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太子殿。
衛長與諸邑進來時, 劉據正半趴在窗臺,托腮做思考狀,也不知想些什麽十分入迷, 衛長叫了好幾聲他才回過神:“阿姐怎麽來了?”
“今日一直不見你,過來瞧瞧。可是傷處還痛, 不便出門?”
劉據搖頭:“已經好了大半, 不太疼了。阿姐別擔心, 我無事。”
衛長與諸邑訝異:“那怎麽這副模樣?”
劉據蹙眉将鄂邑的事情說出來, 言道:“我想跟自己說,這些只是巧合,二姐不過說了幾句話,同她不相幹。可是……”
劉據欲言又止。
衛長心領神會:“可是你無法說服自己?”
劉據點頭:“我當初察覺采芹有問題,父皇問我如何發現的。我說了許多點, 其中有一點便是:
“如果在連續多處地方發現同一個人的身影, 那麽不管TA是誰,不管TA的言辭舉止多麽尋常,多麽巧合, 也必然與事件有關, 甚至可能是事件的核心關鍵。
“這點對采芹适用, 對其他人也一樣适用。二姐……二姐看似只是說了幾句話。可一次讓廣仲得知醉馬草, 一次讓廣仲得知她與王充耳婚事已定。
“這兩個信息點都十分重要,是導致廣仲痛下殺手的關鍵。”
劉據神色複雜,從理智上來說,他知道鄂邑的做法不對, 但情感上來說, 終究是他姐姐,他仍舊會有幾分擔心。
“父皇讓張湯再查, 若是查出的結果對二姐不利,會如何?”
衛長看着他:“你倒還惦着她。”
神情複雜,語氣意味不明。劉據一頭霧水:“她就算做錯事,也還是我姐姐,我當然惦着她。”
衛長頓住,摸摸他的頭,輕嘆一聲,在劉據越發迷糊時開口道:“父皇令張湯再查的重點可不在你以為的這些疑點。”
劉據愣住:“啊?”
見他呆呆地,衛長失笑:“你真不知道?”
劉據滿臉問號:“我應該知道?”
衛長:……
她但覺無奈:“旁的事情上這般聰慧,怎于此事上便不知深思細思幾分呢?”
劉據歪頭:深思什麽?
這模樣,衛長只能開口點明:“父皇是怕此乃局中局。表面謀害王充耳,實則借謀害王充耳來算計你。
“你想想,那日瘋馬橫沖直撞,直直朝你而來。若餘穗盛谷反應不及,瘋馬将你撞飛,或将你踩在馬蹄之下,你會如何?”
會如何?今日躺在床上的便不會唯有王充耳,還有他。
劉據整個人都懵了。
當日之事解決的很順利,他別說受傷,受驚都沒有,因此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現在被衛長說破,忽然有些明悟,驚訝道:“所以父皇打我不是因為望遠鏡,是因為這個?”
衛長颔首:“與其說父皇怪罪你,不如說是擔心你。去歲因劉陵手筆你險死還生,那時情景歷歷在目,而今王充耳的情況更是擺在眼前,你叫父皇如何不怕?”
說到此,衛長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莫說劉徹,她也是怕的,母後更甚。于父皇而言,尚有其他皇子。而她唯有這一個弟弟,母後也只有這一個兒子。
所以對于廣仲王充耳,她恨不得全部弄死。即便是鄂邑,也難免遷怒。但是……
衛長看向劉據,這小子倒是半點沒想到這上頭去。哎。
劉據低下頭,摸了摸小屁屁,忽然有些許心虛。
他之前還覺得自己做出來的望遠鏡,憑什麽不讓他玩。偷偷摸摸玩一次,還那麽特別注意“保密”了,結果仍被打。父皇好不講理。在心裏吐槽了父皇好多遍。
現在得知真相,心裏微微有點內疚,卻仍有點小委屈。
“那……那父皇可以同我明說啊,非得打我一頓,還下手那般重。我疼了兩天,今日才将将好。”
衛長輕嗤:“才疼兩日便覺重了?便是要你疼,疼得越狠,記得越牢。看你往後還敢不敢。”
劉據縮縮脖子,好吧,确實不敢了。
他扁嘴,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猶疑道:“我去峰頂是當日臨時決定,不帶侍衛更是出發時才說出來,旁人如何得知?目前案情也已基本清明,應該與我不相幹吧?”
