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章
第 42 章
看着最後一輛末班車離去,周祈勾了勾魏青喬的手指。
“魏青喬,好倒黴哦。”
這麽說着,她眼裏卻是笑着的。
見她好像一點都沒意識到将要徒步五公裏是什麽概念,魏青喬好心提醒。
“鄉下很難打到車,接下來要走很久,也許會很無聊。”
她想讓周祈有個心理準備,因為周祈最常挂在嘴邊的那句話就是“好無聊”,她似乎永遠都在尋找能讓她産生新鮮感的東西,而在貧瘠的鄉下散步顯然不是什麽好選擇。
“不會無聊的。”
和魏青喬在一起做什麽都不會無聊。
兩人一路走一路聊天,周祈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也有這麽話痨的一面,兩個多小時的路程裏她幾乎就沒停下過嘴,而魏青喬大部分時候都在認真地聽。
她聽着周祈日複一日地練習劍術,聽她在異國他鄉因為不懂當地習俗鬧出的笑話,聽她在秋日裏登山,在冬日裏滑雪,在夏季的深海裏浮潛,在春天的後花園裏舉辦燒烤派對。
像是要把過往十七年的自己統統拉出來給魏青喬看,周祈一股腦地說了很多關于自己的事情,魏青喬靜靜地聽着,覺得眼前的人簡直絢爛得像個萬花筒,只是稍微地展露了一點點,就讓人目接不暇。
相比于周祈精彩紛纭的人生,她的生活則顯得平淡而枯燥。
所以當周祈催着她也說說自己的事時,魏青喬一時竟有些不知該從何說起。
想了很久,她才慢慢道:“奶奶其實和我沒有血緣關系,我爸爸剛出生不久就生了一場重病,醫生說就算治好了也很有可能變成傻子,我的親生爺爺奶奶不想在他身上花錢,悄悄地把他丢到了小學門口。奶奶當時是那所學校的老師,她在上課的時候聽到了我爸爸的哭聲,本來以為是小野貓,沒想到卻看到了一個嬰兒……”
嬰兒的出現讓陳翠芯驚訝極了,她連忙将哭得已經有些發紫的孩子抱起來,看到老師匆匆離去的孩子們好奇地跟在她身後,指着小孩議論紛紛。
“陳老師生小寶寶了!”
“小寶寶也要和我們一起上課嗎?”
“那我要和小寶寶坐!”
“我也要!我也要!”
小學二年級的孩子們天真無邪的聲音叽叽喳喳響個不停,陳翠芯心裏又是着急又是好笑,轉頭朝孩子們擺擺手,趕他們回去上課。
“不好好上自習的同學要被老師留下來罰抄課文!”
她故意裝出嚴厲的表情,小孩子們噘着嘴,不情不願地回教室去了。
雖然知道孩子們頂多老實一小會兒就會鬧翻了天,陳翠芯也只能先将課程放一放,把哭聲已經越發微弱的嬰兒抱進辦公室。
她抱着孩子進去時,辦公室裏的老師們都吓了一跳,那時學校裏還沒有監控,報警後,警察也完全找不到孩子親生父母的線索,就這樣過了半個月,有個老師對陳翠芯說幹脆她領養了這個小孩得了。
那時陳翠芯四十歲,她沒有結婚,無兒無女,這些年也有不少人想幫她介紹對象,卻都被她以身體有毛病無法生育不想耽誤別人為由拒絕了。
但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在那個時代看着總歸可憐,陳翠芯自己也想了想,覺得既然遇到這孩子的是自己,說明這是上天賜給她的一段緣分,便去派出所辦了領養手續。
撿到的嬰兒衰弱得很,陳翠芯幾乎用盡了積蓄将他盡可能地往大醫院送,好在大醫院的醫生有經驗,男嬰的病最後好了,身體也沒落下什麽殘疾,反而一天比一天壯實,一天比一天調皮。
後來,嬰兒變成了男孩,男孩長成了男人。
男人帶回來一個大肚子的女人。
兒子帶着女人回來的那天,陳翠芯已經六十五歲退休在家,那天的電視新聞裏沒有一條是好消息,國際戰争愈演愈烈,恐怖分子到處搞襲擊,就連國內也沒有幸免。
那些驚心動魄的新聞讓陳翠芯的心揪得緊緊的,其實她平常并不會這樣,只是那天也許是某種征兆,便總覺得精神緊張。
“媽!”
門外傳來早早就外出務工的兒子的聲音。
陳翠芯吓了一跳,就像那天上午她在學校的小花圃裏看到一個嬰兒時,心裏撲通一下,重重一跳。
兒子和大着肚子的女人一起走了進來,陳翠芯一見這個情況就明白了,時移世易,那時的人們信奉自由戀愛,奉子成婚的事兒也不少見,所以她很快就冷靜下來,平淡地問了問情況。
姑娘是哪裏人啊?家裏有沒有兄弟姐妹?現在在做什麽工作?
也是南邊的,孤兒院長大的孩子,現在到處給人做點零活。
女人的聲音很文弱,說起話來細聲細氣,一雙眼睛總是怯生生的,仿佛只要聲音大一點都能受驚。
想到兒媳婦也不容易,陳翠芯有些心疼道:“孩子出生後就給我帶吧,你們可以輕松點。”
兒子沉默着沒有搭腔,過了好一會兒,才不自然地開口。
“媽,”兒子說,“您年紀也大了,別操心了,孩子……孩子我會給她奶奶帶。”
奶奶?
陳翠芯一愣,心想自己真的老了,那時竟然還沒會過意來,只是有些糊塗地想難道自己不是這孩子的奶奶嗎?
于是她仔細看了看兒子臉上尴尬的表情,終于明白過來——這不是她的兒子,只是她的養子。
她也不是那個未出世孩子的奶奶,只是一個毫無幹系的陌生人。
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本以為很多事都已經看得通透,但在那時那刻,卻還是忍不住老淚縱橫,嘆息着搖了搖頭。
養子還是帶着女人走了,走之前跪在門外重重磕了三個頭。
“媽,您永遠都是我媽!只是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和我們一樣,從小沒有親戚幫襯,什麽都要靠自己。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我爸爸就這樣離開了奶奶,奶奶後來也沒有再見過他,直到我六歲時,我父母去參加一個親戚的婚宴,回來時,喝醉了酒的親戚非要開車送他們,結果路上出了車禍,一車的人都……沒救過來。”
魏青喬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誰說過這些事,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再提起時,心裏還是會有些隐隐作痛。
奶奶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關于父親的壞話,有關父親的事情還是她自己從鄰居的閑言碎語裏聽到的。
“她爸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老太婆怎麽越活越回去了,也不怕再養出一個小白眼狼出來。”
村子裏的人們背地裏都這麽說。
“其實有的時候我會怪我爸爸,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非要回那個抛棄過他的家庭,奶奶明明已經對他那麽好了。”
多少還是有些不甘心,魏青喬說不清是抱怨還是感慨地說了一句。
周祈搖了搖頭。
“不知道,有時候大人們就是會覺得只有這樣做或那樣做,他們的後代才能生活得更好。”
就像她的父母一樣。
聯想到自己,周祈有些不高興地撇了撇嘴,她将魏青喬往自己身邊拽過來一點,使兩人的肩膀緊緊靠在一起。
“魏青喬,不要管他們是怎麽想的了,過好我們自己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
周祈說。
魏青喬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真難得。
這麽有道理的話居然是從那個語文堪堪及格的周祈嘴裏說出來的。
心頭的陰郁在慢慢散去,魏青喬定定看着那雙又開始被笑意填滿的明亮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希望我們都能成為我們自己想要成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