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死局
死局
月光與日光交替往複, 琉璃的燈盞卻日夜不息,将皇室朱紅的宮牆染得光彩奪目。
落瓊宗在懸鐘大陸中央,而皇室就緊挨着懸鐘大陸的西北角, 與之隔了一彎淺淺的海峽, 是獨立于五大陸的一小片陸地。
因為太小,一整片陸地只有上五大陸一座繁華的城池那般大小, 因而并未被劃為第六片大陸。
朱紅的宮牆為界,這麽一小片陸地被一分為二, 一半是皇宮,一半是一座小小的城。
趙令恣一行人,就潛伏在宮牆外的小城裏。
這裏只有凡人。
皇室不管修真界的事情,它是只管五大陸凡人事的皇室。
而這些事,也多是修真界各大宗門不願意管的瑣碎小事。
這才僥幸落在了皇室身上。
皇室心中難免有怨, 不敢對大宗門撒, 只能去搜刮五大陸的凡人。
無數搜刮來的錢財讓宮牆內丹楹刻桷, 琉璃燈盞徹夜不滅。
一幕幕水墨畫般的回憶在謝仞遙眼前閃過,它們過得很快,一幕催着一幕, 像極了随風明滅的燭火,亮暗之間竟逼出了些許讓人窒息的急迫感。
直至畫面長久地停在了某一天。
是趙令恣的爹, 唐皇上納貴妃的那天。
唐皇的納妃儀式進行得奢華無比, 半座城池這麽大的皇宮裏,每一處屋檐上都綁上了彩綢。
層層疊疊的彩綢裏,高鬓宮女眼睫低垂,捧着琉璃花燈, 靜靜穿行其中,像一條條流動的光河。
唐皇被無數條浮光掠影的河簇擁在最中央, 又被暖流似的笑語團團煨燙。他擁着美人纖細的腰肢——是他新納的貴妃,于是他低頭,堂而皇之的,享用般地去咬她凝霜的腕。
周圍也就配合地響起細碎的暧昧輕笑,乘着令人骨頭酥軟的絲竹弦聲,溫軟地在流光溢彩的黑夜蕩開。
謝仞遙靜靜在遠處,看着高臺上這荒/淫的一幕,他視線只在高臺上停留了一瞬,就移開了目光,去環視周圍。
他是跟着王聞清的回憶到這的,此時此刻,他能看見唐皇,那麽王聞清也能看見。
果真,不知何時,也許就只是一個瞬間。
樂聲停了。
天地間驀然陷入了幹脆的、廣闊的冷寂。
謝仞遙耳邊,響起了一聲微弱的聲響。
是水墜入河中的,滴答一聲。
卻如深山之中銀鐘長鳴,層層聲浪疊疊襲來,在群山之中回響,震得謝仞遙轉過頭去。
他看向高臺。
還是那個高臺,上一瞬還盛滿了女人們溫軟的體香,這一瞬女人、花燈、絲竹都已不見,于一霎消逝。未散完的笑凝成了晨露的霜,帶着浸骨涼意,薄薄地鋪滿了一層高臺。
高臺便頓然冷冽起來。
中央一把龍椅映着慘白月光,上頭唐皇端坐。
他粗壯的手臂間還攏着一截細腰,細腰的主人柔順地倚在他懷中,頭顱微微傾斜,枕在他胸膛間。
雪白的頸間,血肉模糊。
那頸的一半已經與肩膀裂開,洶湧的血噴出,流水一樣地鋪滿了她軟紅的嫁衣。
她還有些體溫,如一朵開得正飽滿的芍藥被猛地撚碎,指腹拂過去,還能觸摸到殘留的香。
她甚至破碎得比芍藥都要快,以至于明媚的眸都還沒來得及閉上,唯餘墜着珍珠的步搖斜落在她眼尾輕晃。
一具剛剛出爐的,活色生香的屍/體。
唐皇将她繞着自己頸的手臂拿下來,手滑到她手腕上,握住放在唇邊吻了吻。
便是捏着纖細手腕的這只手裏,兩根手指中間夾着一把匕首。
匕首顫顫搖動,刃上的血珠一點點地滑落,砸在高臺玉石板上。
像水墜入河流的清脆。滴答、滴答…
“當初你殺趙妍時,也這樣?”有聲音從謝仞遙背後傳來,他回頭看去,看見了朝這裏走來的趙令恣。
他從濃稠的黑夜裏走來,面上沒有了謝仞遙一直見到的,滿不在乎的笑容。
青年連唇角都緊緊地抿起,厭惡從眼睛裏傾洩出來,裹着殺意。
王聞清幾人跟在他身後,無聲地與唐皇對峙。
唐皇輕輕放下了那截雪白的手腕,看向趙令恣,臉上是身為父親的慈祥微笑,關心道:“吾兒許久不見,可還安好否?”