衛長颔首:“現在看來确實只是巧合。但既然涉及你,父皇總要慎重兩分,一查再查,确定完全沒問題才能放心。所以才會先将鄂邑禁足,等待結果。”
提到鄂邑,劉據雙眉又凝起來:“但願她那些話也只是巧合。”
“或許不是巧合。”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諸邑輕聲開口。
衛長劉據一頓,齊齊看過來。
衛長恍然發覺,諸邑的神色不對。雖然她本就是恬靜的性子,話不多,卻也沒有似今天這麽少的。
見她面露猶豫,欲言又止,滿懷思慮。
衛長靈光一閃:“你是不是發現什麽?”
諸邑點頭:“是察覺到一些東西。二姐……二姐其實不只說了那些話,而那些話也未必全是她所言的那般。”
劉據張大嘴巴:“所以真是二姐的手筆?”
諸邑又搖頭:“倒也不能完全篤定,我也想知道答案。”
言說醉馬草之事發生在三月前,而鄂邑不對勁之處更早一些。如果真是她故意引導廣仲殺害王充耳,便是說她許久之前就已經開始布局。
這份謀算,這份心機,這份手段,令人震驚。
衛長沉思一瞬,揚起嘴角:“既然想知道答案,便去弄清楚。不必思來想去,瞻前顧後。走吧,我們當面去問她。”
劉據&諸邑:!!!
當……當面問?這麽直接的嗎?
兩人同款懵逼臉。
衛長卻沒再多說,轉身就走。
劉據急忙跟上:“長姐等我。”
雖然覺得這操作有點騷,但管它呢,這種事怎麽能少了他。長姐說得對,何必思來想去,心裏惦記就去解決!有刺就拔掉,癢癢就該撓。
諸邑思量了下,緊随其後。
********
鄂邑住處。
劉據三人到時,鄂邑生母李姬也在,屋內氣氛有些詭異。
即便得知他們過來,兩人都做過調整,李姬仍舊有幾分神魂不定,面容愁苦,臉上還殘留着未擦拭幹淨的淚痕;鄂邑神色恢複得比李姬快,卻也可見些許不自然。
母女倆似乎剛剛發生過什麽。
衛長略微猜到幾分,卻沒有點破,只當不知道。
鄂邑上前将他們引入內室落座,又吩咐侍女倒水,轉頭與李姬道:“阿母先回去吧,我同長姐他們說說話。”
李姬張張嘴,想說些什麽,卻顧忌衛長等人在場,終是沒能開口,猶豫再三點頭應下:“好。”
待李姬離去,衛長将伺候的人都遣退,只餘姐弟四人。
鄂邑有些詫異:“長姐這是作甚?”
“今日來是想問你一些事情,不便讓她們在場。”
鄂邑似有所覺,心頭微微一顫:“長姐想問什麽,但說無妨。”
衛長也不客套,開門見山:“廣仲謀害王充耳一案是否有你的手筆,或者我更準備點說,是否是你預謀策劃,廣仲是否為你利用?”
劉據&諸邑:!!!
長姐你這直接問還真就是直接問啊,都不委婉一下的嗎?
