将手铐随意的扔在了精鋼桌面上,金屬與金屬之間碰撞發出的聲響有些刺耳。這聲音使得男人下意識的聳了聳肩,那雙眼睛往外泛着賊光,他一邊活動手腕一邊四處看了看:“啧,還是自由的滋味好啊……這人真是不能夠犯錯誤,不值得,不值得。”
“省省吧,留着你這些感想,等到進去的時候講給獄友聽。”葉竹站在審訊椅的後面,略微低下頭在其耳邊說道,直起身的瞬間用膝蓋頂了一下椅背,直将那上面的人弄的一晃。
錢彬呲了呲牙,心不甘情願的拿過那幾張視頻截圖慢悠悠的看了起來。他的表情十分豐富,上一秒還在皺眉,下一秒就吃驚的瞪圓了眼睛。幾次三番的折騰下來,十來分鐘就過去了。
“這個……诶……不是,不是!”
“那裏看着眼熟?不對,不對!”
緊接着,他又不僅只滿足于表情,開始對着那幾張截圖嘟嘟囔囔的,語調誇張。在酣暢淋漓的‘表現’了一通後,男人擡起頭,卻愕然發現對面的兩個人全程似乎根本沒有在意他的語言和行為。
那名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警察正低頭擺弄着自己的手,甚至不知從哪裏變出了一個指甲锉,在那裏修着指甲。時不時的還将手指湊到嘴邊,嘟起嘴輕吹幾下後,再反複确認形狀是否好看。那架勢,根本不像是來審訊的。
旁邊的男警察更絕,已然掏出了手機,在那裏光明正大的玩起了單機小游戲。
“oh yeah~congratulations!”恰逢此時,對方玩完了一局,手機的喇叭裏傳來了熱烈的歡呼聲。
“咳咳……我說……”錢彬捏着那幾張紙,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二位警官,你們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在這辛辛苦苦的替你們辨認犯罪嫌疑人,你倆這是在幹什麽!?”
言宇和葉竹這會兒的反應十分一致,甚至于一起擡頭的時間都精确在了同一秒。
“那你辨認結束了嗎?”葉竹微微歪頭,此時的右手還捏着那根指甲锉。她等待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對面之人的答複,便露出了無所謂的表情,立馬低下頭去繼續精雕細琢那十個指甲。
“ready?go!”像是要配合她似的,言宇的手機裏也發出了游戲開局的提示音。
錢彬氣的咬牙切齒的,一把将那幾張截圖甩在了桌面上:“我知道開車這人是誰了!”
他本想着逗弄一下警察,疏通一下被關在這裏整整一天所産生的憋悶感,這下可好,不僅那憋悶感沒有絲毫的緩解,差點沒讓這倆人又給他氣個倒仰。
“是誰?”葉竹這回才收起了那根指甲锉,一改之前的慵懶,目光灼灼的盯着男人的臉。
“吳華清。”
“吳華清……?”
“對啦,就是你們之前在高星物流遇到的那個吳華清。”錢彬說到這裏,表情十分諷刺,語氣中帶着顯而易見的挖苦:“誰讓你們當初光顧着追我的,怎麽樣?明明兇手就在眼前卻而完美錯過的滋味,好受嗎?我就納了悶了,明明平日裏老黃和他總搭班,自然關系更近一些,怎麽偏偏你們就抓着我不放呢!”
葉竹并沒有理會對方話語裏夾雜着的軟刺,皺眉繼續問道:“你怎麽就能夠确定是他?”
“這裏咯!”男人敷衍的扯過一張截圖,用力的指了指圖中開着大貨車的那名司機的右肩膀處,随後他仍舊憤憤不平的吐槽着警方這種近乎于‘冤枉好人’的行為,嘴巴一刻都不得閑。
此時,言宇也将手機揣回了褲兜裏,同葉竹一起看向了方才錢彬指着的位置。因為監控拍攝到貨車經過畫面的時間是在深夜,所以就算經過後期的清晰處理,畫質仍然算不上太好。不過即便如此,他們也可以看到那名司機穿着無袖的T恤,右肩那裏有陰影凸起,看起來就像是一條奇形怪狀的蜈蚣。
“算你們走運,問的是我,若是換了別人,還真未必能夠認出來。”錢彬洋洋自得,搖頭晃腦的吹噓:“吳華清這小子平日裏在公司,見到誰都是笑眯眯的,一起共事這麽多年,就沒聽說他跟別人紅過臉!但是我跟你們講,就是這種人才恐怖,表面上看起來沒脾氣,保不齊一轉身回家就用小人紮你,是個心理變态也說不定!”
