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葉煩的計劃
第17章 葉煩的計劃
牛副團長嚴重懷疑政委惱羞成怒:“團長, 就這麽排。”
耿致晔二話不說把“牛大勇”寫上去:“回頭跟參謀長說一聲。這張表我就燒了。”燒完看一下手表,“午飯時間到了。我回家, 你怎麽解決?”
牛副團長撺掇耿致晔開車回去。
耿致晔:“開三蹦子吧。用運輸車要填表。”
“我開?”
耿致晔毫不遲疑地點頭。
牛大勇摟住他的肩往外走:“要說還是團長爽快。哪像有些人天天磨磨唧唧,我家老娘們都比他幹脆。”回頭看廖政委,“一起吧?”
廖政委沒好氣說:“不敢!”
“看吧,坐三蹦子還這麽多事。難怪叫他當政委。首長不愧是首長,隔海都知道他适合幹什麽。”
廖政委翻個白眼,看到煙灰缸裏燃盡的排班表——有些人啊,被賣怪不得任何人。
牛副團長摸摸有點癢的耳朵:“島上就這點不好,一月份有蚊子, 五月份還有蚊子。他娘的,跟捅了蚊子窩一樣。”跳上三蹦子, “團長,你坐穩!”
“我相信你的技術。”耿致晔嫌車廂裏髒蹲下去。
牛副團長嘿嘿一笑:“不是咱吹, 上開飛機, 下開艦艇, 還能駕坦克。咱們要是海軍陸戰團, 我也能當副團長。”
耿致晔:“不是團長?你老牛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沒志氣。”
“不是有你嗎。”牛大勇以前不服——新兵蛋子毛沒長齊就壓他一頭。有次執行任務, 耿致晔只會三句鳥語就敢糊弄人, 饒是牛大勇不畏死,事後知道真相也驚出一身冷汗。
牛大勇把車停在耿致晔家門口,看到他下車時褲兜裏的形狀:“又是家書?”
“昨天是我丈母娘, 今天是我家。”耿致晔拿出來給他看一下:“我妹寫的。”
牛大勇看到一個“耿”字,到家就跟他媳婦說團長敞亮人。
葉煩在院裏洗手, 聽到耿致晔的話就問:“小勤的信?沒出什麽事吧?”
“還沒看。”耿致晔一邊往院裏去一邊拆, 看清內容,隔着幾千裏都能聽到他妹幸災樂禍張狂大笑, “看看吧。”遞過去就嘆了口氣。
葉煩很是好奇,逐字逐句地看。
陳小慧初到供銷社那幾天,主任、出納看在葉煩的面上寬慰她不必着急,先适應适應,交給她的事很簡單。
可是陳小慧忘記重新來過不是換個腦子,大包大攬表示她可以。
葉煩離開後,主任和出納認為她适應的差不多了,就把全部賬本交給她。
陳小慧上輩子沒幹過會計,這輩子離校多年,除了生活中會聊到的語文、政治和歷史,其他的都還給老師。突然看着密密麻麻的數字眼暈頭大,有的貨款月結,有的半月結,有的一個季度結一次。在農副産品收購站截胡的東西單獨記賬,以便有人告黑狀的時候上面抽查。
之前陳小慧當着出納的面對葉煩說供銷社的帳對她而言簡單,她要面子不懂也不好意思問出納。自認為提醒過耿致勤別着急結婚,有點情分,她就找耿致勤請教。
耿致勤又不知道陳小慧重新來回,也不知道陳小慧的心路歷程。她在信中說陳小慧自不量力,打腫臉充胖子等等,不是看在嫂子的面上我才不教她。
中間還夾幾句,嫂子都沒手把手教過我,特意抽出時間教她,陳小慧還不領情,活該忙成狗。
看到這裏葉煩哭笑不得:“信寄了嗎?”
