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章
第 34 章
位于南城區的靜安療養院是瑜城唯一一所具有醫療條件的公立養老院,裏面住的老人大多都是常年疾病纏身,家裏人實在無暇在醫院陪護,才讓老人住了進來。
那些長期看不到家人的老人在病痛的折磨下很容易就變得脾氣古怪暴躁,像陳翠芯奶奶這樣總是溫和地對待護工們的老人實在不多,所以護工們也都很喜歡被排到來照顧陳奶奶。
當然,除了這個原因,對一些年輕的護工來說,還有一個原因也十分重要——那就是每逢節假日,陳奶奶那個漂亮的孫女都會來探望,喜歡看美女是人的本能,但也只有在和她交流病情時,年輕的護工們才能大着膽子地多看幾眼。
今天負責陳奶奶的是護工小李,早上的太陽很柔和,不會像中午那樣暴曬,最适合去花園散步。
陳奶奶當了一輩子的小學教師,以前身體還好時就喜歡侍弄些花花草草,魏青喬小時候黏人,總是屁颠颠地跟在後面,陳奶奶就一邊給蘭花澆水,一邊教她念詩。
“幽蘭生前庭。”
“幽蘭——生——前庭。”
“含熏待清風。”
“含——熏——待——清風。”
……
小孩子奶聲奶氣的聲音拖得很長,聽起來乖巧又可愛。
可惜自從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後,魏青喬的眼裏就裝滿了心事,就算是笑的時候,眼裏也常常是沒有光的。
八十三歲的陳奶奶其實并不害怕死亡,只是想到要留小孫女一個人在世上,便總忍不住想要嘆氣。
“奶奶。”
熟悉的聲音響起,護工小李比陳奶奶還先反應過來,一臉驚喜地轉過頭。
“青喬,你來啦!”
語氣聽起來很親昵,這讓站在一邊的周祈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故意牽着魏青喬走了過去。
“奶奶好,我是周祈。”
她乖乖地在老人家輪椅面前站住,臉上是那種會讨老人家喜歡的笑。
陳奶奶果然第一眼看她就覺得很歡喜,八十多歲但依然明亮的眼睛裏湧出了慈祥的笑意。
“小周啊,我聽青喬提起過你,你是個好孩子,謝謝你照顧我家青喬。”
“沒有沒有,其實都是青喬在照顧我呢。”
周祈的姿态放得很低,平日裏的盛氣淩人在此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任誰看過去都無法想到這是個一言不合就會操起板磚把人往死裏打的小霸王。
魏青喬當然知道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自己,雖然在奶奶面前有些難為情,一時卻也沒松開牽着的手,她轉頭對護工道:“我來陪着奶奶吧,麻煩了。”
“呃,沒、沒事。”
聽着少女溫溫的聲音,小李有些慌亂,其實他也才二十多歲,因為沒考上大學就被家裏人托關系塞進了療養院,和魏青喬也算同齡人,一個人躺在單位宿舍時,也曾幻想過會不會走狗屎運被小美人看上,然後……
強硬插入兩人之間的周祈擋住了他看向魏青喬的視線。
“那邊好像有人叫你啊,叔叔,你去忙吧,我們先走了。”
叔……叔叔?
小李當場石化。
他看上去有那麽老嗎!
一個少男的心就這麽輕飄飄地碎了。
始作俑者卻笑得一臉暢快,她主動提出要幫陳奶奶推輪椅,魏青喬和她并肩走在一起,清楚地看到周祈得意的小表情,不由無奈地笑笑,偏頭小聲問:“你好像對他有意見?”
“當然,”周祈也壓低了聲音,沖她放肆地挑眉,“所有對你有企圖的人我都有意見,魏青喬,你是我的。”
少女低柔的氣聲緩解了一些言語上的霸道,輕輕的話語聽起來反而更像是在調情,當着老人家的面,魏青喬臉上一燙,連忙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周祈會意,嘻嘻一笑,沒再說過分的話。
在花園逛了半個多小時,日頭漸漸升高,周祈額頭上冒出了汗珠,陳奶奶因為呼吸不暢的原因,話說得很少,偶爾說幾句也喘得厲害,況且老人家總是坐了沒一會兒就開始打瞌睡,所以雖然是兩個人陪着她散步,其實全程都是周祈和魏青喬在聊天。
陳奶奶在半睡半醒中聽到自己孫女的聲音。
“不用了。之前參加青奧杯去四方市的時候,我就把奶奶的病歷帶給那裏的專家看過了,專家說如果我堅持,的确可以延長壽命,但是他建議我先去他們醫院的腫瘤科去看看。”
“我去了……”
滿身的管子,床邊全是各種維系生命的機器,病人長時間地昏迷着,偶爾醒來時就會被癌痛折磨得不停掙紮,醫生護士和家屬用力地按住他的四肢,家屬們哭着說:“爸,你再堅持一下,為了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
病人嗬嗬地喘着氣,渾濁的眼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當魏青喬站在病房外,沉默地看着這一幕時,她注意到了老人濕潤的眼角,說實話,難道他不想活下去嗎?
