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海王的第三十四天
第34章 海王的第三十四天
夜鬥近期又多了一個新的愛好,除了最要緊的積攢信徒成為日本州八百萬神明之首的願望外,他現在又多了一個觀察人類的愛好。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類都在他的觀察範圍之內,畢竟人類比地上爬的螞蟻還要多,如果一個一個的觀察未免太浪費時間,所以這裏的觀察人類也只是特指他的朋友——源雉泉身邊的人類。
那是一個咒術師,嚴格來說其實就是源雉泉的天敵,不過夜鬥清楚那個人的身份對源雉泉來說非但不是他需要考慮的因素,甚至因此會讓源雉泉更加覺得充滿挑戰性。
因為夜鬥很早以前就知道,他的朋友是一個多情種。
夜鬥和源雉泉認識的時候還是戰國,他才從“父親”的心願下誕生不久,而那時候的源雉泉卻已經活成了老妖怪,那時候源雉泉的本事,就算當時最厲害的咒術師對他也無可奈何,可是源雉泉卻偏偏喜歡跟在一個發尾帶着微紅的人類武士身後,甘願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洗手作羹湯。
這太奇怪了,夜鬥不懂,他詢問源雉泉,卻只得到源雉泉簡單的一句回答:“因為我喜歡緣一啊。”
後來他外出游玩時遇到了櫻,他才從櫻的口中隐隐約約意識到了,那或許就是人類口中的“愛”。
然而這種想法持續到他再次見到源雉泉的時候。
那時候已經過去了六十年,六十年對于神明和咒靈來說不過彈指一揮,但是對人類來說卻是一生,所以沒有見到源雉泉身邊的那個武士,夜鬥雖然有些意外,但是也意識到那是在情理之中,他心裏猜測源雉泉或許對那個武士依然念念不忘,所以一直避免在他面前多提及那個已經離開的人。
當一個人想要掩飾或者隐藏什麽的時候,他的樣子總歸是很明顯的,更何況夜鬥也并不會演戲,所以被源雉泉發現不對勁也理所當然。
“你為什麽這幾天怪怪的?”源雉泉目露疑惑,“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夜鬥支支吾吾,他當然知道自己說什麽“你要節哀啦”、“緣一他可能也不希望你一直難過下去”、“放下才是新生活的開始”這樣的話不痛不癢,因為真實的感覺只有經歷過的本人才懂,沒有經歷過的人說一些安慰的話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所以他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來一句:“你還好吧?”
源雉泉先是沒懂,直到夜鬥的目光落到他随身攜帶的那把黑色的日輪刀後,才意識到那是作為朋友一點體貼的小心思。
他摩挲了一下身側的刀鞘,輕松地笑了一聲:“你想說緣一對嗎?”
“他已經死了。”源雉泉語氣輕飄飄的,仿佛不是在談論前任愛人的生死,“或許現在已經投胎轉世了。”
夜鬥一時看不出源雉泉是難過到極點的心如死灰還是單純的無所謂。
他作為禍津神的時候,不是沒有看過生死相許的愛人天人永隔之後的痛苦情狀,但是沒有任何一個和源雉泉相似。
于是他問:“你不難過嗎?”
這下輪到源雉泉不解了,“我為什麽要難過?”
“他是壽終正寝,說起來也算是喜喪。”源雉泉道:“我親手把他下葬,也算是圓滿,沒什麽好難過的。”
圓滿?圓滿什麽?親手把自己愛人埋葬的圓滿嗎?
夜鬥不懂,但是大為震撼,于是他想,自己可能對人類口中的“愛”是真的了解不深。
朋友之間的相聚并沒有太久,等到夜鬥再次見到源雉泉的時候,源雉泉又陪伴在另一個妖怪的身後,那是一個犬妖,名字叫殺生丸,據說還是未來的國王,有着一頭銀月似的長發和漂亮的妖紋,雪白的皮毛像上好的錦緞,聽說相當多的妖怪被那個犬妖迷得要生要死。
就像當初陪在緣一身邊一樣,源雉泉依然無微不至地關懷着那個犬妖。
他以為那個犬妖和緣一有相似的地方,但是見到那只犬妖後夜鬥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錯的。緣一和殺生丸之間可以稱得上天差地別,如果說緣一像冬日的暖陽,那麽殺生丸就是極地的寒風。
“你又喜歡上他了嗎?”夜鬥問:“那緣一呢?”
