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不會當你的傀儡的,也不會祝你幸福的
第34章 我不會當你的傀儡的,也不會祝你幸福的
宋聞璟撕下那頁紙緊緊攥在手裏。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看着周遭的一切, 不知道什麽才是真實的。
緊随而來的保镖急忙說:“宋先生,醫院那邊情況有些嚴重。”
應忱坐在醫院走廊,他看着宋聞璟跑着過來, 問奶奶怎麽樣。
“醫生還沒出來。”
宋聞璟看着搶救中的幾個大字, 忽覺腳下一軟,應忱把人扶到一旁的長椅上坐着,拿下保镖的外套,将他原來的外套重新給他穿着。
“你剛才去做什麽了?”
宋聞璟沒回答他, 像是凍得發抖,唇色蒼白, 神智恍惚,應忱看着他,以為他是被凍得,微微皺了皺眉, 還是把人往懷中一攬。
“瞎跑什麽。”
好像回到幾年前,宋奶奶第一次送入手術室, 應忱也是這樣陪着宋聞璟守在醫院外,那個時候的宋聞璟并沒有如今這般抗拒他。
本身晚期癌症的治療通常在緩解症狀和提高生活質量, 而不是治愈。
他本身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是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面對死亡這件事根本無法接受,盡管曾經無數次在腦海中演練過這一刻,試圖讓自己接受這個不可避免的現實, 但當死亡真正降臨的那一刻, 他才深刻體會到那種無法言喻的沖擊和無力感。
奶奶說自己是自己只是撿來的,頂了她親孫子的身份活着, 可他的記憶只有奶奶。
等到搶救室的燈滅的時候,醫生出來對宋聞璟搖搖頭。
宋聞璟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
淩晨一點, 奶奶給宋聞璟留下一句話後就撒手人間。
她說,你走。
奶奶的呼吸逐漸微弱,生命跡象一點點消失時,宋聞璟內心深處壓抑已久的情感突然爆發出來,雙手捂住嘴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他無法思考,無法言語,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
李英華女士結束了被病痛折磨的最後時光,也結束了她悲苦的一生。
應忱看着醫護給宋奶奶蓋上白布,宋聞璟突然試圖抓住她的手,仿佛這樣就能留住人,應忱連忙上前擋在了宋聞璟面前,他遮住他的眼睛,擋在他面前。
Alpha高大的身影幾乎将宋聞璟完全嵌在懷裏。
懷中的Beta連哭泣聲都很小,胸前濕潤了很大一片,應忱扶着宋聞璟的腰,才防止這個人往下滑。
他們沒有什麽親人,喪事也在很短的時間全弄妥當,完全簡化,宋聞璟遵循奶奶的遺言将她火化。
下葬前一天,應忱告訴宋聞璟說那棵榕樹現在被保護起來了,周圍不能放骨灰進去。
宋聞璟這幾日幾乎沒進食多少東西,睡也睡不好,更瘦了,他伸出手拉着應忱的袖子,喃喃地說那怎麽辦?這是奶奶唯一的心願。
應忱看着他消瘦的臉就頭疼,拿着一碗魚片粥,說他喝一點,他讓人去想辦法。
可宋聞璟乖乖喝了,沒多久就吐了,他本來就沒什麽胃口,一通折騰下來,甚至只能靠打點滴維持身體不倒下去。
他也很想睡覺,可是夜裏總覺得心髒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幾日後劇痛褪去,心髒像是被無端挖空了一塊,空洞的感覺讓人無法集中注意力。
仿佛所有的能量都被抽空。
宋聞璟反複回想和奶奶最後那段談話,他覺得是自己的錯,他不該那樣就跑出去。
明明在奶奶最後的時光,他未曾說出口的“我愛你”變成了內心的刺,拔不出,只能留在那裏發炎化膿,一觸碰就是一道傷口難以愈合。
應忱的辦事效率非常之高,趕在奶奶下葬那天解決這件事。
宋聞璟聽他說這棵樹幾年前被拉進“古樹名木保護工程”,周圍還拉了保護欄,位置就在那棟房區背後,雖然平日裏少有人經過,可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讓奶奶下葬。