鄂邑面色變了一瞬又恢複如常:“長姐何出此言。此事我已經同父皇禀明原委,那些話雖出自我口,卻非我本意。如今鬧成這樣更非我所願。
“父皇明察秋毫,定會查清楚。長姐……長姐這幾句質問于我而言太嚴重了。”
“是嗎?”衛長神色淡淡,“父皇确實明察秋毫。可正因明察秋毫,任何技倆在他面前都會無所遁形。”
鄂邑垂在袖中的手顫了顫:“長姐,此事确實非我所為。我不知道自己幾句話會引得廣仲生出此等惡念。若非幾日前與廣仲說明,我甚至不知道他對我竟有這等心思。”
“不,你知道。”
諸邑定定看着她,言語篤定。
鄂邑愣住。
諸邑接着說:“廣仲的心思并非今歲才起,也并非唯獨對你。去歲好幾次馬球賽,不論場上還是場下,他都曾有意無意靠近我,大獻殷勤。
“顧慮他修成君之子的身份,最重要是見他并無越界之舉,行事還算規矩,我雖不喜,卻也未計較,不搭理便是了。”
還有這等事?
劉據嘴巴微張,眉宇蹙起,對廣仲更厭惡了兩分。
諸邑繼續:“數次之後,大約是我态度過于冷漠,他有些喪氣,不再上前。
“我本以為他會就此作罷,後來發現他去了你身邊。你對他不似我一樣冷臉,總會同他說上幾句,溫和交談。”
鄂邑袖中的拳頭緊了緊,卻還算鎮定:“他經常同我們一起打馬球,偶有交談實屬平常。”
“确實平常。”諸邑點頭,“你對他的态度雖不疏離,卻也算不上親熱。因此我沒有多想,也不曾插手多管閑事。後來他送了你幾次禮物。”
說到此,諸邑略有停頓。
鄂邑言道:“确實如此,但不是賠禮,就是生辰禮,或是節慶賀禮。不僅我有,姐妹們都有。”
“是都有。可我們都不曾佩戴過,唯有你佩戴。”
鄂邑深吸一口氣:“我瞧着喜歡便戴了。”
諸邑目光掃過去,帶了兩分淩厲:“若是喜歡怎平日不見你戴,每次佩戴都是打馬球、赴花宴、跑馬踏青之時,且随行人群中必有廣仲在。”
若說此前鄂邑還算穩得住,那麽這話屬實讓她心跳漏了半拍,面色倏變。
衛長與劉據亦覺詫異。
這些細節,他們全然沒注意,唯有諸邑察覺到了。
劉據驚訝道:“三姐那會兒便發現事情有異了嗎?”
諸邑搖頭:“并不。我那會兒未曾在意,是出事後,又聽聞廣仲是因她殺人,仔細回憶才驚覺這許多不對,恍然發現原來事情一早便有端倪。”
鄂邑身子晃了晃,她知道自己已然暴露,可她不能認,只好強撐着說:“不論打馬球還是花宴踏青,都需出門,出門與日常穿戴自有不同。”
許多女娘都是如此,出門比在家中打扮要精細。
諸邑不反駁她,而是道:“好。這點咱們先不提,那醉馬草呢?你與人提及醉馬草當日,我也在。
“你與那幾個女郎對面而立,我在距你不遠的左側方,而廣仲在你右側方的樹後與侍從說話。
“以女郎的方位瞧不見廣仲,但你的方位能瞧見,我亦能瞧見。而且我分明看到你言說醉馬草之前朝樹後看過一眼。你知道廣仲在,并且你确定他能聽到才開口。”
鄂邑張着嘴,還沒發音,諸邑搶白道:“你又想以‘常理’來解釋嗎?是。這一眼若單獨看,确實算不得什麽,或許只是你偶然間不經意的一瞥,看未看清也沒人能證明。
“你确實可以用‘常理’來解釋。可若再加上此前種種呢?
“每一次都能以‘常理’論之。可一次兩次便罷,三次四次呢?甚至你所謂的‘常理’已經多達五六之數。若全是巧合,這巧合會否太多了點?”
巧合過多便成了必然。
事到如今,鄂邑也知自己無論如何争辯都成徒勞,她身子一軟,癱坐當場,面色煞白。
這般表現已然給了三人答案。
劉據愕然:“二姐為何這麽做?”
