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鮮的食材在炒鍋之中“滋啦滋啦——”的。
葉籽心愣愣地舉着鍋鏟。
陳楚硯的過去……
她知道他和家裏決裂, 知道他曾經窮困潦倒過,也知道他是後來是白手起家、東山再起的。
但她卻不知道他為何與家裏決裂, 不知道其中的曲曲折折、是非因果。
陳楚硯真的是一個過于神秘的男人——他強大又孤寂, 他傲世又厭世,他不與任何人真正的交心……
可是……他卻有着一雙溫和如畫的眉眼。
陳楚硯, 就是如此的奇怪!
葉籽心也曾經想過, 陳楚硯到底發生過什麽?他究竟為什麽和家裏決裂呢?
但每次她都是随便想想而已,并沒有深入的探究過——陳楚硯對自己的過往守口如瓶, 他不主動說,她就不會主動問。
而且對于葉籽心來說, 相較于把時間花在挖掘別人的過去, 不如努力認真的學習, 為自己,也為了回報陳楚硯。
只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陳楚硯竟然是被 “掃地出門”的——
這簡直不在葉籽心的理解範圍呢!
陳楚硯那樣盛氣淩人、高高在上的人物, 被親生父親掃地出門???
有沒有搞錯???
杜光策氣急敗壞地為陳楚硯打抱不平,沒顧上還有毫不知情的葉籽心在場。
直到一分鐘過去, 他才注意到葉籽心沒有在炒菜,而是轉過身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宮妍也注意到葉籽心的異樣, 她捅了捅杜光策,眉心微皺,小埋怨道:“光策,你不要再說了, 你說這些也沒有用,不能幫楚硯解決任何問題,甚至還要給他增加問題——”
說着,她用眼神往葉籽心的方向瞄了瞄。
杜光策頓時明白了宮妍的意思,他猶豫了一下,沉着聲音說:“宮妍,我覺得這些事告訴小葉姑娘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當然不行!”宮妍瞪了杜光策一眼,“我太明白這裏面的感受了——楚硯可是把小葉子從黑暗、從絕望中拯救出來的人,楚硯之于小葉子的意義更甚于我之于那些流浪狗,對于現在的小葉子來說,楚硯就是天神一樣閃閃發光的人物,是她堅不可摧的保護網!結果你給她講楚硯的那些一團亂麻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杜光策:“…………”
盡管宮妍和杜光策沒有避諱她,可偷聽別人聊終究不太光明磊落,葉籽心有些尴尬地轉過身,繼續飛快地炒着鍋裏的菜,兩分鐘之後,仔細地盛在餐盤裏。
“不過……”宮妍緊盯着葉籽心的背影, “光策,你知道嗎,今天在健身房,小葉子的那個私教,我怎麽回想怎麽覺得眼熟……這件事倒是提醒了我——”
宮妍這才看向杜光策,“我們給小葉子簡單科普一下,讓她多提高點警惕也是好事吧?萬一戴美茹和陳梵夜那幾個賤人發現了小葉子的存在,再從她這邊下手呢?小葉子這麽單純,以前的日子過的那麽苦,我一點都不想她再受一點傷了……”
葉籽心将剛炒好的菜擺放到一邊,看了看砧板上的食材——目前只差大蝦了,少了蝦做不成接下來的菜——沒辦法,她只好在宮妍的旁邊坐了下來,和他們一起挑蝦線。
“小葉子。”宮妍注視着葉籽心,嚴肅臉,“你知道陳梵夜是誰嗎?”
“…………”葉籽心的目光投在指尖的大蝦上,她一邊認真地挑蝦線,一邊如實地搖了搖頭,柔聲細語,“不過我好像有點印象,之前聽你們提起過,似乎和陳先生……有仇?”
“何止是有仇啊我的傻葉子!”宮妍直接氣笑了:“他們那是不同戴天的深仇大恨!”
葉籽心猛地擡起眼,微微有些膽怯地看着宮妍。
不共戴天?深仇大恨?這麽可怕的嗎?
看到葉籽心呆萌的表情,杜光策直接笑了出來,“小葉姑娘,你知道外面為什麽都說楚硯鐵石心腸,心黑手更黑嗎?”
葉籽心微微搖了搖頭。
“因為外面的人對陳家的事情不了解!這個社會就是這樣,除了關心你、在乎你的人,其他不相幹的人只想看到他們想看到的,他們喜歡看到的,選擇相信他們想相信的。真相究竟如何,他們根本不在乎——”
宮妍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他們只是看到了楚硯把自己的兄弟搞的特別慘,搞到破産還不算完,就是要趕盡殺絕,不留情面,一直到最後,他把自己兄弟逼的走投無路,差點就死在自己的手上——”
葉籽心睜大了眼睛!
