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第 9 章
璩知花按照記憶中的位置将針線盒子找了出來,拿到手後,重新回到房間。
葉珖已經回了凳子坐下,正單肘支起撐着下巴等候。
見到她回來,他溫和稱贊:“好快。”
璩知花沒有回應這句,她握着巴掌大小的針線盒,在明暗分明的地板邊緣駐足,遲遲不曾前進。
葉珖打眼看着,似乎并未發現她的躊躇,含笑開口:“主要是這次出門匆忙,明明知道今天要用,還是忘記,多虧你幫忙。”他不動聲色悠悠說道,笑容真摯,“謝謝你,璩小姐。”
明明還沒有拿到,明明她并不打算向前。
璩知花站在陰影中,聽着葉珖的聲音,目光鎖在明暗邊緣猶豫許久,終于将眼睛一閉,屏着呼吸踏入了那方多年未曾觸及過的世界。
如同将要邁向刀尖起舞的芭蕾舞者,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直,她小心翼翼,如登薄冰。
只一剎,被囿于四方窗格的陽光便沸騰起來,仿佛有了活躍的舞臺,它們争先恐後漫上她裙角,然後向上,爬到那窄細的腰肢,最後,落在一張蒼白而秀美的臉上。
似乎……沒有想象中的痛苦,與焦灼。
溫熱的、柔軟的光灑落肌膚,像在親吻着她的臉龐,又像在呵護着最嬌貴的花朵,輕柔缱绻,悉細如塵。
璩知花稍稍松了一口氣。
她微微眯着眼,适應了這份陌生的感受。然後擡起胳膊,從垂墜的衣袖遮擋下伸出手,将那個針線小盒子放到窗臺上。
沒有說話,她回身離開窗邊,坐回原位。在整個過程中,安靜得像是個機械的木偶。
但她知道,葉珖也知道,她不是。
他拿起那個小盒,笑容比陽光更柔軟:“我拿到了,謝謝。”
語畢,沒有多說什麽,他重新投入了忙碌。
見葉珖簡單感謝之後,就再次低下頭去,完全沒注意到她的拘謹,也并不打算和她過多攀談,璩知花緊繃的心弦才徹底松開。
她忍不住想,原來陽光聞起來,是這個味道的。
原來之前發出響聲的,是貝殼。
是的,她剛剛偷偷看了一、……也不算偷偷,她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
那桌子上零散堆放着的,就是貝殼無誤。
貝殼嘛,她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有見過的,也擁有過。
那是一串漂亮的,多彩的手鏈。
……不過,是誰送的來着?呆坐着,璩知花有些迷茫地陷入了回憶。
……
時間分秒流逝,臨近中午,送飯的女人又來了。
葉珖沒等她出聲,就關閉了MP3,主動起身下了露臺。
窩在他身上半天了的貓也跳下膝頭,跟着他下去散步。
送走女人,葉珖把飯盒放到璩知花窗臺上,重新坐下,去拾掇起那一堆貝殼。
“要吃飯了吧?稍等一下,我馬上就離開。”
璩知花被喚回神,她有些迷惑地想着:他呆在這裏一上午,到底在做什麽……那堆貝殼,又是做什麽用的?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先去一邊玩。”
把貓從懷裏抱出,葉珖起身,在窗戶上方摸索了一陣。
随後,他後退幾步,仰頭看向窗戶。
“嗯……雖然有點簡陋,但是好了。”
聞聲,璩知花也下意識擡頭看去,恰逢一陣春風拂窗。
“嘩啦啦……”
清脆空靈的聲音入耳,根根串着貝殼的繩子随風晃動。大小均勻、但形狀與顏色各異的貝殼折射着太陽的光亮,有瞬間的流光溢彩——那竟是個風鈴。
璩知花有些愣怔。
露臺上,葉珖卻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他把桌子上散亂的工具裝回小布袋,又把針線一一纏好歸整,放回盒子,然後,他将針線盒子送到餐盒旁邊放下。
“傳說中,貝殼的風鈴可以寓意平安,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單肩挎好背包,葉珖朝仍盯着風鈴兀自出神的璩知花笑了笑:“不過,不管有沒有用,無聊的時候,讓它陪你解解悶倒是可以的。這個是它的職責。”
收拾好一切,他轉身下了露臺,把貓放回栅欄裏,然後離開小院,鎖上大門,最後,他站在院牆外,沖着璩知花揮揮手。
“我走了,記得吃飯。再見。”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從四四方方的窗口消失不見,璩知花仍然怔怔地看着那串風鈴。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陣陣微風漸次吹過,風鈴叮當作響。
她站起身,赤腳小步走近窗邊。
忘記了泾渭分明的光和暗,忘記了正午存在感無與倫比的日光。她定定地望着檐下那串風鈴。
許久過去,璩知花跌回椅子,眼眶莫名泛起酸意。
檐下聽風。
風聲竟如此悅耳。
……
暖陽當空。
昏暗的房中,璩知花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在屋內聽着風鈴偶爾作響,數着鐘表漫步,內心一片安寧。
熟悉的開門聲再次響起,她知道,是那位少年到了。
璩知花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等待着那輕而穩的腳步聲靠近。
照例的三次詢問後,窗簾被拉開,碰得貝殼風鈴嘩啦啦作響,璩知花的心中的弦也跟着嗡鳴起來。
葉珖拿着一捧鮮花,笑容溫煦地看向屋內。
他道:“上午好,我又來叨擾了。”
璩知花沒有出聲搭理這聲招呼,卻微微擡起頭,靜靜地和葉珖對視了片刻。
上午好,她想。
短暫的停頓過後,完全沒想到她會有如此回應的葉珖率先移開目光。
把花放在窗臺上,他溫和而有禮地颔首,繼而轉身離開露臺。
“……我先去看貓。”他說。
“它可能已經餓壞了。”
璩知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處,微微疑惑地偏了下頭。
璩多雨說,讓她正常一點。
她以為,能夠如常地和人對視,就是其中一項正确的、需要注意事。
難道……不對嗎?