應忱難得也會說委屈一下奶奶,他看着宋聞璟突然沒來由變了個話風:“光明正大也行,我回頭……”
“不用了。”
時間選在了淩晨,應忱自己帶來的人去做的,天下了雨,泥土濕潤,都穿着雨衣筒靴,要爬一段路。
大榕樹周遭的泥土硬實,好像是被修繕時周遭糊了混凝土,每一鏟下去都仿佛在與頑石較勁,應忱挖的第一鏟,選了個位置,而後讓他們開始動。
這棵樹長得很好,枝幹蜿蜒盤旋,樹冠寬廣而濃密,如同巨人的手臂,向四面八方伸展。
所以奶奶說他時常待在那棵樹下,她到底說的是哪一個宋聞璟。
誰也不知道。
宋聞璟抱着骨灰盒坐在車內,應忱讓人提前做了法事,他倚靠着車門,夜色在他身後鋪展開來,仿佛一幅深邃的畫卷,他姿态慵懶而随意,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夾着一支煙,指尖那點星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宋聞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應忱指尖那點星火吸引,仿佛那是他視線中唯一的焦點。
煙霧在應忱的唇邊缭繞,夜色漸深,煙也快燃盡了,他輕輕彈了彈煙灰,那點星火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最終熄滅在黑暗中。
Alpha突然撐着車門,目光定定地看着宋聞璟:“怕嗎?”
宋聞璟像是短暫地回過神,而後搖頭。
他想沒有應忱,他大概也會選個深夜過來自己挖個坑把奶奶埋進去。
這裏清淨,沒人會來打擾奶奶。
奶奶說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在這。
應忱問他為什麽偏偏要埋在這,在墓園多好,起碼有人定期清理,在這裏連立個碑都不能立。
宋聞璟不知道該怎麽說,突然不遠處傳來腳步聲,等走近了。
是林陽。
他神色難看,上前問應忱挖多久了。
應忱:“你怎麽知道?”
他想到什麽,收了他錢的那個什麽主任也姓林,是這個什麽工程的審批人。
“你們挖的哪?”
與此同時,在上面挖坑的人,突然有個人有些慌張地下來,在應忱耳邊匆匆說了句什麽。
應忱臉色一變,而後死死盯着林陽。
車門被哐地拉過去,宋聞璟被吓了一大跳,外面應忱抓住林陽的衣領将他按在地上,兩人差點直接動起手來。
宋聞璟只聽見應忱說你幹的?隔着玻璃聽不真切。
宋聞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拍打着車門,想下車,才發現車門被鎖,沒多久林陽朝着應忱說了什麽。
應忱松手,林陽憤憤推開他,兩個人身上都是泥。
直到車門被拉開,應忱從宋聞璟手裏奪過骨灰盒,開口時聲音有一絲緊繃:“你就在這待着,不許動。”
宋聞璟被鎖在車上,他敲着車門,叫應忱的名字,使勁扯着把手,可是怎麽都打不開。最後他也徹底沒了力氣。
他擡頭看着如同烏蓋的樹頂,仿佛能一口吞将他吞噬掉。
宋聞璟盯着那黑洞洞的遠處,喃喃開口道:“所以我究竟是誰呢?”
等到應忱他們收尾結束,應忱打開車門,而後讓宋聞璟下來去磕個頭,他們就走。
宋聞璟:“……我磕幾個夠呢?”
應忱揉搓着他的臉,入手一片冰涼:“說什麽呢?象征性地磕幾個就行了。”
林陽也下來了,他垂眸欲走。
宋聞璟跪在地上,實實在在地朝着某個方向磕頭,他像是不知道停,應忱把手墊在他的額頭,把人抱起來說:“夠了。”
天光大亮,宋聞璟茫然地靠在車窗上,應忱也是一身狼狽。
他回去後,寒朔替他把額頭的傷口清理了一下,眼睛瞥見了他袖子下有幾道劃痕。
他留下一管消痕的膏藥就出去了。
應忱已經在聯系回陵市的事宜了,宋聞璟說他想奶奶過了頭七再走,應忱目光沉沉起伏,說不行。
宋聞璟抿着唇躺在床上,癡癡地說他不會回去的。
應忱只以為他鬧脾氣,說這由不得你。
宋聞璟不能呆在這裏。
等到一個人的時候,宋聞璟拿着手機聯系了林陽,應忱沒空看着他,電話接通的那一瞬。
“……聞璟?“
宋聞璟開口問:“那裏還埋着真正的宋聞璟是嗎?”
