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來玩個游戲
第06章 來玩個游戲
日光暖融融,沈攸脊背卻陡然一僵。
鼻間萦繞着的是熟悉卻又陌生的氣息,她本能地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再擡眸時,神色冷清,“國公爺請直言。”
姑娘的裙擺在地上光圈之中旋開微蕩的弧度,轉瞬間,便離得遠了些。
褚骁壓下眼底的晦暗,這才開口道,“三日後的端午宴。”
端午節,睿仁帝齊瑾承将在宮中設宴,這是前幾日就已經從宮裏來的消息。
此事沈攸知曉。
只不過她從沒将宮宴和香囊聯系起來。
端午宴衆臣及家眷都在,人多眼雜,沈攸不想與他在明面上有太多交集。
眼底的猶豫之色十分明顯。
褚骁繼續說道,“人多反而沒什麽人會注意到,你可放心,不會被發現。”
只是還個香囊罷了,怎的被他說得好像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
“不必了,”沈攸再度抿了抿唇,“我讓紫藤随你回國公府,你将香囊交給她便好。”
她不想去國公府,也不想在宮宴之上與他有交集,更不想香囊拿不回來繼續有牽扯。
所以,讓紫藤去國公府拿是最好的方法。
但褚骁沒給她機會,“适才是我失言,忘了待會兒還有要事要辦。”
這話的意思,便是紫藤即使去了國公府,也拿不回來香囊。
沈攸氣結,心頭陡然升起些許煩悶。
她擡眸看了他一眼,只落下一句“還請國公爺說話算話”,便直接轉身離開。
屏風之後的身影只剩一道。
沈攸出來時,臉色并不好看,紫藤面上擔憂,卻也不好就這麽直接問出來。
方奇還在,沈攸同他交代了幾句,拎着裙擺邁過地栿,出了茶樓。
而在她身後,男人望着她背影的目光裏,滿是灼灼深意。
*
三日後,端午宮宴。
入了夜宮城繁燈亮起,将巍峨宮殿映照出熠熠光芒,仿似連角落中的陰暗,都一并照亮。
宮殿穹頂寬高,裝飾典雅奢華,牆壁與廊柱上的雕紋細膩精美。
沈攸一身煙青色雲紋羅裙,同沈香凝一道,跟在沈耀和陳秋蓉身後。
沈霖珲拜在應亳老先生門下讀書,如今遠在譽州,所以今日這宮宴他沒來。
宮燈明亮,宮殿之中,內侍婢女低首忙碌着。
四人一入內,便瞧見席上的多數位置已經坐了人,男子華服錦袍,女子披羅戴翠,互相寒暄着,談笑風生。
宮女上前,領着四人落坐。
這一處動靜,引得衆人齊齊擡眸看過來。
便見滿座的公子小姐當中,有一道白得晃眼的身影。
沈攸今日這身裙衫已經極盡低調,發髻上僅佩着兩支簡單的珍珠步搖,蛾眉淡掃,朱唇微點,除此之外再無裝扮,卻依舊奪去多數人的視線。
楊柳腰,芙蓉面,比之那些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多了幾分無法言明的妩媚,一步一移間,腳踝邊的裙擺漾出花紋,每一下都曼妙生姿。
沈攸不常參加宮宴和各府宴席,她的突然出現,讓席間不少人的讨論重點轉移到她身上。
各家小姐羨慕有之、好奇有之。
公子們則是看一眼、再看一眼,随後感慨沈大姑娘秀媚不減。
這些目光如此明顯,沈攸如何不知。
只是她不欲理會,跟在沈耀身旁落坐。
她不主動同人攀談,卻也不會對前來寒暄的人視而不見。
有剛邁入宮殿門的官家小姐朝她走來,輕聲同她打着招呼。
沈攸勾着唇,有禮有節地回以一笑,只是剛一颔首,那姑娘身旁另一人就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道,“那是個和離過的,莫同她走太近,不然以後親事可不好談。”
那姑娘一愣,轉頭又看了沈攸一眼,尴尬地笑笑,卻是沒再同沈攸多說什麽,跟着另外那人離開。
如此情況,沈攸已經習慣。
她面上淡淡,瞧不出喜怒,回身又坐了下來。
沈耀正同旁邊的官員寒暄,并未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可陳秋蓉卻将這個過程瞧得分明。
她神色不愉,卻又不能顯露,只能扯了扯唇角,端上侯府夫人該有的氣度。
而另一旁的沈香凝,側眸掃了眼對沈攸出言不遜的女子,眼底隐含鄙夷,又将目光落在沈攸身上,見她毫不在意,這才收回視線。
席間的熱鬧依舊。
因着沈攸和離過的身份,那些未出閣的世家小姐多不願前來打招呼,她也樂得清靜,一會兒垂眸飲茶,一會兒看向宮殿中內侍們忙碌的身影。
不多時,宮殿門口處再度傳來動靜。
她下意識擡眸,随即眸光微閃,收回視線。
來人是褚骁。
男人一身墨朱色窄袖錦袍,面容冷冽英俊,腰間玉扣腰封勒出男人緊勁的腰身,長腿一邁,凜凜生風。
從當初在邊境軍營的歷練,到後來侯府遭禍他韬光養晦,再到最後的舉事謀定戰場殺敵。
褚骁今年二十有八,對比起那些常年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更多了明顯的沉肅和刀尖舔血過的荷爾蒙。
即便是如今沈攸不想同他有過多交集,也不想讓旁人知曉他們兩人曾經的關系,卻也不得不承認。
褚骁這個人,無論是五官長相,還是氣度風範,每一樣,都精準踩在她的喜好标準之上。
當初便是風雪中望見這張冷峻硬朗的臉,讓她再也忘不掉。
不過...