源雉泉愣了愣,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喜歡他和喜歡緣一有什麽沖突嗎?”源雉泉反問道:“喜歡緣一是喜歡,喜歡殺生丸也是喜歡,我一樣的對待他們,他們感受到的愛也是一樣的,那些表現出來的愛都是真的,我喜歡殺生丸不是因為緣一,喜歡緣一也不是因為別人,所以這和他們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享受愛情,他們也享受我的愛,這樣不好嗎?”
夜鬥仔細一想,好像沒有什麽不對,但是又好像哪裏都不對。他一時說不上來,最後只能原地獨自郁悶。
後來又過了許多年,夜鬥離開了自己的“父親”正開始為成為八百萬神明中的一員而努力的時候,又聽說了西國的新任的王和自己的情人分道揚镳,開辟了一個妖怪的世外桃源帶着西國的妖怪隐居并且治愈情傷的傳聞。
夜鬥:……
他想,我這個朋友果真不一般。
現在,他不一般的朋友又喜歡上了一個人類,一個和緣一還有殺生丸截然不同的人類,看樣子,這個人類同樣樂在其中。
仗着五條悟作為人類無法看到神明,夜鬥飄在五條悟身邊仔細觀察他,摸着下巴思考這次源雉泉喜歡上五條悟的理由,心裏又有些憐憫他被源雉泉盯上了。
不過看樣子五條悟還不知道源雉泉豐富的感情生活,也或許有些猜測,但是并不在意,他現在大概還是很自得其樂的,畢竟就這麽一會兒,夜鬥已經見他摸了自己的嘴巴七八次,像是在回味。
那天晚上約會成功,夜鬥可以很自豪地說自己的功勞得占一半。
說起來也是讓人震驚,雖然已經是個年近三十的人,五條悟的戀愛經驗卻依然為零,盡管平時五條悟裝作久經情場的模樣,實際上那些最多也只是嘴巴上說說,就算他長了一張招蜂引蝶的臉,但是依然是個純純的戀愛小白。
同樣發現五條悟不對勁的還有家入硝子,畢竟五條悟臉上滿臉都寫着:快來問我!快來問我!
懶散地打了一個哈欠,家入硝子上半身倚在桌子上,單手撐着下巴看向五條悟,直接單刀直入:“你和泉水交往了?”
站在一旁的夜鬥直接朝家入硝子伸出了大拇指,感慨:牛哇。
五條悟其實也在想,這樣算是交往了嗎?畢竟誰也沒有說出那句“和我在一起吧”這種類似的話。
但是不管是螢火蟲約會還是那個吻,代表的意思應該都是交往吧。
反正一切好像都順理成章又水到渠成。
于是這樣的念頭在他的腦袋裏盤旋了不過兩秒,白發教師就非常順暢地承認了,“對,我們在交往。”
如果只是單純的承認也沒什麽不好,但是五條悟這家夥性格惡劣,自己談戀愛就算了,但是非要跑到家入硝子面前炫耀。
“不過就算是交往,作為學生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好好學習,泉水也很聽我的話呢。”五條悟笑起來的樣子有點欠揍,至少家入硝子感覺自己的拳頭有一點癢癢。
“對了。”說完,五條悟又露出一個稍顯苦惱的神情,不知道在哪裏掏出了一個餐盒擺在了桌面上,用一種無所謂但是誰都能聽出來在極力掩蓋自己炫耀的口吻說:“泉水做的便當有點多了,我好像吃不完,所以硝子你要來一點嗎?”