貓咪絲毫不知道自己剛剛被冠以“餓壞了”的貪吃鬼名頭,在葉珖的注視下,悠然自得吃着飯,發出呼嚕呼嚕的滿足聲響。
葉珖指尖撥弄幾下貓咪耳朵,小貓跟他也熟了,不躲不閃,由着觸碰。
不多時,貓咪吃飽喝足,又舒服地蹭起了他的手掌,葉珖重新返回露臺。
他慢條斯理把袖口的紐扣解開,挽起到到臂彎,随後,拿起那捧被倉促放下的花,悠然自得地整理着。
“你認識這種花嗎?”他倚在窗邊,随口問道。
璩知花不認識。
其實,她剛剛就在看這束被放到窗沿上、而不是被牆遮擋住的桌子上的花。
那花朵不大,小小的,但開了很多朵;葉瓣層層疊疊,花朵也開得層層疊疊,五顏六色的花綴在濃綠的葉杆上,算不上很精致,細看卻格外漂亮。
葉珖只停了一小會兒,就自問自答道:“這是太陽花。”
“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它有一個很悲傷的典故。”
璩知花擡眸,烏黑如墨的雙瞳專注而沉靜。
葉珖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從前,有一個美麗卻不幸的女孩,她叫做明姑。”
“媽媽去世以後,爸爸另娶,但是新的媽媽卻對她不好。明姑是個孝順的孩子,可日積月累,繼母變本加厲,終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頂撞了繼母。她沒有想到的是,因為這一句話的忤逆,繼母剜掉了她一雙漂亮的眼睛。”
從沒有誰這樣溫聲細語地講過故事,璩知花不由地便聽了進去。
聽到這裏,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一句話,一雙眼嗎?
“明姑瞎了眼睛,身上也有很多傷口,她的世界裏再沒有了光。于是她想,我真的要繼續這個樣子嗎?我要永遠沉溺在黑暗之中嗎?她有些悲傷,還很難過。她想,這又不是我的錯,為什麽我要被黑暗吞沒呢?”
悅耳醇澈的嗓音回蕩在小小的院落中,葉珖緩緩講述着故事:“于是明姑逃走了。”
“她離開了家,離開了父母,逃離了那些本來就不該她承受,卻被強加在身上的不幸。終于,渾身帶傷的明姑在路上倒下,望着太陽的方向,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她死後,墳墓上開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就叫做太陽花。”
沒有預料到的走向。
明姑,太陽,鮮花。
璩知花不由地又看向了窗邊少年手裏的鮮花,有些愕然,有些怔忡。
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見狀,葉珖無聲地軟了神色。他拿着花在露臺上坐下,拆開花束,又從包裏取出帶來的瓶子,開始了今天的“消磨時間”。
不到晌午,他便停下了動作,拿着瓶子到院中的水龍頭下接了些清水。
将整理好的花枝插進瓶中,葉珖把手工花瓶擺到璩知花窗沿上,審視片刻。
“勉強配得上——那就給它這個為鮮花服務的機會好了。”
璩知花沒想到他一上午是在做這個,她看着那束被灑了水珠的花,又擡頭看看懸挂的風鈴,稍微愣了片刻,心中思緒紛雜混亂。
葉珖用手帕擦幹手,才拿出書本來。
他懷裏抱着貓,輕聲念着書上那些字句,陪着一貓一人讀起了書。
直到送飯的女人到來,葉珖才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照例站在院外,和璩知花揮手:“我走了,明天就不來了。”
又指指窗臺上的花,眨了眨眼:“璩小姐,記得多陪明姑曬曬太陽。”
璩知花目送他離去,視線移到那束迎風招展的太陽花上。
明姑的故事再度浮現腦海。
耳邊,那把幾乎溫柔得讓人想要落淚的嗓音在徐徐敘說:
——這又不是我的錯,為什麽我要被黑暗吞沒呢?
璩知花只覺得心裏好像既酸又澀,奇怪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