他們之間已經沒有關系了。
席間的議論聲逐漸集中在他身上,多是贊賞聲。
褚骁如今貴為鎮國公,多的是想要奉承巴結的人,可他慣常沉着一張臉,那些人谄媚笑着上前,又只能悻悻然笑着回來。
這時候,宮殿之中響起內侍尖細的聲音。
“皇上駕到!”
“皇後駕到!”
衆人皆起身,跪拜行禮。
睿仁帝齊瑾承和皇後葉茗钰從內殿出來,龍姿鳳章,一舉一動皆是天家威嚴。
而在兩人中間,則是小公主齊昭顏。
齊昭顏今年不過四歲,小小的一個人兒,穿着粉糯色的宮裙,發頂上兩個小髻,綴着流蘇,臉蛋圓圓,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好奇望向殿中衆人。
“平身。”
“謝主隆恩。”
齊瑾承和葉茗钰在上首坐下,小公主跟着坐在葉茗钰身邊。
衆人這才起身,回到各自的位子上。
過往的那四年,齊瑾承與褚骁一同征戰四方,葉茗钰将門出身,自齊瑾承藏鋒斂銳時便一直陪在他身旁,二人感情深厚。
沈攸坐在次排,看着龍座上齊瑾承低首同葉茗钰說着什麽,将人逗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而小公主則是仰頭好奇地看着父母,眨了眨眼笑開來。
随即齊瑾承捂住她的耳朵,低頭又在葉茗钰耳邊低語幾句。
內侍往前行了一步,宣讀出聖上口谕。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值此端午佳節,與民同樂,同慶佳節,以此明史。”
“謝主隆恩。”
自此,宮宴正式開始。
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中,美酒佳肴,交談言笑,好不熱鬧。
睿仁帝齊瑾承今年二十有六,與褚骁年齡相仿,有年長些的老臣若是記性好,應還能記得先祖皇帝在時,他們二人便時常一起習武。
如今經歷過舊帝風波,戰場上褚骁數次救駕齊瑾承,二人之間早已不是尋常君臣。
更似兄弟。
而小公主齊昭顏顯然也對褚骁十分熟悉,從葉茗钰身邊下來,端着一杯牛乳便要來敬褚骁。
褚骁對着她,神色難得柔和了些,沒拒絕小姑娘的好意,正正經經地同她碰杯。
“褚叔叔,你一個人好孤單,顏顏來陪你。”
其實是她的父皇母後旁若無人地聊天,沒人理她。
褚骁看了眼齊瑾承和葉茗钰,又垂眸看向齊昭顏,“是公主自己覺得無聊吧。”
齊昭顏人小鬼大,“褚叔叔何必不承認?”
“前幾日我才偷聽到父皇催你成婚。”
褚骁劍眉微挑,點了點她的額頭,“偷聽非君子所為。”
齊昭顏笑得眉眼彎彎,“顏顏是小孩子,不是君子。”
她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今日來了好多漂亮姐姐,褚叔叔若是不好意思,顏顏可以幫你。”
褚骁随着她的視線望過去,卻是沒在任何旁的地方停留,而是直直落在下邊次排那道淺色身影之上。
“褚叔叔今日用香了?顏顏聞到很特別的桂花香。”
齊昭顏還在繼續說着,可褚骁已經沒心思聽她說話。
在他的視線中,那道纖細身影已然起身,朝宮殿之外行去。
那是他們約好的。
酉時末,她到宮殿外無人的廊道下等他,他會将香囊還給她。
沈攸自從褚骁入殿之後,心思便不在這宴席之上了。
滿腦子想的都是待會兒同他拿回香囊的事。
酒過三巡,席間歌舞照舊。
既是宮宴,齊瑾承也沒那麽多規矩,官臣勳貴們紛紛起身,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一旁的宮女見沈攸杯盞空了,上前為她斟酒。
沈攸擡眸看她,輕聲問道,“現在是何時辰?”
宮女恭敬答,“即将戌時。”
沈攸抿了抿唇,仰首将杯中酒飲盡,拎着裙擺起身,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裏,朝外走去。
而褚骁亦跟着起身,低聲同齊昭顏說了句,“公主恕罪,在下失陪。”
話落,直接離開。
齊昭顏看着他離開的背影,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溜轉了轉,眼底笑意狡黠。
她轉身回到齊瑾承身邊,趴在葉茗钰膝上,撒嬌道,“父皇母後,光是席飲多無趣。”
“顏顏提議,來玩個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