真正的陳楚硯怎麽比他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的、比她想象中的更加……
她拿着大蝦和牙簽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好吧,我承認楚硯下手确實是夠黑的,小葉子,不止是你害怕,有的時候他黑到讓我們這些朋友看着都會從內心發出一絲畏懼,我們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一些什麽。”
宮妍無奈地攤了攤手。
“但是,小葉子,你要明白,世界上一切的東西都是有因果輪回的,有因才有果!”
葉籽心輕輕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問:“那個陳梵夜……他對陳先生做了什麽?”
杜光策和宮妍對視了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幾許,宮妍才嘆了口氣,輕聲說:
“陳梵夜是楚硯的堂兄,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出了意外,去世的早,所以他從小在楚硯家長大,楚硯的媽媽待他就和親生兒子一樣,真的超級好,超級疼愛他,結果這個人,卻勾結一個小賤人,逼死了楚硯的媽媽,并成功讓那個小賤人上位楚硯的後媽!大概是想為媽媽報仇吧,楚硯那段時間心狠手辣到一定境界,差點幹掉了陳梵夜,同時……因為不顧親情、手足相殘,對自己親兄弟也痛下黑手,于是他被陳家人掃地出門。”
葉籽心:“…………”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杜光策和宮妍。
“那……”葉籽心認真想了想,輕輕說道,“難道陳先生是中了陳梵夜的計了嗎?”
一下子逼死了陳楚硯的媽媽,又從陳家逼走了陳楚硯——橫看豎看都是正中陳梵夜和那個後媽的下懷才是啊……
“不知道……”杜光策說,“我們也曾經猜想過這個可能性,但如果真是這樣,陳梵夜也過于冒險了吧?別說當時他就差點折在楚硯的手上,楚硯可是大名鼎鼎的‘跳級狂魔’,憑他的智慧和能力,陳梵夜肯定可以預料到楚硯會東山再起的,那是一個不再受陳家束縛的陳楚硯……如果這樣的話,他豈不是把自己置于更加危險的境地?”
葉籽心覺得這一天接受了太多的信息量,她迷迷糊糊地挑完蝦線,又暈暈乎乎的炒完了接下來的菜。
***
宮妍請的朋友們早已到齊,只剩下一個陳楚硯。
葉籽心将所有的菜品擺上餐桌,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在餐桌邊坐好之後,陳楚硯才姍姍來遲。
“媽呀,楚硯!太晚了!”朋友們叫喊着,“我們不像你,可以經常嘗到小葉姑娘的手藝,好不容易沾宮大小姐的光吃一頓,你竟然還遲到!飯菜都涼啦!”
葉籽心從廚房端出一小鍋排骨菌湯出來,正好聽到最後的話,她小聲問:“涼了嗎?用不用我去熱一下?”
“不要熱了!聽他們放屁!”宮妍惡狠狠地指了指那幾個笑呵呵的男人,“我警告你們哦!小葉子是我請來做客的,她能下廚給做菜,已經是給足了你們面子,別一個個的不知好歹!小心我放狗咬死你們!”
衆人:“…………”
擁有一個“狗軍隊”的女人真的惹不起……
宮妍又招呼葉籽心:
“來,小葉子,快坐下——”
葉籽心用紙巾擦了擦手,乖巧的回答:“好。”
然後她乖乖地坐在了一個空位上。
她擡眼看向陳楚硯。
他從一走進來,便站在客廳門口不停地劃動着手機屏幕。
宮妍招呼道:“楚硯,你幹什麽呢?你也過來坐啊,有什麽事情吃完飯再處理吧,再不開始,飯菜真涼了——”
陳楚硯沒有收起手機,而是一邊劃動,一邊慢慢地走向餐桌——
宮妍家的餐桌大,位置多,來的朋友根本坐不滿,葉籽心和宮妍的旁邊都有空位。
“楚硯。”宮妍趕忙去整理身旁椅子上的墊子,“你——”
在宮妍話音未落之時,陳楚硯自然而然地走到葉籽心的身邊,坐了下來。
在走過來的時候,他不停地劃動手機屏幕,連眼睛都沒擡。
宮妍:“…………”
她眼眶發紅地看了看葉籽心,又看了看陳楚硯。
葉籽心看着宮妍受傷的表情,眉心緊皺,微微地低下頭。
陳楚硯是在“萊茵左岸”和她一起吃飯吃習慣了,也許是在忙工作,根本沒多想就坐到她的身邊了……但這個舉動,可是實打實的傷害到了宮妍……
晚餐的氛圍很好,好朋友之間的嘻嘻哈哈。
只有葉籽心坐如針氈——
她只吃了一點蝦,便下桌離席了。