耿致晔搖頭:“準備晌午回來繞道把信寄出去,可是還沒到晌午就收到小勤的信。”從上衣兜裏摸出一封信,“留着引火吧。你給我丈母娘寫封加急信,再給小勤去封信。”看到葉煩手裏的信又忍不住說,“昨天看到那封信我也覺着她沒必甩臉子。”
葉煩:“我媽有那樣的懷疑也不能怪她。誰能想到陳小慧所謂的會了是十竅通九竅。”
因為這事葉煩夜裏都沒睡踏實——擔心陶春蘭跟陳小慧打起來,陳小慧缺心眼下手沒輕沒重,一覺醒來她沒媽了。
耿致晔潛意識裏有個開關,值班的時候有點風吹草動都能把他驚醒,在家就像回到了安全的港灣,早上醒來看到葉煩眼底泛青才知道她沒睡好。
“你和大寶和二寶在院裏玩,我做飯。”
大寶大聲提醒:“爸爸,做大龍蝦。”
剛到耿家屋角準備從廖家和耿家中間的胡同過的中年女同志猛然停下,側耳細聽耿致晔問:“爸爸早上買的?”
“對啊。媽媽膽小鬼不敢殺。”
葉煩翻個白眼。
耿大寶頓時樂得咯咯笑。
耿致晔見狀不禁提醒:“大寶,你媽的忍耐是有限的。”
“爸爸,我燒火!”大寶慌忙跑到爸爸身邊。
耿致晔抱起他:“走咯。”
女同志轉身往回走,走到自家門口停下,猶豫片刻往北去。往北幾十米看到一排石頭修的瓦房又停頓一下,女同志毅然決然地朝門外打掃的十分幹淨的小院走去:“小田,在家嗎?”
田小鳳拿着一把苋菜從菜地裏出來,“誰呀?”
“我,不記得了?”女同志指着自己,“早幾天見過。”
田小鳳有印象:“你是高營——”
“別讓人聽見。”女同志低聲打斷,“進屋說。”
田小鳳準備做飯,沒空陪她白話:“不方便,孩子在家。什麽事啊?柳嫂子。”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女人姓柳單名一個“晴”,柳晴神秘兮兮的同她分享最新戰況:“耿團長的愛人葉煩還把自己當大小姐。”
田小鳳下意識往左右看看,沒什麽人:“去廚房說。”拉着柳晴的手迫不及待地問:“跟你拿喬了?”
“人家才懶得搭理我。人家都是跟政委家的嫂子,參謀長家的嫂子,今兒還跟牛團長家的嫂子上山撿柴——”
田小鳳輕呼:“她撿柴?她知道什麽柴好燒嗎?別又像早幾天燒得煙囪冒濃煙,不知道的還以為着火了。”
柳晴撇嘴譏笑:“她知道個屁!說起那天,我也以為哪裏着火了,吓得連走帶跑,出來一看,好家夥,大小姐自作聰明呢。”
“聽你的意思又自作聰明了?”
柳晴搖頭:“應該不敢了。說起她,咱不服不行。一出生就到葉家,享了多年福,臨了還能攤上耿團長這麽好的人。你猜我剛才從她家門口過看見什麽?她跟閨女在院裏玩,兒子燒火,耿團長做飯。聽她兒子的意思菜也是耿團長買的。我第一次知道耿團長會做飯。”
“你才知道?耿團長在家都是他做飯。”
柳晴不禁問:“她幹嘛?”
“抄手等吃啊。有次我從她家門口過,看到耿團一手端着菜一手端着饅頭從廚房出來還喊,煩煩,吃飯啦。”田小鳳搓搓身上的雞皮疙瘩,“老天爺,不知道的還以為耿團長仨孩子,大閨女叫煩煩。”
柳晴震驚:“對她這麽好?”
“人的忍耐是有限的。”
柳晴心說好巧:“耿團長也說過這句話。不過是說他兒子。”
“那小孩我雖沒見過幾次,一看那雙眼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燈,跟他媽一模一樣。肯定調皮了。”
柳晴疑惑不解:“那你的意思?”