“不是這樣的,”他柔聲向趙令恣解釋,“你妹妹有你給的護身靈器,一下沒死,第二下才沒氣。”
夜色更稠了些,漫天的綢緞似乎也被露水沾濕,再無輕盈,沉沉地墜在天地間。
黑夜霧氣四起,該下雨了。
趙令恣看着他懷裏死去的新貴妃:“你殺了趙妍和這個無辜之人,要瞞的,到底是什麽?”
“說什麽瞞不瞞的,”唐皇哈哈大笑,“你是朕的兒子,你想知道,朕自然告訴你。”
他明明是抱着貴妃站起身來,但懷裏的貴妃卻如一朵離枝的花,柔柔地往下墜,墜散了他滿身。
唐皇用手中的匕首輕輕拍了拍貴妃的背:“趙妍是意外,這個美人,可是朕專門為你準備的。”
趙令恣聽到這話,眼中厭惡更甚。
但對面唐皇已經下了高臺,轉身向遠處走去。他身影被橫平豎直的彩綢切割隐去,聲音透過彩綢傳來,帶了些悶:“你要想知道,就跟着為父來。你的那些小朋友們,也盡可跟來。”
他如此坦蕩,反倒令趙令恣不由得挑了挑眉。
但唐皇消失的身影極快,趙令恣和王聞清等人一對視,就直接跟了上去。
明明知道按回憶進行,終究會看到唐皇葫蘆裏在賣什麽藥,但謝仞遙呼吸一緊,還是忍不住心生了些急切。
他不再保持距離,牽着沉默的王聞清,緊跟着趙令恣一行人,随着唐皇繞過一層又一層彩綢,最後進了一間屋子。
趙妍當初,便是橫死在這間屋子裏。
趙令恣當初來領妹妹屍體時,她就被放在這間房子外頭。趙令恣到時,房門早已關閉,還有人把守。
他雖知趙妍是在這間房間裏死去的,卻根本進不去這個房間看一眼。
此番來皇室,趙令恣等人數次潛入皇宮內,其中一件要辦的事情,就是進這個屋子裏看一看。
屋子周圍的布局幾人已經盡數摸清,他們本準備趁着今晚唐皇納妃時進屋子裏走一遭,卻沒料到整個納妃,都是唐皇為他們唱的一出大戲。
怕是他們剛踏入皇室,甚至是趙令恣剛下蒼鳴山時,唐皇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趙令恣進了屋子,一時沒有動,先擡眼将屋子掃視了一圈。
這是一間很大的屋子,屋內很空曠,一件家具都無,一眼就能看透它方方正正的邊角。
但它的穹頂卻是圓的,謝仞遙擡頭看去,只見渾圓的穹頂中央,有着一個圓形的镂空。
那镂空只有拳頭大小,但因為穹頂極高,站在地上擡頭望去,看上去它只有指甲蓋大小。
但透過這個镂空,能看見外頭一丁點漆黑的天。
謝仞遙的視線順着這圓形镂空一路往下,看到了一個方形的高臺。
這是整間屋子裏的唯一建築。
這方臺有人大腿高,能躺一個人的大小,四個棱角處刻着四道符文。
謝仞遙越看越覺得熟悉,直到旁邊有聲音傳來:“這是棺材?”
話是年少的王聞清說的,謝仞遙恍然大悟,但他看着這方臺,覺得除了像棺材外,更像是一個……祭臺。
唐皇沒有理會他們,他走到這方臺旁,情人般地,将貴妃的屍體輕柔地放置了上去。
下一瞬,他手臂揚起,手裏的匕首狠狠地插進了她的心窩。
噗嗤一聲,血濺出,染紅了方臺。
一些都發生在瞬息之間,趙令恣來不及阻止,怒斥道:“你真是個畜生!”
“哈哈哈哈哈,”唐皇并不生氣,他轉過身來,大笑道,“吾兒莫氣,接下來的東西,你這輩子指不定也就見這一回了,朕是讓你們長見識呢!”