宮妍意味深長地望着葉籽心遠走的背影,心理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杜光策還在旁邊添油加醋,他湊到宮妍的耳邊,悄悄說:“宮大小姐,我之前說什麽來着?小葉姑娘可是你太大的威脅啊!楚硯和她之間的關系是非比尋常的,那是自帶天然的占有欲,絕對是你的天字第一號潛在情敵!你看看她那雙大眼睛,我敢保證,沒有一個男人遭得住,就連被我們戲稱為‘嫁了就半年沒有性生活’的陳楚硯也不例外哦~”
宮妍意味深長地看着對桌而坐、面無表情的陳楚硯,內心複雜:“可是……可是……”
“可是……”她無奈地看向杜光策:“小葉子那麽可憐……她吃過那麽多的苦,楚硯給她過好日子,是應該的……”
“行了!打住吧你!”杜光策嫌棄地看了看宮妍,“宮大小姐,你的愛心有點泛濫了啊……”
宮妍嘆了口氣。
“要麽你就放棄陳楚硯,好男人不多的是?就算沒有楚硯那麽好,終歸也能找到一個你滿意的,否則——”
杜光策警醒地敲了敲宮妍的腦袋。
***
葉籽心離開餐桌之後,便去客廳和狗狗們玩耍。
狗狗們有的坐在地板上搖着尾巴,有的跳到沙發上不停地蹭她的大腿——
葉籽心輕輕地撫摸着它們。
她在這些流浪狗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除了她是人,它們是狗……
其實本質上,她和它們沒有什麽不同。
都是無家可歸的,都是可憐又可悲的,都是被有錢人救助,都是主人的愛寵——
“相比于我,我倒是更羨慕你們……”葉籽心摸着狗狗們毛茸茸的腦袋,小聲自言自語,“你們沒有人類的情緒,倒是更加無憂無慮一點呢~”
葉籽心和狗狗們玩耍了半個多小時,才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随便批了一條保暖毯,想要去陽臺透透氣。
當她推開陽臺的門,便撲面而來一陣寒氣和煙味——
寒氣可以理解,畢竟是露天陽臺。
煙味?
葉籽心放眼望去——
陽臺沒有開燈,清冷的月光隐隐約約地勾勒出一個又孤傲又孤獨的背影,他懶懶地依站在陽臺的欄杆上,而他手中忽明忽暗的香煙,宣告着她并沒有看錯。
“…………”葉籽心知道對方一定知道她推開了門,她輕輕出聲,“陳先生……”
陳楚硯沒有回應,只是慢慢地擡起那只夾着煙的手——香煙的前段猛地亮了一下——是他在狠狠地吸煙。
葉籽心慢慢地走了過去,和陳楚硯肩并肩地站在夜風裏,遠遠眺望着凄涼的夜景。
兩個人靜靜地站了幾分鐘,葉籽心輕聲打破平靜:
“陳先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陳楚硯冷冷地笑了起來:“又要問‘情哥哥’是什麽意思嗎?”
“…………”葉籽心被堵住了,她在黑暗中嘟了嘟嘴,他不提“情哥哥”的事還好,一提她就…………
有點生氣!
不過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她輕輕地籲了幾口氣,緩和了一下情緒,“陳先生,你為什麽會喜歡冒險呢?”
許久,陳楚硯都沒有回答,直到一陣夜風差點吹掉了葉籽心披着的保暖毯,他那比夜風更冷的聲線才緩緩響起:
“我在十五歲的時候,迷上了極限冒險運動,大概是因為我的人生太一帆風順了,不管是學業還是其他的,就沒有一件可以難倒我的事情,那個時候,不管我做什麽,都像是喝白開水一樣無聊,沒滋沒味。”
“所以……”葉籽心微微側過臉——陳楚硯那張精致的臉在冰冷的月光下若隐若現,顯得更加陰沉神秘——她試探着問:“陳先生,你是想……想不那麽無聊才去冒險的?”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葉籽心都以為陳楚硯不會就她的問題給出任何答案的時候,卻聽到陳楚硯用比之前千倍輕萬倍柔的聲音,那像一條理智又浩蕩的長河,波瀾不驚地在她的心上流淌而過:
“喜歡冒險、喜歡極限運動、喜歡在鋼絲上行走的人,大多數是對乏味枯燥的人生無奈了、絕望了,只能通過未知的危險事物尋求刺激罷了,不然一個人活着和行屍走肉有什麽區別?”
“…………”葉籽心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陳楚硯影影綽綽的側臉,鼓起勇氣,柔聲慢語地問:“陳先生,你說過自己不是好人,你和宮妍姐姐不同,你并不是一個很有愛心的人,那麽……你為什麽要救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