“耿團長又不是鐵打的,天天買菜做飯能撐幾年?她在這裏幾年跟葉家感情淡了,耿團長又受不了她,以前的岳父岳母也不想幫假女婿,耿團長不跟她離我跟她姓!”
柳晴:“要葉家幫什麽?耿團長的父親不是老革命?”
“早退了。聽說有十年了。他那個身份在甬城是個人物。首都那麽多元帥中将,誰認識他是誰。這個島離總部那麽遠,沒人提醒的話,待到年齡到了就得轉業。”
柳晴臉色微變:“那我家——”
“你家上面還有牛副團長。論軍功誰能跟他比?也不知道總部首長咋想的,流血最多反而被比他年輕好幾歲的壓一頭。”田小鳳搖頭,“這年頭真是襲人遍地,薛釵橫行。”
“啥意思?”
田小鳳臉上閃過一絲尴尬,她也說不上來,上岸買東西聽人說的:“別管啥意思,你就瞧好吧。沒了葉家,都得現原形。”
柳晴打量着她問:“你不擔心你愛人?”
“他是駕駛員,到地方也是駕駛員,跟在這邊一樣。”田小鳳想擔心,可她家輪不到她做主,“我巴不得他明天就轉業。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我是呆夠了。想買盒申城産的雪花膏都得上岸。”
柳晴:“你都過不慣,大小姐能習慣嗎?”
田小鳳:“她不習慣也得習慣。不然回申城?那個破家,那樣的父母,是我我都不回去,別說她過慣了好日子。”
柳晴點頭:“聽說人家今天吃大龍蝦。”
“龍蝦吧?”大龍蝦少見又貴,田小鳳過年過節都不舍得買一只,“可龍蝦也不對,當地人都不吃。”
柳晴當時正在走路:“可能是大蝦,我聽錯了。”
“肯定聽錯了。耿團長比咱們爺們工資高也不可能讓她這麽糟踐。”
耿團長确實不舍得葉煩糟踐,因為她不會做。那兩只大龍蝦是耿團長買的,比紅蝦貴點,不過也沒到吃不起的地步。
耿致晔到廚房先問兒子吃米飯還是吃饅頭。
大寶:“媽媽說大龍蝦配粉絲。”
“你媽不會做倒是會吃。抱歉,咱家沒粉絲。粗的細的菜市場都沒有。蒸米飯,豆腐炖龍蝦,你和妹妹都可以吃。”
大寶搖頭:“我不想吃豆腐。”
“那你吃蝦肉。蝦肉好不好吃?”
大寶還分不清大龍蝦小龍蝦紅蝦,只知道他媽清水煮的都好吃:“爸爸,點火。”
耿致晔放下鼓鼓的麻袋,感覺很輕:“裏頭不是稻杆?”
“桂花姨給的樹葉。她說樹葉好燒。爸爸,桂花姨也很好。”
耿致晔:“她說話大嗓門像跟人吵架一樣,其實人不錯。”
葉煩抱着女兒進來:“大寶,我燒?”
“我燒!”大寶擡手指他爸爸,“跟爸爸學學。不可以偷懶!”
葉煩:“你都不跟我聊天,我憑什麽聽你的?”
“可是我不想說洋文啊。又不是洋人。”
葉煩點頭:“以後到友誼商店不許問我盒子上寫的什麽,好不好吃。問我我也不告訴你。”
“你——耍賴!”
“學不學?”
大寶在心裏算一筆賬,他學洋文用得着,媽媽學會做菜,他和妹妹有口福:“你學我就學。”
葉煩把閨女放地上,大寶拍拍身邊的小板凳,二寶過去。
耿致晔讓葉煩先試試,他淘米。
葉煩下意識後退。耿致晔把鍋蓋蓋上就一把把她抓回來:“躲什麽?能吃了你?”
“可是夾到我怎麽辦?”葉煩兩輩子沒碰過活龍蝦,包括小龍蝦。
耿致晔:“聽我的,不會的。”
“改天呢?”