衛長給出答案:“因為她不願嫁給王充耳。”
鄂邑也不裝了,直視三人:“是,我不願嫁給王充耳。難道長姐與三妹就願意嗎?”
衛長不言,諸邑張張嘴又閉上了。
王充耳這等人,她們自然也是不願的。所以單從這點論,她們沒有立場置喙。
鄂邑譏笑出聲,同時不自覺開始啜泣,眼淚滴滴滑落:“看,你們也不願。所以我有錯嗎!我錯就錯在父皇選的人是我,不是你們。
“長姐,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們嗎?羨慕你們能得父皇疼愛,更羨慕你們能有母後撐腰,遮風擋雨,精心籌謀。可我呢?我有什麽!”
鄂邑喉頭哽咽難言,深呼吸好幾次才緩和過來,言道:“你們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麽過的嗎?我生母身份低,在宮中人微言輕,性子也膽小懦弱。
“旁人笑話我們,她說不過兩句閑言,聽一聽也不會掉塊肉,左耳進右耳出便好,不必計較。
“旁人欺辱我們,她說反正我們也沒怎麽樣,不傷筋動骨,何苦平白把事情鬧大,惹出事端,叫人厭煩;
“我羨慕長姐三妹四妹能得父皇喜愛,也想去讨父皇歡心。她讓我不要出頭。說她不及皇後,你們是皇後所出,自該如此。我們不一樣,我只需安安分分不惹事就好。”
鄂邑陣陣苦笑,可笑聲中卻全是哭音:“我自記事以來,她便只教我如何隐忍如何退讓,從未教過我如何反擊如何進取。
“我幼時不懂,以為人生就該如此。事事照她說的辦。可後來我逐漸長大,開始慢慢在人前走動,參加宮宴,甚至偶爾能跟着你們一起出去,了解更多的事,見識更多的人。
“我發現不是的。你們不是如此,旁的皇親不是如此,甚至許多地位不如我,身份不如我的人皆不是如此。
“我的心告訴我,我不該這樣,我也不想再這樣。我受夠了!
“我不願活在生母為我畫的框框裏;不願跟她一樣遇事只知道躲;不願如她一般蜷縮在一方小院,每天重複一樣的生活。看似安逸,實則無望又無趣。
“我才十幾歲,我還來得及。我想要有自己的人生,屬于我的,跟別人一樣璀璨奪目的人生。
“我想走出去,讓衆人都看見我、知道我、尊重我,而不是誰偶然投來一個眼神都帶着輕視。
“我不想再隐忍不想再退讓,不想所有事情都只能被迫接受。我想為自己争取一次,哪怕一次!
“沒有人幫我,沒有人為我籌謀,那我就自己來。我無法左右父皇的決定,便唯有殺了王充耳一條路。我就是簡單地想為自己活一次,我有什麽錯!”
這些話留存在鄂邑心裏許久,從未宣之于口。因為她不知該同誰訴說。
侍女嗎?侍女終究只是奴婢。在其看來,自己身為皇女已經什麽都有了,何必如此,自然無法站在她的角度設身處地去理解她。
生母嗎?生母的性子,自己說出來只會迎來無盡的勸說。勸說她放棄這些“出格”的,會引來“禍端”的想法。
她若不放棄,生母必會日日輾轉反側,慌亂驚懼,夜不能寐。
到時她該怎麽做?如生母所願放棄,還是眼睜睜看着生母為她擔驚受怕?
