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場交易
第19章 一場交易
季回覺得自己的假肢似乎是生鏽了,每下一節臺階都要頓挫一下,沉重的摩擦力讓他險些邁不出下一步。
他幾乎處于耳聾的狀态,像是走在海底,耳膜一下一下“砰砰”跳着,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直到浮出水面。
直到世界重新變得嘈雜喧嚣。
季回擡手攔下一輛出租車,上車前,舟大門口突然出現幾個熟面孔。
金發碧眼,那個總愛對他吐舌頭的人正指着他哈哈大笑,邊笑邊罵:“活該!全都怪你自己!你自找的!”
他重重拉上車門,報了外租公寓的地址。
剛起步的出租車猛地一個剎車停下,司機回頭問道:“前面走一條街就是外租公寓E區,你确定要打車?”
季回這才想起,他在路邊攔車本來是去醫院拿藥的。
“确定,謝謝。”他點點頭。
他實在走不動了,他的假肢一定是生鏽了。
“那就走了啊,起步價十四,現在付就行。”
季回沒說話,直接付款。
短短一條街,出租車在路口多等了45秒的紅燈。
等待紅燈讀秒的空,季回給方清雨發了條消息,說明今天有其他事要做,沒辦法去醫院拿藥。
方清雨回了個“剛好”,并拍了一張在監考的照片。
【方清雨:等他們考完,我找個跑腿給你送去吧。】
【季回:好,謝謝方老師。】
他留下具體地址,退出對話框。
然後他開始迅速滑動手機,一道綠色在眼前閃過,拇指頓了幾秒,繼續下滑,但通訊裏的聯系人太少,兩下就滑到了底。
緊接着他打開幾個軟件,簡單翻看兩下,又關上。
像是必須要找些事來做,但忙碌一番都毫無意義。
回到公寓,季回放下雙肩包,匆匆取了掃帚,拖着笨重的雙腿,把屋裏打掃了一遍。
把沒來得及疊的被子整理好,桌椅擺放整齊,衣服塞進洗衣機。
最後他站在玄關,愣愣看着整個房間,似乎沒什麽改變。
可一旦停下,就再也沒有力氣了,整個身體就像他丢失的那雙小腿,無法控制。
那顆麻木的心髒也終于有了感覺,季回覺得有點難過。
“轟隆!”
突如其來的一道雷聲将季回驚醒,窗子明明已經關嚴,可他還是覺得雨水正在往裏漫灌,并非冰涼刺骨,而是一種灼燒感,沿四肢百骸散開。
他摸向後頸,心裏算了算日子,發情期大概還有十幾天,不至于這個時候搞突然襲擊。
“轟隆!”
雨下得很大。
*
季回記得,他們第一次标記那天也是這樣一場暴雨。
他被困在景樾的公寓中,看着一條接一條往外蹦的紅色預警,難得在寫論文之餘找了個電影放松。
那天看的是《天堂來的插畫師》,一個極具幻想色彩的動畫電影。
電影快要結尾時,景樾拿來兩支筆,分給他一支。
季回仰頭看去,“要寫什麽?電影觀後感嗎?多少字的?”
景樾又拿了兩個本子,順手在他發頂揉了揉,“寫一下未來計劃。”
“計劃?”
“嗯,畢業後想做什麽,是繼續學業還是有其他打算,寫什麽都可以,不是要你為我改變什麽,而是把我們兩人的計劃協調合并,我尊重你的一切選擇。”
提前制定一個合适的計劃可以解決未來百分之九十的感情問題。
不至于在幾年後的某天,讓兩個人因為一些無足輕重的原因分手。
季回當然有自己的計劃,但現在還不能說。
于是他佯裝思考,咬着筆嘟囔了一句:“計劃……”
“比如我會去英國留學,進行人造腺體的研究。”
景樾剛寫下“英國”四個字,季回就湊上去,小心翼翼問英國能不能養貓。
“應該可以。”景樾往本子上寫了個“貓”字,問道:“想養什麽貓?”
季回沒養過貓,他還不知道貓有很多品種,他只是喜歡這種渾身毛茸茸會喵喵叫的生物。
于是他說随便一只就可以。
“那到時候帶你去挑一只。”
景樾又問:“還有嗎?”
季回想了想,說想學做黑森林蛋糕,景樾給他買過一次,他很喜歡。
景樾放下手中的筆,看過來時有些無奈,“你這些計劃,過于感性了。”
季回問:“那理性的計劃應該是什麽樣的?”
“理性的計劃就是,我會在畢業前取得海曼博士的邀請函,會用三到五年時間完成我的學業,畢業後我會進行人造腺體移植的試驗,往後也會從事相關研究。”
說到這裏,景樾把本子往後翻了幾頁,滿滿當當的草稿,是人造腺體的雛形。
“季回,你的計劃呢?”他問。
季回知道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景師兄,我想參加唐老師那個項目……”
又在景樾朝他看來時,移開目光。
“……我想跟景師兄一起去英國。”
那天晚上他主動露出後頸,臨近發情期的腺體微微凸起一個小硬塊,景樾冰涼的指腹在他腺體上揉按了很久,才把僵硬的腺體揉得發軟。
他用力地釋放信息素,希望景樾能喜歡自己的甜葡萄。
發情期結合時,alpha一般會将标記留在最後,這樣的話,整個過程中,omega都會因為久久得不到信息素安撫而深陷欲望折磨。
會主動打開身子,會用力迎合,會小聲哭着,祈求自己的alpha給些信息素。
但景樾在進入前就給了他一個标記,然後用另一種辦法讓他沉淪。
——他醉在了景樾的信息素中。
對季回來說,那絕不是一場交易。
他是打算在畢業前就同景樾坦誠一切的。
坦誠告訴景樾,他要去澳洲,不會去太久,如果景樾不想他去,他也可以為了景樾放棄。
想養貓是真的,想學做蛋糕也是真的,但……
*
“啪嗒。”
季回緩緩轉頭,又一只玫瑰結束了它的生命,花苞摔在地上,但還算完整,保留了它最好看的樣子。
他這才想起,今天還沒有澆水。
他應該好好照顧這束玫瑰的。
按時往花泥裏澆水,或者找個桶養起來,而不是讓它們短短兩天就枯敗成這樣。
如果景樾知道這是送給他的玫瑰,一定很生氣。
季回四處尋找自己的水杯,最後想起還放在洗漱臺上,他嘗試邁動雙腿,走進浴室。
鏡子占據一整面牆,顯得浴室寬敞無比,也襯得人影愈發單薄。
季回停下來同另一個自己對視,嘗試以景樾的視角審視自己。
他不該去唐老師壽宴的,那樣就不會遇上景樾,也不該回國的,最好悄無聲息消失,不該去澳洲,更不該做那個決定。
許久許久,他看見鏡中人眼睛越來越紅,畫面漸漸模糊,最後眼睫一顫,眼淚一顆顆滾落。
用逃避用假相壓抑的情緒,這一刻終于決堤。
他盯着鏡子裏的人,嘴唇動了動,說了什麽。
那近乎是無聲自語,一開始無人聽見,漸漸的,喉嚨裏有了聲音。
“活該……”
聲線顫抖,伴随着急促淩亂的喘息。
“活、活該,是你自己、活該,你自己活該……”
他不斷重複着,最後變成一句句絕望壓抑的嘶喊。
“你活該!你活該!你活該!你活該!你活該!”
【作者有話說】
後天更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