耿致晔扭頭看到葉煩臉色發暗;“那——”
“葉煩煩是個膽小鬼。”大寶瞪一眼他爸,不許心軟,“葉煩煩,不要讓我瞧不起你!”
葉煩氣結,她說過的話,哪怕僅僅一遍,耿大寶都能記住,就這記性還敢天天想着玩兒,“不許學我說話。”
大寶站起來大聲說:“葉煩煩膽小鬼,葉煩煩,我瞧不起你!我要大家都聽見!”
從耿家屋後經過準備回家做飯的柳晴停一下,真沒教養。
隔着胡同的廖苗苗不禁說:“大寶要挨揍了。”
姍姍到家的廖政委道:“不會的。跟他爸一樣貧,別人着急上火,他還有心情逗咳嗽。大寶不犯原則性錯誤,天天葉煩葉煩的叫,你葉姨也不會揍他。”
莊秋月贊同:“看起來沒大沒小的,其實很聽話。今天上午叫大寶二寶在家,人家就乖乖在家玩。二寶才兩歲啊。”看向廖苗苗,“你三四歲了還叫我摟着睡。人家大寶和二寶一人一條小被子自己睡。也不知道人家怎麽教的。”
葉煩頭回當媽,不會養孩子,所以放養。他就算在泥坑裏打滾,耿大寶自己不嫌髒,葉煩都可以裝看不見。不知不覺就養出他現在這種性格。
葉煩明瞪兒子:“激将法對我沒用。”
“二寶,看着火,我來!”大寶撸起袖子就要幹。
葉煩慌忙攔住他:“我——我學還不行!小手沒有龍蝦大,學什麽學?燒火去!”
大寶坐回去,笑眯眯看着葉煩。
葉煩煩他:“我要是受傷了,你就等着吃醬油拌飯吧。”
耿致晔:“快點吧。”
葉煩深吸一口氣,宛如上戰場。
耿致晔累得雙手叉腰:“要不要來二兩茅臺壯壯膽?”
“看不起誰?”葉煩拿起刀,眼神示意耿致晔說話。耿致晔哪敢讓她一上來就親自動手,手把手教她先放血。
葉煩把第一只大龍蝦分屍,耿致晔才後退,教她手起刀落斬殺第二只。
兩只龍蝦碼入盆中,葉煩不禁說:“別看這麽多,越吃越餓。”
耿致晔點頭:“肚子裏沒油水。你什麽時候找公社書記,叫炊事班班長跟你一起去。”
“買什麽?”葉煩準備蔥姜。
耿致晔:“兩頭豬。”
“兩頭?”葉煩詫異,“一兩千人,一人能分一塊嗎?”
耿致晔搖頭:“吃骨頭下水,肉留着炖菜。”
“軍費這麽緊張啊?”
耿致晔:“也沒那麽緊張。可是現在把錢用了,中秋除夕拿什麽加菜?”
“如果跟公社合作呢?”
耿致晔:“我們不能經商。”
葉煩知道現在不可以,九零年前後十年可以:“合作共贏?”
“我們不拿群衆一針一線!”
葉煩:“那容我想想。對了,離咱家遠嗎?”
“他家離這邊遠,七八裏山路。供銷社離這邊四五裏,他平時在供銷社。偶爾也會到菜市場看看。”
農副産品市場裏耿家近,不到一裏路。葉煩想說什麽,一扭臉看到大寶一臉幽怨,失笑:“先做飯。”
耿致晔教葉煩先放蔥姜爆香,接着放蝦頭蝦殼蝦鉗,然後放蝦肉,最後加水,炖出白湯放豆腐。
葉煩看着豆腐問:“你買的老豆腐?”
耿致晔點頭:“吸滿湯汁好吃。”見鹽水瓶裏的油快見底了,“油吃完了就買肥豬肉吧。”
“沒肉票啊。”
耿致晔:“按戶限購。你早點去。”
“咱們一家四口人一個月只有半斤油啊?”
