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帝王之相
張嬷嬷一直守在太後身邊。
此時離着冬天還遠得很,甚至都沒入秋,就見着太後渾身發冷,止不住的顫抖,或者是因病起的。
太後喝了藥也沒見好,于是她想着到後院拿些炭火來備着,晚上說不定會用上。
向來這種事情不需要她親自去做,吩咐別的丫鬟便成。
可看着宮裏人,一個個魂不守舍,她只得自己去了。
剛過來,她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一男一女,哪些個小輩一般不懂規矩,竟有閑情躲在這裏私語!
她還以為是哪個宮女和太監躲在這裏偷情不要命了,當她靠近時才發現,這兩人穿着的并不是他們慈寧宮裏的衣服。
慈寧宮的布料有別于別的宮,太後用的是最好的,其他下人雖用的不算多好,但也比別的地方下人穿的好。
張嬷嬷心細,一看便知道。
“你們是什麽人?!”
她一聲出去,對面的男人躲都沒躲,直接轉過了身子。
“嬷嬷。”莫長庚輕聲道。
張嬷嬷兩眼一潤,這聲音她最記得:“太……長,長庚?”
兩人久別重逢,難免少不了一些動情的話。
莫長庚記得這些年來,嬷嬷待他的那些日子,帝王家的孩子規矩多,但嬷嬷私下見他使點小性子,多是由着他去了,還幫着藏掖。
他好生勸慰,才止住了張嬷嬷眼角的淚。
“嬷嬷,我額娘情況如何?”
“主子她,”張嬷嬷一言難盡,“殿下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莫長庚和方泠跟着張嬷嬷,去寝殿見太後。
張嬷嬷嘆聲道:“太後神志有些恍惚,吃了太醫配的藥,也不見好,怕是心病更重了……嘴裏,一直念叨這天青。”
張嬷嬷頓了會兒,看向莫長庚:“這該如何是好?”
“待我見了額娘再說吧,天青的事,已不是一天兩天了。”
張嬷嬷把寝殿裏的人全部支了出去,只留下太後和他們三人。
莫長庚站在簾子後,太後此刻躺在床上,微微入睡了。
張嬷嬷輕聲道:“主子難得睡踏實了些,之前不是一直咳嗽,就是眠了沒多久,就被噩夢擾醒了。”
莫長庚默默點了頭,一會兒才說道:“先讓額娘睡着吧,待她醒了,我再跟她說話。”
方泠一進屋裏,便看到了那鼎香爐。
她走近,蹲下身子仔細打量着。
“方姑娘,這香爐可有什麽不妥?”張嬷嬷來到她身邊問道,“老身讓人裏外檢查了數遍,也未發現什麽異樣。”
方泠将香爐的頂蓋取下,然後将裏面燒盡的香料灰取出。
張嬷嬷又道:“這些香料是太後日常用慣的安眠香,不應該會有問題。”
“香料沒問題,”方泠用手指捏了些湊近鼻子聞了下,她也是經常用香,一聞便知,這香裏有安眠草的成分,她放下香料灰,說道,“有勞嬷嬷給我一杯安眠茶。”
“好的,方姑娘稍等。”
張嬷嬷端來一杯安眠茶,疑惑道:“姑娘,難不成這茶出了問題?太後這些年睡眠淺,習慣入睡前喝一杯,私下我們也讓信得過的太醫看過,這茶的配方沒問題。”
方泠接過茶:“茶沒有問題,出了問題的是香爐。”
莫長庚聞言走過來,看着她舉起茶杯,将裏面的茶倒進了香爐裏,然後拿着一塊雪白色的手帕,輕輕擦了香爐的內壁,手帕立刻染成了渾黃色。
張嬷嬷看着驚駭了,顫顫說道:“這,這香爐裏有什麽?”
方泠開始解釋:“這香爐是西文王的原配皇後亞爾氏所用的一鼎致幻香爐,內壁塗上屍油,可存千年,遇香則生效,讓人致幻。太後所用的安眠香和安眠茶,都包含了同樣的成分,它本對人體無害,卻會被這香爐所利用,使人神志恍惚。”
她又問:“昨晚太後可飲了這茶?”