前者她不願,後者她不忍,她做不到對生母所受煎熬視若無睹,無動于衷。
所以她只能把這些埋藏在心裏,獨自舔舐。
此刻被衛長等人拆穿,她已走投無路,終于在刺激下将一切都說出來,越說越多,壓抑許久的情緒終于得到宣洩的機會。
鄂邑聲嘶力竭,泣不成聲,委屈難過的同時,又有點輕快。
吼完,她擦掉眼淚,轉而看向劉據,面上不敢不平褪去,多了幾分愧色:“就算有,也唯有一條。那便是差點連累太子。”
鄂邑低下頭,有些不敢直視劉據清澈的眼神:“太子待我不薄。我不是沒有心的人,我的計劃裏一直只有廣仲與王充耳。我從沒想過瘋馬會沖到太子面前。
“可意外實實在在發生了。雖然出手的是廣仲,設局的卻是我。若沒有我設局,此事不會發生。太子是好人,更是個好弟弟,從未對不起我,甚至多有關照。是我對不住他。
“所以在這點上,我确實有錯。”
聽到此話,衛長稍稍有點安慰。雖然未被拆穿前,她咬死不認,毫無動作。但至少拆穿後,她沒有忽視對阿弟可能造成的後果。
她如果只宣洩自己的委屈,半點不提差點被牽連的阿弟,衛長心裏就算有所計劃,也要抛棄了。
衛長淡淡問:“你覺得你錯的只有這個?”
“不然呢?阿姐今日若是為太子前來問罪。我認。意外發生,得知牽連太子,我也自責愧疚,也想過同你們坦白,道歉賠罪。
“但……但我更懼怕暴露的後果。所以我最終什麽也沒做。不斷告訴自己,太子無事不打緊。僥幸覺得自己能夠躲過去。
“我承認我自私。我對不起太子。你們若為這個怪我罵我,我無話可說。可若是為我不願嫁給王充耳,我不認。憑他和廣仲兩個爛人也配。”
衛長搖頭:“他們是不配,但你若想脫身,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嗎?”
“要不然呢?我不受寵,阿母不受寵,父皇豈能聽我們的。我不這麽做,還能怎樣!唯有王充耳死,只能他死。”
鄂邑苦笑,但凡有別的方法,誰願意髒了自己的手。
衛長輕嘆:“有的。”
鄂邑愣住:“什麽?”
衛長沒有回答,只道:“你想為自己而活沒有錯,想要璀璨奪目沒有錯,想讓衆人看到你也沒有錯。但你的方向錯了。
“你剛剛問我,若與王充耳定親的是我與三妹,我們可願。
“若單論對日後夫婿的擇選,王充耳非是良人,我自然不願。但如果父皇需要我嫁,我會嫁。
“因為我知,身為公主,我今日擁有的一切,錦衣玉食,仆婢成群,滿身榮華皆為百姓所供,父皇所賜。
“莫說父皇只是想讓我全了他對太後的承諾,嫁給王充耳,便是有朝一日要我前往匈奴或西域外邦和親,我也當前往。這是我身為公主,享受了半生尊榮的責任與義務。”
鄂邑怔了片刻,微微蹙眉,看她一眼,又偏過頭去,嘴角扯出一絲譏笑 。
“我知道你不信。在你看來,我備受父皇寵愛,已同曹襄表哥定立婚盟,即便沒有表哥,我也有諸多長安才俊可選,這門婚事落不到我頭上。
“至于匈奴與西域,便更不可能了。自我大漢建立以來雖多有和親,但皆是宗室女,未有帝王親女,更不會有帝王愛女。
“既然皆不會是我,我說幾句漂亮話又何妨?”
鄂邑垂眸,可見她确實是這般想的。
衛長輕嘆:“事情的确如此。所以我一直知道自己很幸運。比宗室女幸運。我們公主需要承擔的都由她們背負了。
“也比你幸運,太後遺願所求父皇之承諾因為有你在,我可以不用費一絲心神,完美避開。
“因此我說這些話于你而言太沒有說服力,還顯得有些虛僞與諷刺。可這确實是我心中所想,亦是我肺腑之言。
“若命運給我以饋贈,我坦然接受;若命運逼我入窄巷,我便拿起屠刀殺出一條通天大道。
“不論何等情形,只需我本心不變,又有何懼。我之日後在我自己,而不在匈奴單于,不在西域國主,更不在王充耳。”
鄂邑身形頓住。
衛長繼續道:“匈奴西域皆非故土,草原大漠風沙重,比不得中土氣候溫和,物資豐盈。蠻夷之鄉風情習俗更是與我朝大相徑庭。尤其對方于我們而言為異族,反之亦然。
“我若身在外邦,定然遍地坎坷,處處艱辛。但若真到了哪一步,總有辦法可尋。樹挪死,人挪活。那等地界,旁人能生存,我為何不能?