耿致晔:“三伏天再買菜籽油。不然到時候你在屋裏熬豬油?”
葉煩下意識搖頭。耿致晔無奈地瞥一眼她,拉起倆孩子:“跟爸爸洗手去。”
大寶見鍋底下還有柴:“米飯蒸熟了嗎?”
“豆腐需要炖一會。讓你媽看着火。”耿致晔把孩子拉到外面,拍拍他們身上的灰塵,大寶二寶一起閉眼。耿致晔見狀忍不住想笑,“好了。大寶,二寶,要不要上廁所?”
葉煩聞到米香,把柴塞進去就出來:“我帶二寶去。”
大寶:“媽媽,我可以自己去。”
葉煩一手拉一個:“達令,我們走啦。”
大寶揮揮手:“達令,不要想我啊。”
耿致晔裝沒聽見,到廚房往兩口鍋底下塞兩把樹葉,聞到鍋巴的香味,他就去拉桌子。
聽到母子三人的說話聲越來越近,耿致晔才盛菜盛飯。
耿致晔把鍋巴掰成小塊,問大寶二寶吃不吃。
大寶淺嘗一塊,累牙,決定吃米飯。葉煩舀兩勺蝦肉和一勺湯叫大寶拌着吃。
“媽媽,我也可以吃豆腐。”大寶又把碗推回去。
葉煩給他夾一塊:“豆腐裏有很多水,慢點啊。”
二寶睜大眼睛望着爸爸。
耿致晔笑着把她的碗拿過來:“一勺湯兩勺肉,一塊豆腐,跟哥哥一樣。慢慢吃。”
得到跟哥哥一樣的待遇,二寶樂得傻笑。
耿致晔忍不住說:“什麽時候跟哥哥一樣機靈,爸爸就放心了。”
“爸爸擔心什麽啊?”大寶問。
耿致晔:“擔心壞人騙你妹妹。”
要是像陳小慧那樣,如何是好啊。
大寶坐直:“爸爸不要擔心,我保護妹妹。”
耿致晔看到他臉上的龍蝦肉,心說等你保護,我和你媽任重道遠啊。
“先吃飯。”耿致晔把他臉上的東西擦掉。
飯後,葉煩給耿致晔一把剪刀。耿致晔無奈,只能把她的頭發剪掉一半。
腦袋輕了,葉煩哼着搖籃曲去書房拿紙和筆,給首都寫兩封信。信的內容差不多,都是先寬慰兩人,後說陳小慧那般行事只因膽小。
耿致晔比葉煩謹慎,他到辦公室把信封換掉,收信人改成葉煩嫂子。李明月心細,看到信封上由她轉交給耿致勤和陶春蘭,她一定親自把信送到兩人手上。
事實也是如此,半個月後,李明月輪休,趁着陳小慧又鑽回房間,把信給陶春蘭。
陶春蘭滿心複雜地看完就遞給李明月,李明月很是詫異地接過去,小姑子的信給她幹嘛。
李明月雖不是會計,但她知道如何報賬,如何應付巡查的領導。晌午吃飯的時候,李明月問她這些天不在家,家裏有沒有什麽事。陶春蘭打配合說沒有。李明月順嘴問陳小慧工作上有沒有什麽困難,可以問她,她幫不上什麽忙也能出出主意。
陳小慧上輩子倔,沒學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有心向李明月請教,可李明月上輩子瞧不上陳小慧,因為這點陳小慧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李明月裝沒看見她欲言又止,不在意地笑着勸她多吃點。下午給耿致勤送信,李明月叫耿致勤幫幫陳小慧。
耿致勤翻白眼:“她二十五了,又不是三五歲。”
李明月:“雖然有些做法我至今葉無法理解,可是看她這些天那麽踏實,應該想好好過。你就幫幫忙,回頭叫你嫂子——”
“嫂子是我家的!”
