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想問問他們家的事你參與了多少。”
今天的茶室內多了一道古典屏風,而林烨就在屏風後,顧鈞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直接,但細想,顧競峰能發展偌大一個集團,穩坐董事長位置這麽多年,怎麽可能沒有兩把刷子,人家的語言藝術一般人可比不了,與其打太極,不如單刀直入。
顧競峰又自己斟了杯茶,顧鈞為什麽來翻林家的舊事,無非是為了林烨。
林烨在林遠航曾經的下屬手底下工作,必然不是巧合。
“看來你這次去菲律賓,不是一無所獲,起碼這孩子能與你交心了,”顧競峰感慨,“不容易啊。”
“爸,記得我媽第一次給我介紹對象嗎?我随口說我的取向是男人,你告訴我,如果我讓老顧家斷子絕孫,你就永遠不認我這個兒子,在你碰到你老同學宋阿姨之前,你還在反對我談男性對象,遇到宋阿姨之後為什麽變了?”
老的是匹狼,狼生養出來的兒子自然不會比老子遜色。
“你想說明什麽?”顧競峰道。
顧鈞提起茶壺給他爸續上茶水,動作不疾不徐,話裏卻是相反的步步緊逼:“說明你心裏內疚,你有愧他們一家,所以你可以反對我與別的男性談對象,卻不反對我和林烨,你想以這種方式補償他們。”
顧競峰長嘆一聲:“我是有愧疚,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顧鈞究竟想知道什麽,顧競峰已然心知肚明,不就是要談那樁經濟案,但顧競峰與林遠航的往來,還得從更早的時候說起。
“我和林烨的爸媽是從高中到大學的老同學,這點你肯定知道了,我們三個人關系不錯,但是大學畢業後聯系就少了,只有同學會,或者我到他的城市出差我們才會見上一面敘敘舊,說到他的案子,”顧競峰搖頭,“他這個人頑固又一根筋....”
“所以你參與了嗎?”
“應該說,差點參與了。”
顧鈞凝重神色。
顧競峰也不準備打啞謎,今天不說明白,他這個兒子能死咬着他不放:“有一年我出差,約了他吃飯,那天恰好遇上了他公司的一位股東。”
“耿運?”
“不是耿運,是和耿運一夥兒的趙福慶,通過趙福慶我才認識了耿運。”
顧競峰回想着當時的時間:“應該是....十三年前了,趙福慶和耿運私下找了我幾次,明裏暗裏的意思都是希望我收購雲錦服飾,于是我找人查了下,雲錦服飾表面上的收益數據保持穩定在增長,實際在走下坡路,在認識他們的前一年正好全球經濟危機爆發,影響不小啊,出口的單子銳減,銀行又催貸,他們高層大部分的人都想把公司賣了,不過這個消息壓得嚴實,畢竟沒有板上釘釘....”
因為這件事,顧競峰去了趟林家,也就是林烨初中的時候家裏來的貴客。
顧競峰不會收購雲錦服飾,一來對服裝行業不感興趣,二來不想收拾爛攤子,但自己的老同學在這家公司呢,所以他特地跑了一趟,勸林遠航早為自己打算,早點跳槽,一個公司吃到了年代紅利發展起來了,卻在遇到危機時失了遠見,那未來的路必然不會走得長遠。
可是林遠航固執不聽勸,他在雲錦服飾十幾年,從車間主任做到了總經理,哪能說跳槽就跳槽。
後來顧競峰離開後又與林遠航通過幾通電話,還是沒勸動,也就不管了,雲錦就算是被其他公司收購,或是以後接着滑坡,也頂多是有諸多的人事變動,但另他沒想到的是,公司內部還有那麽大一個窟窿。
當然窟窿不是一天挖成的,是由小變大,由少到多,從耿運聯系顧競峰意圖讓他收購到雲錦服飾的經濟案發生,中間又過了三年。
猜得不錯的話,也就是這三年間,公司裏的蛀蟲眼看着收益下滑開始為自己牟私立做假賬。
說到這些事,顧競峰露出了比上了年紀還多得多的滄桑,眼角的紋路都深了些許,嘆氣道:“當年我就應該多調查調查,更細致得去了解了解。”
“您的愧疚只是因為這點?”顧鈞看着他。
“當然不止。”
顧鈞等着他往下說。
顧競峰沉默了半晌,目光聚焦在眼前空氣中的一點,回憶起那天晚上,嘴裏發出無奈啧聲,看起來不太想說,又等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他涉嫌經濟案後,再次找過他,問他具體怎麽回事,那時候.....”
話停了停,有些難以啓齒。
“我也有懷疑他的成分,”說出這話,顧競峰的愧疚更甚,“是我疑心重了,我以為我在飯店裏遇到趙福慶,之後他與耿運私下聯系我,老林又不肯跳槽,這一件件都有可能是蓄意安排,是老林也參與了挪用公款,所以執意不走,最後窟窿越來越大,其他人才把他推出來當替罪羊。”
“那天我說,‘你要是參與了,你就老實說,我給你想想補救辦法,你要是沒參與,你把所有經手的合同,資金往來的明細都調出來,總有證據證明清白’,結果第二天....”
