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昨夜剛落過一場雨,空氣中都是濕漉漉的潮氣。
巷口早餐店,高高蒸籠被打開,騰出的白霧轉瞬就遮蔽了道路,帶來一些迷蒙的熱意。
三三兩兩的低矮木桌擺在青石磚面上,些許的凹凸讓人坐下時會有些搖晃,但熟客們早已找到如何平衡這種小瑕疵的方式,甚至吃到一口美味的包子時,還會特地前後搖搖,好不惬意。
“叮鈴——”
清脆的車鈴聲傳來,靠邊一些的食客忙咽下口中滾燙的包子,被燙得嘶嘶抽氣中收攏半拉支到路面上的腿,一瞬間的兵荒馬亂。
自行車越過遍布的白霧,載着一抹勁挺的背影輕巧轉出路口,駛離巷子。
三兩唠嗑的食客收回下意識追随的視線,閑适地繼續。
“哎……這裏還是老味道啊,一點沒變,連椅子都一樣!咦……那是南高的學生?”
“學生?今兒不是星期六嗎,怎麽還起這麽早啊。”
系着圍裙,頭發花白的婆婆手拿擀杖,皺紋層疊的臉上夾出深深的笑痕:“是阿珖吧?這孩子就是早,不上學也是,他會帶着相機去山上拍照——就那種……哎呀,我也不懂這些,反正人家厲害着呢。”
“阿珖?”食客疑惑。
旁邊,有其他客人詫異接話:“有點耳熟……葉先生家那位?”
婆婆撚了把面粉撒到案板上攤開:“是啊,葉先生家的,學習很好的嘞!”
憨厚的攤主人重新放好蒸籠,笑着加入話題:“你們家裏又沒學生,不曉得他也正常啦。”
“葉珖嘛,在學校裏很有名的,成績不錯,也招喜歡,我媽我老婆我女兒的,都對他誇個不停。”他開着玩笑,“連我們家那個老是不知道野到哪去的貓仔,每回見了都喜歡他得很,哈哈。”
小攤外,不知道從哪裏踱來的三花乜了一眼攤主,低垂的尾巴輕甩,找了個空位優雅卧下。
攤主:“你看,說她野她還不樂意。”
食客們哈哈大笑。
……
南城的春向來是柔和的,柳枝抽條,春雨迷蒙。
承了昨晚新落的一場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了種的草一夜之間從各個角落又冒了一茬出來。
自行車停在路邊,壓過長短交錯的野草,顏色被水意暈得深了不止一層。
葉珖踩着漸幹的青紅方磚來到小院前。
小院的圍牆有一米來高,堪堪到成年人的肩胸處,以葉珖的身高,站在外邊很輕易地就能看清內裏情況。大門是坐落在四層臺階上的鐵栅欄,白色的漆掉得斑駁,看起來很有些年份了。
這會兒,那栅欄門上錯落纏着幾圈鐵鏈,綴着把厚重的大鎖。鎖上的銘牌生了鏽,看不出是什麽牌子。
葉珖矮下身,探手進入栅欄內,往左側稍微一摸,碰到了一塊巴掌大的石頭。
把石頭移開,他拿到了下邊壓着的一把鑰匙。
葉珖打開大鎖,解下鐵鏈。
他動作輕緩,但鐵鏈仍舊發出不小的聲音,在這安靜得了無聲息的小院裏格外明顯。
依照璩多雨交代的細節打開大門,葉珖循着他的描述往院子中走去。
這裏原本應該是個小花園,雖然看上去荒廢了許久,但仍可依稀辨認出曾經規劃的塊塊區域,還有一個建在方窗外的白色露臺。
許多青瓦花盆連其中的土都沒有清,雜亂地堆在靠近院牆的位置,看不出之前養了什麽植物,它們和地面鋪着的卵石小徑,久經風雨的露臺一起,被叢生雜草掩映,只隐約露出輪廓。
長久無人打理,這些草長得潇灑肆意,喝了昨夜的春雨,更是長勢迅猛,幾乎要蓋住人的半個小腿。
貓屋建在小院最深處的角落,露臺更西的地方。
或許是聽到了動靜,一只毛色有些雜的貓從貓屋中踱出。
它算不得漂亮,但果然如璩多雨所說,很是乖巧,就那麽蹲在圍欄圈出的活動範圍中,目不轉睛看着面生的來客。
葉珖幾步路走過去,褲腳處已經被草上沾帶的露水雨水漉濕了一片,在深藍色的長褲上洇開沉墨。
他并沒有在意這些,而是在看清那只姿态閑适的貓後,從随身的包裏取出相機,咔嚓咔嚓,定格了好幾張。
而後,才細細打量起貓屋的環境。一看之下,葉珖眉心蹙起。
是個木質的小屋,上邊用石頭壓着一層防雨布,小屋旁邊,用橫七豎八的木板圍起,圈出了個基本沒什麽用的圍欄。而臨近邊上的地方,則放着個同樣壓着防水布的陶杠,掀開一看,裏邊果然是貓糧。
這麽潮濕的天氣,這樣雜草叢生的院子,基本可以說是蟲子的天堂。貓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着,很難不生病。
見葉珖沒有動作,貓輕巧躍上貓屋頂部,昂着腦袋看向他。
葉珖站在原地,和它四目相對。
片刻後,他似是無奈地輕輕笑了一下,伸手過去,揉了揉并不閃躲的貓咪腦袋。