李明月心說她姓葉,“改天友誼商店,吃的用的你随便挑?”
“這還差不多。”耿致勤忽然想起一件事,“陳小慧問我有沒有高中課本。她知道嫂子把課本給我了,她——上過高中不需要,也不愛占便宜,什麽意思啊?”
李明月:“沒說別的?”
“以前說我才二十,可能覺着我年輕不懂事容易被騙,叫我過幾年再找對象。”耿致勤說起這事就煩躁,“那口吻比我媽還像我媽。有一個媽就夠煩了,又來一個!”
李明月拉着她的手安慰:“我大概知道了。你給她的感覺沒放在心上,如果她真心為你着想,就想用課本絆住你。這年頭也不能勸你看名著。”
耿致勤看看嫂子的信:“可能吧。也不知嫂子和大寶二寶怎樣了。從北方到南方,從不靠海的地方到島上,還誰都不認識,我真不放心。想過去看看。”
李明月:“煩煩決定的事從不後悔。心裏沒負擔,到哪兒都能很快習慣。”
還有一點李明月沒發現,葉煩是這條路不通就拐個彎的性子。
大寶認為他媽逞強,其實是因為葉煩沒用過土竈估算失誤。她只見過幹枯的井,沒想到有水的井邊那麽泥濘,所以才會失去重心掉下去。
栽了幾次跟頭,葉煩确定島上跟她以往生活過的地方完全不同,就當她是知青下鄉。
葉煩經常幫陶春蘭種地,可北方氣候跟江南島上不一樣,所以劉桂花、莊秋月要幫她,她不假思索地笑着道謝。趁着倆人沒注意,葉煩給兒子使個眼色,指一下自己卧室。
大寶擰着眉頭看他媽,什麽意思啊。
葉煩又看一下莊秋月和劉桂花,大寶往屋裏跑。二寶不明所以,但跟着哥哥準沒錯。就算犯了錯,媽媽也是先打哥哥。
看到大寶打開櫃子拿糖,二寶瞬間不淡定:“不可以,媽媽打人!”
“媽媽叫我拿的。”大寶拿兩個,想到什麽又拿兩個。
二寶不許哥哥出去:“媽媽沒說。”
“那我裝兜裏,你問媽媽,媽媽要說不許拿糖,我偷偷放回來?”
你就不撞南牆不回頭吧。二寶深深地看他一眼,到外面就喊“媽媽”。
“哥哥呢?”
二寶震驚。
大寶從屋裏出來拉着時而像猴時而像豬的妹妹,“媽媽,夠嗎?”攤開小手,四個糖果。
葉煩給大寶一個,又給二寶一個。接下來無需她言語,大寶也知道怎麽做,拿着倆糖跑到劉桂花跟前:“姨姨,吃糖。”
劉桂花很不好意思,就說給大寶吃。大寶二話不說塞她手裏就朝莊秋月跑去。莊秋月接過去:“謝謝大寶。”
大寶搖頭:“不用謝。”拉着二寶又回到沒有太陽的屋檐下乖乖坐好。
劉桂花從葉煩家出來就跟莊秋月誇大寶懂事的時候真懂事。莊秋月知道大寶懂事,看到糖不意外,她很是奇怪地問出,葉煩不會用土竈不會挑水,怎麽那麽會種菜。
她倆幫忙翻地種菜,可沒教過葉煩,只提醒過她島上雨水多,不用特意澆水。
劉桂花不懂她糾結這個幹嘛,直接說:“城裏人也得吃菜。會種菜有啥奇怪的。”
“可是她姓葉啊。”
劉桂花:“田小鳳那幾個娘們天天說人家大小姐。你也這樣想?葉家真是地主老財,葉煩打小啥都不幹,葉家早被鬥下去了。你沒跟小葉說吧?”
莊秋月:“我說這種閑話幹嘛。故意給人添堵?”