張嬷嬷點頭:“是的,太後醒後,飲了一杯……不過那孩童的屍體,卻也是真的……”
方泠又說:“那屍體必然是真的,想毒害太後的人知道她日日牽挂天青,于是特意用一孩童屍體來恐吓太後,讓她恍惚中以為是見到天青已死,才被吓了病得不輕。”
張嬷嬷深吸了口氣,閉眼回憶昨晚所見:“當時太後見到孩童屍體,驚聲尖叫那是天青被人害死了,我等擔憂讓人聽了去,好生勸慰許久,太後才安靜下來,宣的太醫也是信得過的心腹,讓他給太後配了藥,才不至于魂不守舍,可太後仍會時不時把天青挂嘴邊,老身聽着既心寒,又害怕。”
莫長庚勸了一句:“嬷嬷不必太操勞,額娘這裏一般人來不得,天青的事,連城早就知道了,也不怕傳進他耳朵裏。”
張嬷嬷點頭道:“你說的是,可,太後一直這麽病着……該如何是好啊?”
莫長庚再次沉默了,許久才說:“解鈴還須系鈴人,額娘自己種下的孽果,我等并無它法。”
張嬷嬷只得連連搖頭嘆氣,很是傷心。
她陪着太後多年,兩人感情頗深,見着太後跟雲歡的那些事,她情緒很複雜,不知如何才好。
“這香爐是誰送來的?”莫長庚問。
張嬷嬷眉間冒了汗:“是陛下。”
他只是輕笑一聲,意料之中:“想必那安眠茶的配方,也是他給配出來的。”
張嬷嬷低頭道:“老身疏忽,并未深究配方的來源,只是知道對主子無害,便安心飲用了。”
莫長庚有點兒心疼張嬷嬷,畢竟如同他的半個娘親了,從小對他照顧無微不至,于是安慰道:“嬷嬷不必自責,這事不能怪您,連城若是認定了一件事,必将會不擇手段。”
方泠覺得皇家的事情,她看不下去,或許是自己從小蜜罐裏長大,爾虞我詐的事情,跟她總是絕緣的。
她說:“當今皇帝到底是何居心,非要如此毒害自己親生母親?”
莫長庚回她:“說來話長……”
她立刻打斷了:“以後我會知道的,是不是?”
莫長庚看她心急的樣子,卻笑了:“你怎麽這麽說?”
“問你自己啊,每次你不都這麽回我的嗎?”
簾子後,傳來太後的嘆息。
“天青?是天青嗎?”
張嬷嬷回頭看了眼:“太後醒了,這會兒又念叨着天青了。”
莫長庚走過去,輕輕掀起了簾子,見着太後消瘦無神的樣子,竟比三年前他倆最後相見時,老上了十歲。
那散開的長發,也多了不少白發,像是窗外的白月光不請自來,染了她的發絲。
莫長庚坐在床邊,将被子輕輕往上拉,替太後蓋好。
太後微微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中,見着一個身影,這身影讓她安心,于是抓住了他的手。
他覺得太後的手很是冰涼,于是又将自己的另只手撫上,微微道了一聲:“額娘。”
“長庚?”
太後有了些許反應,這個讓她挂念和愧疚了三年的聲音,穿過她的雙耳,直擊內心。
不由得,她兩行淚便淌了下來。
太後此時不方便起身,張嬷嬷只是把她扶坐起來,莫長庚親自喂她喝藥。
太後精神狀态要比之前都好些,她喝了幾口藥,用手帕捂着嘴輕咳了幾聲。
方泠現在一旁,說道:“太後,小的知道一些香料,對您的身子有好處,可推薦您試試。”
太後擡起眼看了一下她,長得多好看的一個女孩兒啊,于是微笑道:“方姑娘有心了。哀家還未來得及謝過你們方家,照顧着長庚。”
方泠福了身子:“太後言重了。”
莫長庚一邊喂着藥,一邊不忘偷偷看向方泠,這些小動作,太後和張嬷嬷都看在眼裏。
兩人臉上的笑容稍稍收了去,太後又說:“長庚,今兒你進來,是方侯幫的忙?”
他點頭答應。
“記得答謝方家的恩德。”
他又回了句:“孩兒知道。”
太後将藥輕輕推開:“也別忘了李家,他們為了你的事,沒少操勞。”
莫長庚将碗遞給張嬷嬷,耐心地回道:“是,孩兒都會記得。”
太後嘆氣着說:“你也回到我的身邊了,就缺着……”
莫長庚擡頭看着她,臉色冰冷:“額娘莫再提起天青了,若是連城聽了去,他心裏不會好受的。”
張嬷嬷才挪了幾步,就站住不走了。
身後太後的聲音稍有些激動:“為何不提他?他也是我的骨肉,我怎能不惦記着他?”