“況且我還是公主之尊,有仆婢伺候,侍從效命。我如何不能改變自己,适應環境,再反過來因勢利導,影響他們?
“我雖渺小卻也願奮力一試,盡己所能。哪怕不成功,也可為父皇、為大漢埋下一顆種子。焉知他日不會有後來者讓其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若僥幸如願……”
衛長深吸一口氣,雙手不自覺蜷曲成拳,語氣中多了兩分激動:“那我便是立下大功一件,成就和親史上古往今來第一人。”
古往今來第一人。
這話讓鄂邑驚懼駭然,神魂激蕩,心髒反射性碰碰跳動了兩下。
“至于王充耳……”衛長嘴角勾起,“那就更簡單了。我是公主,非尋常民間女子,并不靠夫婿而活。
“這世間夫妻鹣鲽情深的有之,感情淡漠的也比比皆是。誰說成了夫妻就一定要恩愛?
“我不喜歡便不喜歡,他能奈我何?我若高興便同他好好過。不高興,兩人維持體面即可。我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封邑,仍舊可做自己想做之事,逍遙快活,與他何幹。”
鄂邑低着頭不說話。
衛長認真道:“我不信你沒想到過這點。你就算比不得我們受寵,也是堂堂正正的皇家公主,難道還能被他王家牽制?便是嫁了又有何妨。
“王充耳若知情識趣便罷,若他心中嫉恨不平敢對你不敬,行荒唐之事,作混賬之舉,就是現成的罪名,不論和離還是弄死,很難嗎?何苦在父皇剛定下婚約之際出手,去駁父皇的臉面?”
衛長輕嘆:“你明知此點,仍舊不願嫁給王充耳。是因為你心中已有喜歡的人,比王充耳好千倍萬倍,所以不願屈就。對嗎?”
鄂邑神色動了動,卻仍舊不說話。
衛長也不惱,語氣反而更溫和:“那麽你之喜歡是單純的愛慕,還是因為他足夠璀璨奪目,你嫁給他能獲得的利益遠比嫁給王充耳要大?”
鄂邑身子小幅度晃悠了一下,嘴唇緊抿,眼睫震顫。
衛長便知自己就算沒猜中十分,也猜中了七八分。
“若是前者,你喜歡他,他可也喜歡你?你有幾分把握沒了王充耳就能與他共結連理?若是後者……”
衛長再嘆:“鄂邑,莫要做第二個劉陵。”
鄂邑臉色一變。
她此番所為确實是受劉陵影響。對方讓她看到了一種可行性。
劉陵可以憑借自己的“優勢”讓那麽多男人為其所用,以達到目的,她為何不能?