誰都希望他活下去,除了他的疾病。
那天從醫院出去後,魏青喬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問問奶奶自己的意見。
陳奶奶笑着拍拍她的手,說:“青喬,我活了八十多歲,已經夠了。”
這句話不是魏青喬第一次聽說,每次奶奶看她為了自己擔心不已時便常常這樣安慰她,但那一次她卻忽然擡起手按住眼睛,無聲地哭了很久。
奶奶慈愛地拍着她的手,化療讓她的身體變得很虛弱,就連擡起手摸摸孫女的頭這個動作都很難做到,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孫女的手上輕輕地拍,就像魏青喬小時候做噩夢不敢一個人睡時,她把小小的人抱在懷裏輕輕地拍。
“可是奶奶……我該怎麽辦呢?我該怎麽辦呢?”
女孩哽咽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響起,聲音裏滿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對未來的無助和迷茫。
陳奶奶也不知該怎麽安慰孫女,只能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活得再長一點,最起碼要親眼看到青喬找到另一個願意珍愛她的人。
朋友也好,愛人也好。
小周看着就挺好。
陳奶奶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氣溫越來越高,盛夏的陽光照在身上火辣辣的,魏青喬提議先回去,周祈便推着輪椅往病房走。
陳奶奶住的是三人間,同病房的兩個奶奶不知去了哪裏還沒回來,魏青喬便将病房裏的兩張凳子都搬了過來,坐在奶奶床邊削梨。
刀刃破開果皮,将它一寸一寸地剝離出來,看着那長長垂下的果皮,周祈有些手癢,伸手道:“給我試試。”
大小姐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別說給水果削皮了,這輩子就沒吃過一整個的蘋果香蕉梨,但凡那種不能一口吞下的家裏的保姆都會先切好擺成果盤,每個果盤的種類一定不能少于五種,盡管周祈可能吃兩口就不要了,還是必須嚴格遵守這個規定。
“給。”
看周祈一臉感興趣的樣子,魏青喬猜也知道她就是好奇心旺盛什麽都想試試,便從櫃子裏又拿出一個梨給她。
學着魏青喬剛剛的姿勢,周祈興致勃勃地開始削皮,削着削着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這梨怎麽……越削越小了?
她正納悶着,魏青喬已經走到了陽臺上。
病房裏有一個公用的破壁機,是家屬們湊錢一起買的大牌貨,當時攤錢時有個家屬覺得魏青喬可憐,想幫她把那份錢出了,但陳奶奶說這人情債能不欠就別欠,魏青喬便堅持給了錢。
大牌的破壁機工作起來聲音不會太大,也不用那麽麻煩地将梨再切成一小塊一小塊,一整個梨放下去,不到半分鐘就被機器攪拌成了糊糊,出口處自帶的濾網很好地過濾掉了那些有可能嗆到老人的渣子,魏青喬将梨汁倒出來,拿着杯子回去時便看到一臉不解的周祈正對着幾乎小了一大半的梨露出沉思的表情。
“魏青喬,吃梨。”
她獻寶似地将削好的梨遞過去,眼神亮得就像等待誇獎的小狗。
将手裏的梨汁放到床頭櫃,魏青喬伸手接過形狀凹凸不平的雪梨。
一口咬下……嗯……酸澀的味道,咬到果核了。
“好吃嗎?”
周祈還在她耳邊一臉期待地問。
其實梨還是那個梨,不管是削了皮吃、切成小塊吃還是榨成汁,味道都還是那個味道,但魏青喬點了點頭。
“好吃。”
“那我再去削一個!”
周祈興沖沖地就要起身,被魏青喬眼疾手快地拉住手腕。
“飽了。”
“啊?”
在周祈震驚的眼神裏,魏青喬瞥了眼垃圾桶裏那一個個快有硬幣厚的果皮,心中默嘆:還是別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