說着說着,竟又哭了起來。
張嬷嬷想折回來,卻被方泠扶了出去。
張嬷嬷急切道:“太後她……”
方泠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長庚會有分寸的。”
莫長庚籲了口氣,站起身子,背着手,說道:“額娘你一直嘴裏挂着的,都是天青。你可有想過我?我在那地下棺材裏躺了三年,冰冷如冬,你可有想過連城?即便他當了皇帝,耳邊也少不了別人議論他的生母……”
他把話打住,咽了下去。
太後失笑:“你是在責怪額娘?”
莫長庚跟她對視着,默不作聲。
太後抹了抹眼邊淚:“我又未嘗不難過?我只是一個母親,只是想着我的孩兒,能常伴在我身邊罷了……”
“可我本該是位帝王。”
莫長庚此話鄭地有聲,屋內聽去的三個人,均怔了片刻。
這天下本該是我的。
我卻為了保全你一時犯下的錯誤,背負起了這一切。
莫長庚對于三年前他的選擇,并無後悔。
莫連城以此要挾,他為了保全母親聲譽和天青性命,被迫讓出了皇位,同時喪了性命。
要不是還魂珠,他屍身早就腐爛在地下。
可如果再讓他選擇一次,他仍會那般,能救下他的生母,對于他來說,意義不同。
天下和母親,本不能劃等號。
可他不能忍受的是,他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犧牲,眼前的這個女人,卻一直念着另外一個人,天青,那個本不應該誕生的錯誤。
太後緩和過後,問道:“額娘能為你做什麽?”
“孩兒請額娘不要再過于勞心,”他回道,“能見額娘百年,是孩兒畢生最大心願。”
太後嘴角微顫:“若是連城能有你一點仁厚,便不會有今日了。”
莫長庚又說:“連城既然與我已斷了兄弟情義,那我必将奪回原本屬于我的東西。”
太後點頭:“三年前,額娘就知道你會如此,這家天下,終歸是你父皇傳給你的。”
莫長庚跪在地上:“孩兒的身體受之父母,必将永世不忘。”
太後彎下身子,扶着他起來,兩行淚又流了下來,哽咽了許久,才有勇氣說道:“額娘知道你這次來,不僅為了探望額娘,還有一事。”
她再抹了把眼淚,看向窗外:“雲歡的屍首就在指雲寺裏,你去吧,讓他也了了塵世間的痛苦。”
莫長庚行禮道:“謝額娘成全。”
此地不宜久留。
莫長庚讓太後歇下,張嬷嬷親自出去來了方湘,傳話其他人,她放心不下。
方湘借了兩件士兵穿的布袍,給他們換上。
方泠問他:“爹給你帶了啥?”
方湘咧嘴傻笑道:“好多好吃的,不過我猜,應該是你讓帶的吧?”
方泠笑笑:“那當然啊,不然還會有誰替你記着這些?”
方湘嘻嘻笑,像個孩子:“還是我親妹子最疼我!”
方湘也不總是傻,他也有機靈的時候,見着王三弄來打卡上班時,他便做好謀劃。
兩個富家纨绔公子組合裏應外合,把方泠倆人送出了宮。
王三弄見着莫長庚,心裏比較緊張和忐忑,說話都不利索了:“見……見過太子殿下……”
方泠一搭他肩膀:“你怎麽說話呢,哪有這麽對太子說話的?”
她轉頭看着莫長庚笑道:“嘿,太子爺,你可別跟這小子一般見識啊,他沒怎麽見過世面,有點兒丢臉,賴我,沒教好。”
王三弄撓撓頭,你這話說的,比自己還不靠譜,而且怎麽聽着都別扭,輩分有點亂。
莫長庚只是默默把她的手從狗三肩上拿下,哼了一聲:“不必那麽客氣,我早就習慣你們了。”
他讓王三弄帶路去指雲寺。
狗三有點兒鬧不明白:“這大晚上的去指雲寺上香嗎?”
他回道:“有要事要辦,不宜遲。”
方泠也說:“以免白天生出變數來,我們還是去吧。”
狗三嘀咕:“哎,泠兒,你真的總是在夜間行動,對皮膚不好。”
莫長庚停下腳步:“你剛才叫喚她什麽?”
“泠,泠兒啊,”狗三撓臉,“從小叫習慣了。”
“從今晚改口吧,叫她方姑娘。”
狗三一臉困惑,這是為的哪般?好端端的改什麽口啊,多費腦細胞。
他又看着方泠沒啥反應,只好回道:“哦……好吧……”
誰讓你是太子爺啊,我一游手好閑的纨绔,還能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