“好吧,看在你的份上。”
貓歪歪腦袋,不解其意,輕輕喵了一聲。
葉珖從包裏找出小包餅幹喂給它,又去給空着的碗裏添了糧。
做完這些,他并沒有立刻離去,而是挽起袖子,在小院角落翻找起來。
找出一把單手用鐵鍬後,他以貓屋為起始點,簡單清理起了這一小片的雜草。
太陽漸漸高挂,無孔不入的濕意被溫暖的日光蒸得消散。有微風過,只留下撲鼻的草木清新。
葉珖褲腳處濕意擴大,臉上卻不見不悅,打理植物的動作迅捷又熟練。
那只雜色皮毛的貓似乎覺得新奇,沒有去吃飯,靈巧跳出圍欄,跟在他身邊亦步亦趨。葉珖時不時會拎出根草,逗它玩上一小會兒。
一人一貓搭配,很快就把貓屋周圍一小片給粗略清理了一遍。
确保貓屋已經從沒腿的草海中解出,未來幾天不會再落到剛剛那樣的境地,葉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已經在這裏待了快兩個小時了。
到小院水池邊洗淨手,葉珖指尖點點再一次蹭過來的貓鼻尖:“我要走了。”
貓咪低下腦袋,蹭蹭他手掌,黏膩地叫了幾聲。
态度明顯。
葉珖失笑。
“好吧,那再陪你一會兒。”
他掬起一捧水,順勢洗了把臉,随後從包裏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靛青色手巾,擦幹臉上的水。
四下環顧,葉珖擡步,走向那個臺階都還掩在草叢中的白色露臺。
露臺上邊似乎還擺着原本的桌椅,雖然破舊,但簡單收拾一下,作為短暫的休息處還是可以的。
見狀,貓跳下水池,先一步跳了上去。
葉珖拿出相機,調整鏡頭,對準了它。
有了先前的接觸,它似乎知道這是做什麽,很配合地從露臺欄杆跳到桌子,再轉移到窗沿,姿态輕盈。
葉珖看着鏡頭中的小小身影,跟它互動時也帶上了笑意。
“很好,很……——”
突然,他聲音頓住。
新拍下的一張裏,貓側卧在窗沿上,而它的身後,深色的窗簾布上,有着好幾個明顯的、沾帶着泥點的梅花印。
是它剛剛動作間踩上去的。
這一發現,讓葉珖猛然意識到一直被忽略的一點。
這個窗戶,竟然是開着的。
露臺建在窗戶外,而這扇窗——木質的框、雕花的不透玻璃,是朝外開的。
璩多雨出門前,竟然還忘記關窗了。
南城民風淳樸,但也不代表沒有違法之徒,這麽開着的窗戶,不知道他究竟是冒失,還是真不怕有小偷會趁虛而入。
不過眼下既然看到了,幫一下也是順手。
把相機随手塞進包裏,葉珖登上露臺,把那帶着泥點子的窗簾拉出了一些。
打量着上邊已經有幾成幹的泥腳印,葉珖拍了拍,然而一拽之下,整個窗簾都跟着朝他施力的方向劃來。
見狀,他幹脆直接攏起窗簾,檢查起還有沒有遺漏的小梅花。
擡頭時,葉珖視線慣性掃過屋內。
主人不在,擅自打量別人住處是不禮貌的行為,所以,他有意識地控制慣性望去的眼睛迅速挪開。
但,當屋內的情形直直撞入眼底時,葉珖整個人怔住了。
——這屋內,竟然坐着一個女人。
她長長的頭發披散着垂落,長裙似乎極為寬松,修出窄細的肩,裙擺下只露出了一雙瑩白的足,布制的拖鞋擺在地上,似乎很少被用到。
她的面容隐在暗處,依稀只見輪廓,唯有漆黑的雙眼醒目清晰,沉如幽潭的寂萦繞不散。
辨不出年齡、看不清五官,一動不動,猶如物件般的……一名神秘至極的女性。
她無聲,無息。
像一個沒有生機的玩偶。
似乎正在與他對視,又似乎什麽也沒有看着。
——他在院中喂貓,除草,旁若無人地陪它玩的時候,一簾之隔的地方,竟然一直坐着這樣一個女人。
這本該像恐怖故事一般,顯得驚悚而恐怖。
然而,此時此刻的世界卻安寧寂靜。
葉珖沒有說話,有些怔然地望着璩知花。
窗簾被拉開,大好的晴日陽光照進屋內,在地板之上投出溫暖耀眼的形。
她就坐在正對着窗的位置,卻恰到好處地隐在光芒的範圍之外,浸在昏暗的蔭中。
陽光争先奔向她,卻都在還未觸及到她裙擺時便被迫止步,只堪堪停在她足邊。
像是端坐油畫中的女子,隽永亘古,千百年來始終如一,沒有任何東西能令她改變。
如果……
如果光能夠灑上她的裙擺,那麽,塵封在畫中的靈魂能否被喚醒?
有風掠過,葉珖的額發微微被吹動。
稍長的發劃過眼前,擾了視線的同時,帶來些微癢意。
發絲的隙間,窗簾被風帶起又落下,他稍稍眯起眼,再度觑見了那抹纖細的,深色的影。
……噗通,噗通。
葉珖清晰聽到,胸腔中跳動着的、如擂鼓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