第二天,林遠航就從公司大樓上跳了下來。
顧競峰雙目微紅,此刻想起來還是能體會到得到消息那一刻的震驚和痛心疾首。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處在自責中,每每想到,他都會責問自己,是不是他話裏的不信任與最後兩個人像吵架一樣的對話刺激了他,變成了壓垮林遠航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且越想越心驚,因為冷靜下來後仔細回想才驚覺,那會兒林遠航已經處于崩潰邊緣,你讓他拿出證據,他上哪兒找證據去?
雲錦服飾內部的賬目混亂,得力助手又帶着重要資料跑了,這件事還是多年設局,一時間林遠航百口莫辯,最終沒抗住壓力。
“我對不住他,”顧競峰沉目,視線落向桌面定定望着,思緒陷入往事裏難以自拔。
他也怪自己性格,浸淫商場多年,早不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那套了,否則在刀光劍影的商場上不知道要死多少回,再老實的人經歷歲月磨難都會改變,再不貪心的人面對金山銀山也會動搖,以至于他對待老友時沒有拿出全然的信任,等人沒了,後悔自責也自覺難辭其咎了。
為了彌補,顧競峰暗中幫了林家不少忙,宋芹和孩子受案子影響決定搬家,本來只能買市區套房,是他托了關系讓他們買到了能蓋自建房的地基,也就是現在金和壩鎮上的房子。
金和壩鎮是新覃市的模範鎮,鎮上的建設五髒俱全,環境保護也做得好,去市區交通便利,很适合養老,哪怕政府規劃要拆遷,那片地方的賠款按戶頭算,每家都少不了兩三百萬打底。
還有林烨大學畢業後出國深造的機會,他擔心孩子選不上,又托關系讓學校增加了幾個名額,還給校方投了一大筆資金,不過校方沒告訴他的是,原來選定的名單裏就有林烨,而顧競峰只管讓他們增加名額,不做打聽,要的就是一個心裏安慰,覺得幫上忙了。
偶爾他還會關注一下林烨近況,但自從林遠航走了之後,他再沒在他們母子面前露過面。
直到酒店遇上宋芹,知道林烨很早就坦白了性向,一下子讓他摒除了對于男人和男人戀愛的偏見。
分分鐘念頭通達了。
顧鈞又問道:“這麽說,今年上半年你出國遇到耿運是意外?”
“上半年?”顧競峰抽回神道,“不是意外,我是去年才得到了耿運國外的确切地址,了解了他如今做什麽行業,約他出來談談摸摸底,看怎麽能把他弄回國。”
顧鈞了然,林烨爸爸的案子,他爸也在跟進。
“那你不知道陸文昊回國了?不從他下手?”
“他是當年被耿運收買了,但說回來就是個小人物,”顧競峰不甚在意,他與林烨可以說有着同樣目的,只是手段不同,父子倆對視了一眼,顧鈞已然明白了顧競峰的想法。
小人物可以慢慢收拾,關鍵把主腦弄回來或者直接在國外弄了,該搞破産搞破産,案子翻不了還可以從耿運別的犯法的地方入手把人送進橘子裏,總之肯定要收拾。
.....
該聽的都聽完了,林烨離開了茶室。
[謝謝。]
一條信息發送到了顧鈞手機上,待顧鈞到屏風後,只剩下被擋住的另一道門的門簾還在輕輕晃動。
夜幕早就降臨了,城市披上了霓虹華服,林烨在光斑交織的路燈下,順着街邊慢慢行走,每次提到爸爸的事,他都會陷入陰霾中無法釋懷,心頭總有一份揮之不去的沉重。
身旁喇叭響了響。
一聲、兩聲,到第三聲他才扭頭去看。
熟悉的車輛慢悠悠行駛在車道上,與他隔着一道花壇的距離,顧鈞正看着他:“上車。”
林烨頓了下腳步,随後走向前方可以停靠的地方,拉開副駕坐上去:“我本來想一個人走走。”
“想走去哪兒?行李還在我車上,”顧鈞打方向盤,彙入車流。
林烨扯過安全帶系上,偏頭靠着窗玻璃:“随便哪兒,就想散散心。”
“帶你兜兩圈。”
汽車向着城市最繁華的地段開去,車速不緊不慢,車裏兩人安靜得很,窗外大廈的五光十色從兩張俊逸的臉上緩緩掠過,附近廣場播放着城市宣傳片,有輕快的音樂傳來,又拐過煙火氣息滿滿的街道,路邊支起的夜宵攤位散發出誘人香氣,滿桌的歡聲笑語與食物的氣味糅雜,在烏雲遮月的夜晚下平添了幾分溫馨....
林烨的心情逐漸回暖,道:“回家吧,我今晚想回家。”
顧鈞知道是哪兒,金和壩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