林陽:“……你怎麽……”
“我要走了,林陽。”
“……再見。”
宋聞璟想,所以林陽喜歡的是哪一個人,是頂着宋聞璟名字的流浪者還是宋聞璟本人。
他蜷縮在被子裏,仿佛要将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那種冷,是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冰冷而刺骨,熱量似乎無法滲透到他的骨髓深處,他的手指緊緊攥着被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些什麽,哪怕只是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
他的人生,像是一張被塗改過無數次的畫布,每一筆每一劃都不屬于他,而是別人留下的痕跡。他每次試圖在這畫布上尋找屬于自己的色彩,卻發現那些色彩早已被別人塗抹得模糊不清。
他是一個連夢境都支離破碎的人。
他們離開那日,宋聞璟沒表現出什麽異常。
應忱告訴他,以後還會陪他回來的。
宋聞璟上車的時候,看見了撐着傘的林陽站在那裏。
應忱催促他,Alpha對林陽沒什麽好臉色。
直到車輛駛出翠谷鎮,路過那礦區,宋聞璟突然叫停司機說他想要下車看看。
“奶奶說她年輕的時候就在那裏工作。”
應忱說可以。
應忱讓人跟着他,他母親又給他打電話了,他煩躁地聽着她在電話那頭的話,突然耳邊傳來一聲宋先生,不要!
Alpha挂掉電話幾乎是狂奔跑向聲音發出來的地方。
宋聞璟一個人站在廢棄的礦區廠房,不遠處是慌張的保镖,他一只腳踏出了圍欄上,只要往後多退一步,就能看到腳底下搖搖欲墜的地面,底下一層木架子的支撐柱已經傾斜,有風穿過,木架子便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他卻絲毫沒有害怕。
應忱不知什麽也上來了,他不敢向前,只放輕了語氣,幾乎是祈求一般說,別鬧了,過來。
“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他跟應忱回去能幹嘛呢?
哪裏都不是他的歸宿,他是個沒有回憶的人,就像沒有根系的植物,他早就要枯萎了。
應忱要結婚,他把他當替身,他只是個見不得光的情人而已,他早就受夠了等待,甚至每一絲思緒都像是被烈焰舔舐過,仿佛輕輕一觸便會化為灰燼。
應忱說錯了,他不是什麽都不在乎,他看着應忱和那些光鮮亮麗的人同進同出的時候,他也嫉妒得發狂,可他能怎麽辦呢?他只是麻木了,他仰人鼻息,怎麽敢去奢求偏愛。
他既不是誰的唯一,也不是誰的珍寶,他微不足道,眼看着應忱與人逢場作戲,訂婚之喜,那盛大的場面,像是無情的嘲諷,提醒着他,他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麽。
他終于決定離開,然而,應忱還是不肯放過他。
“宋聞璟,我們不走了,好不好,你過來。”
“你騙我。”
宋聞璟拿出偷偷藏在袖間的折疊小刀,摸到側頸被植入芯片的地方,劃了個十字架口子,他想上帝原諒我,原諒我的懦弱,其實最應該死的是應忱才對,可他朝他高高舉起武器,捅進的卻是自己的身體。
血淋淋的芯片被宋聞璟扣了出來,讓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Beta卻笑了,他看向應忱:“我不會當你的傀儡的,也不會祝你幸福的。”
雪白的脖頸往外淌着血,Beta往後倒去,像一只墜落的風筝,他的目光中,映照出應忱那驚恐的神情和試圖抓住他的動作,仿佛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每一幀都清晰可見。
——砰
不知道是他墜地的聲音,還是別的。
他感受到鋪面炙熱的火焰,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大叫着,哭得那樣傷心!
——蘭熄!
他看見了月光下老人抱着一具屍體哀嚎的聲音,她也哭得那樣傷心,頭頂是巨大的仿佛幕布一樣的樹蔭,他躺在地上卻覺得好累,頭濕漉漉地往外淌着什麽,好像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