“你們還別不信!”他似乎是忍受不了言宇和葉竹二人那略帶質疑的眼神,直接探過上半身趴在了審訊桌上,一臉嚴肅認真的辯解着:“他這人真的很邪門,都快四十歲了還沒成家,據說無父無母自己獨自生活,可我們連他家在哪都不知道。還有,還有,他基本不參加我們同事之間的飯局。每次我們一邀請他,他肯定拒絕,理由更是千奇百怪了,不過用的最多的是下班要去兼職送外賣。”
“你們說說,這個理由是不是很搞笑,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賺那麽多錢有屁用?再者說了,我們公司的工資又不算低,足夠讓他養活自己了。要是讓我猜,他指定有點什麽見不得人的愛好,沒準還是觸犯法律的那種!”
“還有,還有。”錢彬越說越來勁,最後幹脆坐在了審訊桌上,唾沫星子橫飛:“一群大老爺們兒在一起,大夏天的熱了湊做一堆光個膀子抽支煙挺正常的吧?吳華清他偏不,我們從來沒看過他在公司裏脫下工裝的模樣,以前我不理解還覺得這人娘兒們唧唧的,今天我明白了,他肯定是想掩蓋肩膀上的那道疤。對了,你們公安局有沒有什麽尚未破獲的懸案,他該不會正好是逃犯吧?”
“既然吳華清一向很謹慎,那你是怎麽知道他身上有傷疤的?”葉竹眯了眯眼,一針見血的問道。
“哦……這個啊……前兩年的一次意外,大假都在倉庫裏裝貨的時候,我就趁着沒人在休息區躲了會清淨。我這邊剛把眼睛閉上還沒睡着呢,吳華清就跟着進來了,他拿起熱水壺估計是想要往茶杯裏倒水,但是不知道腦子裏想的都是些什麽黃色廢料,杯子沒端住熱水灑了一身。當時他迫不得已脫了工裝,我一睜眼就看到了。”
“不過啊,我權當自己睡着了沒發現,不然又得假惺惺的上去關心兩句,累的慌。”錢彬擺擺手,然後沖着二人呲牙一笑:“幫了你們大忙了吧?不客氣。”
言宇和葉竹對視了一眼後,雙雙起身,迅速将東西收好,一刻不耽擱的往門外走去。
“诶诶诶?不是……咱不是說好了的嗎?”錢彬試圖挽留他們,可惜一走到門口就被外面的值班民警給攔了住。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扯着嗓子喊了兩句:“早餐我不喝豆漿,還有那個……我想拉屎!”
…………
黑色吉普車平穩的行駛在路上,葉竹坐在主駕駛,熟練且流暢的操縱着手中的方向盤,在前方擁堵的車流中,還能時不時的超個車,半點沒有耽擱在路上的時間。
這時,坐在後座的蔣冰忽然探過身子将那顆大腦袋從前面兩個座位的中間縫隙中伸了過來:“頭兒,羅奇傳來消息說,他跟高星物流那邊核實過了,今天吳華清休假,不在單位。”
“這個是他在單位登記的住址,只是不知道是否真實。”
言宇接過對方手中的平板電腦,只看了一眼就遞給了葉竹。
“馬躍村?應該是和高星物流在同一個城區,因為那邊屬于高新科技園,有不少外地前來務工的人員會選擇房租相對便宜的城中村,這馬躍村就是其中一個。”葉竹一邊解釋着,一邊看了一眼倒車鏡,在确定旁邊的路況後打開左邊的轉向燈,眼睛眨也不眨的就并入了最左側的行車道。
伴随着後面一連串的喇叭聲,吉普車在前面轉彎處畫了一個華麗圓圈,調轉方向往馬躍村駛去。
四十多分鐘後,車子開到了村口,在确定了13弄6號所在的位置後,葉竹将車停在了巷子口那邊的小賣部門前。三人下了車,言宇鑽進了小賣部裏買了三瓶水,随口還和老板娘閑聊了幾句。
趁着這會兒功夫,葉竹和蔣冰緩步朝着弄堂裏走去。經過了幾戶二層和三層的小樓,最終他們停在了院牆上挂着‘6號’小鐵牌那戶門前。這裏院牆約莫有将近兩米高,鐵質的大門上鏽跡斑駁,仔細看還能看出底漆是綠色的。院子裏是馬躍村最常見的二層樓,樓上屋頂還建了藍色的雨搭,有些遮光,讓人無法從窗戶看清屋子裏的情況。
砰砰砰。
蔣冰手握成拳在大門上砸了幾下,然而只聽見了幾聲不知從遠處哪裏傳過來的狗叫,院子裏卻是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