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男人()
男人()
姑娘家買東西總是慢, 對着一塊布也要挑挑揀揀好長時間。琬宜耐心地比對着顏『色』, 和老板問着做工和用料, 謝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慢悠悠喝茶。
不時瞟一眼她的背影, 再懶散移開, 盯着門口的某處, 心不在焉的樣子。
等琬宜拿着兩段布出來,已經過了一盞茶。謝安擰擰眉,跺着腳站起來, 再伸伸胳膊,“那麽半天,腿都坐麻了。”
琬宜看着他笑一下, 沒說話。
出了門, 她對着光『摸』『摸』手中的料子,滿意點點頭。
謝安終于注意到她買了兩種布, 玄『色』和藏藍。他歪頭, 用食指敲一敲, 問她, “這藍的是做什麽的?”
琬宜還想着進門前的那兩個人, 但目光從街頭掃到街尾, 沒見什麽異常。她神『色』輕松下來,溫言道,“謝暨快回來了, 給他做個書包。他那個用了大半年, 男孩子野,說不定破爛成什麽樣子了。”
謝安“哦”了一聲,手捏捏鼻尖,鼻子裏哼一下,“你還挺關心他。”
琬宜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是弟弟嘛。再說了,縫個布包很容易的,他也常用。”
這次謝安沒搭腔,深看她一眼後便将頭轉向前方。他背着手,目不斜視穿過人群,快走幾步後,往後瞧了眼,又慢下來,為了等她。
琬宜碎步跟上,瞧他臉『色』,試探問了句,“怎麽了?要不,我給你也縫個。”
謝安神『色』稍霁,撇撇唇,“我要那玩意幹什麽,我又不念書。”他頓一下,又道,“我這麽大個人,天天背着那麽個斜挎包,不得讓人笑死。”
琬宜疑『惑』,“為什麽要笑你?”
謝安嗤笑一聲,伸手在胸前比劃,“我這麽高一爺們兒,弄那麽個布袋子挂脖子上,晃悠悠垂腰旁邊,低眉順眼小步走……跟個娘們兒似的,還能鎮的住誰。”
琬宜被他弄得沒話說,半晌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對讀書人有誤解。”
讀書人,她嘴裏說出這三個字,謝安腦子裏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那日來送花的曾鳴看。酸溜溜,菜的像只小雞崽,手擋胸前頭都快哭了,跟他說,“別打我……”
“爺跟你講……”謝安張張嘴,話沒說半句,前面拐彎的地方急匆匆沖出個人影,那人沒看路,直直朝着琬宜撞過來。
謝安低罵一句,拽着她胳膊攔在身後,那人沒停住,一下子撲進謝安懷裏。緊接着便就是噼裏啪啦,手裏抱着的一摞子書灑了一地。
琬宜認出來那人,愣了一瞬,“曾公子?”
曾鳴看一頭撞在謝安肩頭,緩過神來後腦子都是暈的。謝安半步沒錯開,垂着眸子看他,眼睛微眯,目光冷冽。他嘴唇哆嗦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不巧不巧,抱歉了謝兄。”
謝安沒應聲,曾鳴看側過臉,正瞧見被死死拽住手腕扯在謝安身後的琬宜。他眼睛一亮,聲音清亮了不少,“巧的很,姑娘也在這兒。”
上頭傳來一聲哼笑,謝安玩味看他,“到底巧不巧啊?”
曾鳴看噤聲,手拽着腹前的書袋子,不敢與謝安對視,局促盯着地上某一點。
局面尴尬,有路人從旁邊經過,奇怪看着他們。琬宜這才反應過來,謝安還攥着她的腕子,他手指修長有力,常年握着劍,指肚有老繭,磨得她有些癢,卻不疼。
她臉倏地紅透,急忙掙脫開,往旁邊側邁一步,謝安瞟她一眼,神『色』不明。他手指搓了搓,上面似乎還殘留着她的溫熱,細白肌膚,像是嫩豆腐,骨架纖細,似乎稍用力就能掐斷。
琬宜心跳稍快,曾鳴看還傻站着,她無所适從,便就想要彎下身給他把書撿起來。可腰才低一半,便就被謝安給扯得站直,琬宜趔趄一下,歪斜靠他臂上。
謝安臉『色』稍冷,瞪她一下,“還有事兒沒幹,你不急?趕緊走,磨叽什麽。”
琬宜穩住腳步,被他拉着袖子往前小跑兩步,喘着氣問他,“什麽事沒幹?”