他微笑道:“人都有三魂七魄,這個說法,你們都聽說過吧?”
“但你們誰又真正見過三魂七魄的具體模樣呢?”
“人死後三魂七魄重新入輪回,”王聞清冷笑道,“一切都由天道運轉,天道在上,能感受到三魂七魄的,只有天道,你又算個什麽東西?”
“你這小鬼還怪聰明的,”唐皇贊揚道,“對啊,就是天道能見到三魂七魄。”
這話王聞清幾人并未反應過來,但謝仞遙已然知道了滅世之禍似與天道有關,此時聽了唐皇最後一句話,略一思索,只覺自頭頂湧出一股涼意。
似乎是驗證他的猜測似的,方臺之上,貴妃身體裏,兀地升起了一縷煙。
屋子裏沒有人點煙,而方臺之上,更無香爐。
趙令恣等人也都注意到了那縷煙,紛紛擡眼望去。唐皇見此,側身讓了讓,讓方臺毫無遮攔地出現了幾人面前。
他微微擡手,意思是請看。
沒了他阻擋視線,謝仞遙一眼就看清了這煙是從貴妃心窩裏升起的。
那柄匕首的刀柄還在微顫,煙就繞着匕首柄袅袅升起——說它是煙,也不過是它像煙的形狀,細細一縷,娉娉婷婷。
實則它并無煙的香氣,也并不像煙的顏色。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顏色,謝仞遙第一眼看過去,看到的是青——極淡的青,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凝結濃稠的如汁水在上升。
可不待細看,那青就消失了,細細的一縷煙旋轉騰升之間,青變成了白。
奶一樣的白,白得周圍空氣都蒸起了淡淡的汽,一下攥住了人的目光,竟讓謝仞遙移不開眼睛。
他的魂魄似乎都被這一縷細煙給勾去了,這是靈魂深處升騰而起的……強烈共鳴。
這對于謝仞遙來說還只是回憶,身處在當時的趙令恣一行人,瞳孔更是緊緊盯着這不斷上升的煙,怔怔地不會轉動了。
便是在這失神的片刻裏,謝仞遙腕上落下了一只手,年老的王聞清抓着他的手腕,咳了一聲,将謝仞遙拽了回來。
“看上面。”王聞清蒼老的眼往上瞥,示意謝仞遙仰頭。
謝仞遙回過神,心下有了防備,再沒被這縷煙奪了神。他擡頭往上看,就見細煙已經穿過了穹頂的圓形镂空,正在往更高處升去。
“師尊,”謝仞遙聲音很輕,去問王聞清,“這不是煙吧?”
他心下已經有了猜測,但不忍心說出來。
王聞清沒有回答他,因為在細煙穿過圓形镂空的那瞬,唐皇說話了:“這個就是人的三魂七魄。”
四周皆寂靜,襯得這聲音如雷,震得趙令恣一行人也回過來了神。
“每個人都有三魂七魄,”唐皇很耐心,如同任何一個慈祥的長輩,“你們見了他人魂魄,自己的魂魄戰栗,失神是應當的,不用太擔心。”
趙令恣面色很差:“你這是什麽意思?”
“朕的意思剛剛已經說過了,”唐皇笑道,“天道運行世人生老病死,引導世人魂魄輪回。那麽想見天道,就點燃人的魂魄便行了。”
人為香爐,魂魄為引,這縷從心窩裏升起的煙,就是得天道眷顧的梯。
趙令恣聲音有些顫:“被點燃了魂魄的人,會怎麽樣?”
“能引渡天道,就算不再入輪回,也是她的無限光榮,”唐皇知道他話中的意思,“你是想問趙妍吧,她是朕的女兒,朕哪裏舍得用她點煙,只是殺了而已。”
唐皇一甩袖,垂眸俯視着他們,突然嘆了一口氣,很無奈地道,“你們見了這些,就只想到個趙妍嗎?”
他微微側目,視線落到王聞清身上:“你是落瓊宗的雙子之一吧,山河風雲榜第三。你師兄是蕭散,山河風雲榜榜首,他師尊是落瓊宗宗主賀青玉,他父親是蕭峰泉,洞虛期,落瓊宗修為第三,是你的師尊。”
他點評道:“也算天之驕子,年少有為。”
聽到最親近的人一個個被唐皇說了出來,王聞清霎時間繃緊了身子,但面上卻冷笑道:“你既然都知道了我的出身,不會以為就憑你,也能動我師尊他們?”