她與劉陵不同,沒有那麽大逆不道,妄圖謀反;可她又與劉陵相同,同樣不甘于平凡。
劉陵雖敗了,但不論後宮還是朝堂,亦或民間都記住了她的名字。旁人談起她,雖有批判、有謾罵,卻也有唏噓、有欣賞。
她真正做到了生死都轟轟烈烈,攪弄風雲。她是曾掀巨浪的大海,而非平靜無波的死潭。
鄂邑心中漣漪暈染,望向衛長。
衛長也同時看着她,彼此對視:“劉陵所用多為陰謀。陰謀宛如軍中奇兵,若能善用,可攻敵不備,但所贏不過小勝,難有大成。
“陽謀才是鐵血之師,能正面迎戰,揚我威儀,全線潰敵,得成大捷。此二者在我看來皆是取勝手段,無高低之分,卻有主次之別。
“鄂邑,莫要舍本逐末,只取陰謀而棄陽謀。唯有鐵血之師作盾,為你護航,奇兵才能巧妙與之配合,發揮出最佳效果。
“而若反過來,無鐵血之師,你奇兵用得再好也是空中樓閣,無立錐之地,終将崩塌。”
陰謀陽謀,鐵血之師,軍中奇兵……
鄂邑呆在原地。這些是她從未細分過,也從未思考過的。
“再說劉陵籠絡的那些男人……”衛長神色微閃,嘴角含笑,“我們是女子,天生就有女子的優勢,或明媚或豔麗或柔弱,總有辦法勾動男人的心,讓他生出歡喜加以利用,成為我們手中的一把刀。”
劉陵以張次公等人為刀,鄂邑亦然。
鄂邑心頭一緊,下意識辯駁:“我沒有。”
想到廣仲,嘴唇輕抿:“對廣仲,我确實有。但是對……對他,我從未這般想過。”
鄂邑篡緊拳頭。
她便是膽子再大,以天下人為刀,也不會天真到以為自己能使得動他這一把。這種手段別說實行,即便只是動一動念頭,都是對他的輕慢與侮辱。
她不允許旁人這麽做,也不會允許自己這麽做。所以她對他,從未有這等念頭。
衛長颔首:“我知道。但嫁給他,你便可倚仗他的勢,借助他的光芒,給自己尋求更好的出路,更多的機會。這是王充耳所不能帶給你的。
“嫁給王充耳。王充耳什麽都幫不了你,還會拖你後腿,成為你的絆腳石。若是嫁給他,不必他刻意做什麽,只需他站在那,只需擁有妻子這一層身份,便已能給你莫大助力。
“此二者之間,天差地別。你自然要選一條更适宜的路。尤其你對他本就心生歡喜。
“可是鄂邑,你要明白,不論哪一種,做刀還是借勢,本質是一樣的。你想要的東西都在別人手裏,你需要靠別人來實現目的。
“我不反對某些時候為了成功,采取點非常手段。這是我們女人生來的天賦,只要我們願意,它就能成為我們的武器。
“我想告訴你的是,你可以用這個武器,但這不應該成為你最主要的武器,更不能成為你唯一的武器。
“即便這是我們的天賦,可我們的天賦只有這一個嗎?不。我們還有很多很多。似這世間諸多男子一般,我們的天賦也可以各種各樣,包羅萬象。
“只要你去發現,去挖掘,去培育。我們就能生出自己的根基,而不必倚仗他人,在他人的根基上尋求生長的土壤。我們當開辟自己的天地。”
鄂邑愕然。
衛長長舒一口氣:“鄂邑,我能理解你不甘平凡,理解你想為自己争取的心。
“但你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嗎;清楚你渴望的不凡是一種怎樣的不凡嗎?
“你确定你所希望的這些必須通過殺害王充耳來解決,也只能殺害王充耳來解決,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而殺了他就一定能解決嗎?
“鄂邑,你該好好想想,你到底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去走一條什麽樣的路。”
鄂邑呆在原地,神色怔怔。
衛長起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言道:“王充耳今早已經醒來,但侍醫說他這次傷勢頗重,元氣大損,為救性命還用了猛藥。如今雖挺過一劫,卻傷及根本,恐無法留後,且壽數也不長,大概唯有五六年可活。”
話畢,衛長不再停留,大步出門。
劉據與諸邑懵逼跟随。
唯剩鄂邑愣愣的,許久沒能回過神來。
衛長的言語不斷在她耳邊萦繞,言說劉陵的,言說王充耳的,言說匈奴西域的,言說其自身的……
一字字,一句句,宛如洪鐘,鐘聲陣陣。
這一刻她猛然發現,自己好像對自己的目标與未來并不是那麽清晰明确。
她到底想成為什麽樣的人,走一條什麽樣的路?
鄂邑沉默着,思忖着,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