謝安偏頭,眸『色』幽深,“回家。”
……後面,曾鳴看壯着膽子,扯着嗓子又喊了聲,“姑娘。”
沒等琬宜回頭,謝安就用手擋住了她後腦,沉聲道,“不許看。”
琬宜被他今早上的喜怒無常弄得無奈,嘆口氣,乖順跟着他步子走。轉過街角,謝安側頭看她,語氣放的柔和了些,大手『揉』『揉』她肩頸,“嗯,聽話。”
敏感肌膚被他大力撫過,這感覺比剛才被他拉住手腕更強烈的多。琬宜吸一口氣,抖動肩膀甩掉他的手,臉頰紅暈怎麽都退不下。
謝安沒在意,随着她步子往前走着,随意『揉』『揉』手腕。這是條狹窄胡同,并無旁人,幽靜無聲。琬宜盯着腳下的路,小心繞過一塊凸起的石頭,忽聽旁邊人問,“你覺得那樣好看?”
她沒聽懂,“哪樣?”
“就,瘦瘦弱弱的,穿個白袍子,說話的聲音蔫唧唧的。”謝安側頭看她,“就剛才那秀才的樣子。”他停頓一下,又問了遍,“好看?”
琬宜扯扯唇,笑一下,搖頭。
“嗯。”謝安滿意點頭,說,“我也覺得不好看。”他伸手扯了根長在牆壁裏的草葉子,卷在小指上,甩了甩,“我是沒讀過幾天書,但也不是瞧不起讀書人。我就是覺得,這其中的某些人,有點那什麽。”
琬宜問,“哪什麽?”
謝安思索一下,沒想出別的詞,吐出一句,“娘們兒唧唧。”說完,他又接上一句,“什麽樣叫男人,什麽樣叫長了那什麽的小白臉,你得分清楚。”
說着說着,便就又不正經。琬宜抿一下唇,并未接話。
安靜一會,謝安忽的又開口,“其實,小白臉就小白臉,也沒多大關系。最不是男人的,不在于長得怎麽樣,能不能幹架,而是做的不是男人該做的事。那些藏私使絆子,當面笑着背後捅刀子的人,才是真的渣滓。”
他這樣說,琬宜心髒猛地一縮,眼前閃過從前某個人的影子……她氣息變的不穩,猛力吸兩口氣穩住心跳,謝安察覺她的不對勁,扶她胳膊一把,眉擰起,“怎的了?”
“沒事。”琬宜用力咳兩聲,眼裏帶上水氣,看不清前面的路。她吸兩下鼻子,低聲問他,“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就那意思呗。”謝安擔憂看她一眼,幹脆脫了外衣披她肩上,看她沒別的狀況了,才繼續道,“你沒經歷過,不知道,我以前就遇見過一個……”他冷笑一聲,“差點死他手上。”
謝安沒再繼續說下去,琬宜也沒問。風吹過來,她裙角飄起來,背上一陣發寒,她攏緊了衣襟,半晌,輕輕說一句,“我也經歷過的。”
……任青城,她那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他讓她知道了什麽叫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也讓她知道了什麽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光彩的人,骨子裏也可以是爛的。
廣郡王府被抄的前一天,任青城曾來找過她。明裏暗裏示意她,可願做妾?
琬宜當時不懂他有什麽意圖,當下便就搖頭,面『色』冷下來。她脾『性』溫順,但不傻,察覺得到□□城笑容背後的不善。況且他與她有婚約,聽這樣的話,自覺受到侮辱。
再者,她不為妾,寧做窮人.妻,不為富人妾。
任青城不悅,斂了眉,又道,“若我用你的命換,你願不願?”
那時局勢早已緊張,家中氣氛壓抑,主母以淚洗面。琬宜煩悶,實在『摸』不透他的所想,也無心與他再談,只當他酒醉後胡言『亂』語。敷衍幾句後,她頭一次發了脾氣,甩袖離去,二人不歡而散。
可第二天,她出城上香回來,和侍女站在街角,看到擁在她家門口的官兵和被推搡捆綁的姐妹親人時,琬宜就懂了任青城的意思。
“聖上要殺你全家,我保你一命,換你在我身下承歡,你願不願?”
原來,總是笑着的人,也不一定有一副好的心腸。推心置腹,換來的只是利用和迫害。
而她自然不願,死也不願。
……
馬上出了胡同口,外面街道嘈雜,謝安盯着前面的路,沒聽清她的話,“什麽?”
琬宜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瞧見謝安的側臉,鼻梁高直,雙眉挺括。他高瘦但健碩,聞着他的味道,竟奇異覺得安心。
琬宜搖搖頭,應了句沒事。又強笑着跟他說了會話,氣氛漸漸變的和諧輕松。
接下來的路便就順暢許多,琬宜在城門口等着謝安牽馬出來,兩人一同回去,她不再坐他懷裏,換成靠他背後扯着衣角。
馬跑了一會兒後,不知怎的,她突然回頭望了一眼。
高聳城門下站着兩個人,似曾相識的衣裳,有些矮,穿着像是流浪混子。漸行漸遠,成了兩個小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