“你這孩子,我不過是說了些誰都知道的,你便以為我是在威脅你,”唐皇微輕聲細語的,“我感興趣的,是你的師祖。”
他看着王文清,眼中興味大增,問得仔細:“你師祖,馬上就要渡劫成仙了,是不是?”
貴妃的魂魄還在他身旁燒着,細細一縷地往上飄着,就在他問完這句話後,那煙有了顏色。
那顏色不像是從屍體裏升上去的,倒像是自天際傾斜下來,鋒利地插進大地之中。
是極淡的金,正在逐漸濃郁。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抹金,趙令恣冷汗一瞬爬滿了額頭,他身旁,王聞清幾人,也都僵在了當場。
身為修者,不用有人解釋,看到它的第一眼,感受到它的第一眼,體內識海掀起滔天巨浪的那瞬。
所有人都知道了它是什麽。
唐皇似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面上終于有了點真心實意的笑容,他看着王聞清,溫柔道:“你知道你師祖渡劫時,會發生什麽嗎?”
他聲音激動:“他不會成仙,這個世上沒有人會成仙,天道懸在所有人的頭頂,它庇護着所有人,它就是仙,它就是道,你們修煉所得的一切,都是天道所賜,渡劫那日,也就應當還給天道!”
滿場寂靜。
許久之後,趙令恣啞聲道:“你瘋了,在胡說些什麽?”
“我瘋了?”唐皇微笑,擡手指了指王聞清,“等他師祖渡劫那日,你們便知我是不是瘋了。”
“你的意思是說,”王聞清攥緊了拳頭,掌心已滿是濕汗,“我師祖渡劫那日,會被天道給…給…吃掉?”
唐皇頓首:“這是他的榮幸,但你放心,你師祖不會是唯一一個,從渡劫到大乘期,再從大乘到你師尊的洞虛期,一路往下,你結金丹對嗎?你也不會被落下。”
你們都是天道的糧食。
自小刻苦修煉,一路終能得道成仙,以至最終畢生靈力被天道吸收,落得殘屍一具。
五片大陸,泱泱世界,都不過是天道的食堂罷了。
沒有人能躲得過。
從你有靈根的那日,你煉化第一縷靈氣的那瞬,你立志入道的那刻起,天道便已懸于你的頭頂之上。
天道在上。
“一路往下,又是什麽意思?”趙令恣已經不會說話了,拼盡全力,自喉中擠出了這個問句。
謝仞遙猛地轉身,看向王聞清,急促道:“師尊,他的意思是不是,天道養了他們幾千年,師祖第一個渡劫,便代表着天道可以進食了。”
“畢竟如果有人能達到渡劫的水平,就說明修者的修煉已經有了完整的晉升體系,這是一個臨界值,師祖渡劫成功,如果不阻止,臨界值被打破,五大陸就有了反抗它的能力。”
謝仞遙只覺得所有問題都順了起來:“天道不可能讓這個情況出現,于是它吸收了師祖後,就要一路往下收割靈力……”
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仙馭:“這就是滅世之禍!”
“畢竟,畢竟,”謝仞遙眼睛很亮,“誰能抵抗得了天道呢!”
“而哪怕把五大陸的修士都殺完了,但是還有凡人,有靈根能入道者本就是從凡人之間誕生,不過是再等幾千年,這對天道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時間,等到新的一輪修士成長起來……”
謝仞遙突然頓住了。
他面色慢慢變白:“就是我們。”
滅世之禍過去後,用了兩千年來成長的這波修士,就是他們。
怪不得唐皇不怕将這些告訴趙令恣等人,因為根本就沒人能反抗。
沒有人。
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盛繁時代後,他們這批肅霜時代的人逃不過,盛繁時代之前,或許也有不知多少輪的修士,被天道吸收煉化。
王聞清看着他,面容蒼老,聲音溫和:“小遙,你比師尊聰明。”
謝仞遙指尖一寸寸地變涼,那邊,似乎是在驗證他的猜想,唐皇說出的,和他謝仞遙話裏的意思分毫不差。
魂魄已全被染金,面對着面如死灰的趙令恣一行人,唐皇哈哈大笑道:“去吧,朕不會殺你們,把朕的話,對你們的宗門,你們的親人說去吧。”
他慢慢地朝那縷金煙俯跪下去,虔誠地講額頭貼在冰冷地板上,如最忠心的信徒。
只有順服天道的皇室,能得到天道不死的眷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