家入硝子很想冷笑着說一聲不要,但是嗅到便當盒裏的香味後,家入硝子又很快轉變了自己的想法。
不管五條悟這家夥有性格有多垃圾,但是便當總歸是無辜的。
于是家入硝子直接說:“好啊。”
這下輪到五條悟的笑容僵在嘴角。
說出口的話不能反悔,五條悟有些郁悶,便當盒裏的飯在兩個人的加持下如風卷殘雲一般地極速消耗,直到最後一個天婦羅落入了家入硝子的口中。
矜持地擦了擦嘴角的醬汁,家入硝子的心情肉眼可見的變好,在她眼中五條悟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了——至少靠着這張臉能天天吃到這樣好吃的便當,就連那樣欠揍的性格也變得讨喜了起來。
吃完便當家入硝子就回去自己的醫療室了,她還有東西沒解剖。而夜蛾校長這時候才姍姍來遲,昨夜下了一場冬雨,天氣更冷了一些,夜蛾正道才從咒術高層那裏回來,身上還沾着深冬的冷氣和潮濕的露水。
酒足飯飽的五條悟正靠在椅子上回味,隔着繃帶的目光觸及到夜蛾正道臉上有些凝重的神情之後原本慵懶的姿态也收了回來,嘴角微微向下撇。
他知道夜蛾正道帶來的或許不是什麽好消息。
“悟。”夜蛾正道叫了一聲五條悟的名字。
五條悟語氣平淡,他早已經預料到,接着說:“他回來了。”
夏油傑,夜蛾正道當初的得意門生,五條悟意氣相投的摯友,最後卻選擇了一條和他們所設想的截然不同的道路。
夜蛾正道想到這裏,總是不免嘆氣,誰能想到當初最讓人擔心他走上歪路的五條悟當上了正經的高專老師,反而是稱得上好學生的夏油傑誤入歧途。
人生或許就是這樣充滿了戲劇性。
兩個人站在窗邊說這話,院子裏的學生剛剛外出祓除咒靈回來,源雉泉也在其中,正和乙骨憂太聊天的他感覺到上方傳來的視線,于是自然而然地擡頭看向樓上正在看他的五條悟。
雖然兩個人交往的事情并沒有和其他人說,但是也不耽誤一些小小的動作。
他看着五條悟,悄悄擡起手,拇指和食指交叉,給他比了個小心心。
五條悟看東西靠的是六眼,自然看的清清楚楚,他有些想笑,只不過想到身邊的夜蛾正道又努力的掰直了嘴角,這導致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夜蛾正道心裏有了幾分猜測,五條悟不提,他也就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現在正在讨論的人是夏油傑,兩個人話還沒有說完,空氣裏卻飄來了熟悉的咒力波動。
夜蛾正道臉色立刻凝重起來,他下意識看向身側的五條悟,原本周身都透漏着散漫不羁的白發青年已經挺直了腰板,眉頭微蹙,擡手輕輕扯了扯自己眼上的繃帶,松散的繃帶縫隙間露出了那雙好像淬着寒冰的眼睛。
*
随着一只巨鳥似的咒靈落下的,是身着袈裟的黑發僧人。
他對高專很是熟悉的模樣,落地并沒有看向離他不過數十米遠的乙骨憂太等人,而是擡起手仔細地眺望了一下周圍的風景,對乙骨憂太他們充滿警惕的表現視而不見——不如說毫不在意更為恰當。
你會覺得在你面前拿着塑料刀劍的小孩子危險嗎?
“就算過了快十年,高專看上去也沒有什麽變化嘛。”穿着五條袈裟的僧人自言自語。
“夏油傑!”乙骨憂太警惕地看着夏油傑,他的手已經摸上了身後的咒具,禪院真希和胖達他們同樣也擺出了戒備的姿勢。
“你好啊,乙骨同學。”夏油傑下一瞬就出現在了乙骨憂太的面前握住了那雙正要拿出武器的手。他臉上的笑容親切,只是那樣的笑容太像是工廠裏标準而又模式化的樣板,再加上夏油傑周身詭谲的氣質和身後跟随的人,不僅不會讓人放松警惕,反而越發帶着一絲悚然。
乙骨憂太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第六感正在瘋狂地叫嚣着面前的人的危險。
“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夏油傑微微笑着做了自我介紹,攬着乙骨憂太的肩膀自顧自地說起了話,他先是誇獎了一番乙骨憂太的咒力,接着開始不遺餘力地向乙骨憂太傳播自己的理念,語重心長的模樣像是天生的演說家,最後千言萬語凝結成了一句話。
“我們一起殺光非術師,建立一個只有咒術師的世界吧。”
就像是沒有看到乙骨憂太愕然的表情,夏油傑放開乙骨憂太的肩膀又看向了另一邊的源雉泉,同樣興致勃勃地打招呼。
“還有源雉泉同學……我期待見到你已經很久了。”
夏油傑朝源雉泉伸出一只手。
源雉泉并沒有立刻握上去,他看向夏油傑目光裏像是單純疑惑的打量,又像是冷漠的掃視。
他打量了多久,夏油傑的手就放了多久,直到源雉泉忽然翹起嘴角笑起來,似乎要握上那只手。
然而有人的動作比他更快。
五條悟握住了源雉泉的胳膊,将他拉向自己的身後,薄冰似的眸子看着面前已然面目全非的故人,五條悟語氣冰冷。
“離我的學生遠一點,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