劉桂花連連點頭:“我也覺着田小鳳巴不得咱們告訴葉煩。葉煩知道了氣得睡不着,她就高興了。”
莊秋月沒想這麽多,聞言很意外,目不識丁的人能想到這點。難怪跟牛副團長個暴脾氣一家,兩口子也沒吵過架。
話說回來,葉煩跟耿致晔說她考慮清楚就找公社書記聊聊,并非信口開河。
葉煩叫耿致晔給後勤十塊錢給三蹦子加油,她學三蹦子。
三蹦子比人力三輪車穩,葉煩會開車,照說上手不難。可山路不是四九城大馬路,三個腿跟四個輪子的肯定不一樣,葉煩從頭學起。
做什麽都不着急,葉煩沒有再栽跟頭。
收到首都來信,葉煩已經學會抓螃蟹煎帶魚熬豬油,還敢騎着三蹦子載着倆孩子兜風。兜風是別人說的。可葉煩給油錢了,最厭惡她的田小鳳只能抱怨葉煩把部隊當自家的,不敢寫信上告。
葉煩看完她媽和她小姑子的信,沒啥要緊事,不需要回信,就把大寶二寶抱車上。
六月底,島上的小學中學都放假了。苗苗帶着弟弟妹妹在自家屋檐下玩,聽到動靜踮起腳看到葉煩出去就問:“葉阿姨,又出去啊?”
葉煩借着練車熟悉道路的機會摸清島上情況,部隊那邊除外,葉煩知道規矩,沒靠近過。葉煩認為時機成熟了:“去嗎?去的話找個幹淨袋子墊一下,車廂裏被大寶二寶踩髒了。”
大寶想說不髒,擡眼就看到他的鞋印就當沒聽見媽媽的話:“媽媽,去海邊嗎?”
葉煩:“你和妹妹太小,一個浪過來就把你倆卷進去了。晚上爸爸回來我們再去。我抱着二寶,爸爸可以抱着你。”
廖苗苗鎖上房門跑過來:“那我們去哪兒啊?”
“一會兒就知道了。”葉煩關上籬笆院門,“苗苗,你媽不在家啊?”
島上工作崗位極少,非老師醫護人員,所有軍嫂都沒工作。早上,莊秋月見耿家院裏有三蹦子,估計葉煩又要出去,就找劉桂芳做活去了。
苗苗指着後面:“在牛副團長家。不過我媽帶鑰匙了。”
葉煩上車:“那就走吧。”
天氣炎熱,供銷社有汽水,葉煩買五瓶,順便問問書記在不在。書記不在,葉煩去他家。到橫山公社書記家門外,葉煩把汽水打開給五個小孩:“在這裏等着。”
車停在書記家門外枇杷樹下,葉煩不擔心他們中暑。
葉煩不知道書記家在哪,一路問過來的。廖苗苗因此知道她找誰,好奇地問:“葉姨找書記幹嘛?”
“說點事。”葉煩問過農副産品市場負責人,書記在哪兒辦公,她找書記有點事。
不出所料,那個負責人跟書記提過葉煩。書記看到葉煩的身高長相年齡:“您是耿團長的愛人葉煩同志?”
葉煩點着頭問一聲好,書記請她坐下,給她倒水,問葉煩找她什麽事。
人家開門見山,葉煩也沒故弄玄虛,就說島上還有很多山地空着,就這麽放着太浪費。
書記愣一下,心裏有點不高興:“我是書記我能不知道嗎?我們懶,不想種啊。”
葉煩噎了一下,重拾笑臉:“您誤會了。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
“難不成你教我們?”書記還是覺着城裏來的大小姐跟在島上插隊的知青一個德行,看幾本書,認識幾個字,就覺着比他們見多識廣。
葉煩頓時想走人,可她一想到部隊炊事班出島拉補給太麻煩,就當聽見兩聲狗叫:“島上不缺人,漁民也勤快,不種是因為沒銷路。你希望鄉親們日子好過就來找我。”說完起身,到門外就開車,毫不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