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第 43 章
慶國永安十三年間, 九月甘一,宜娶嫁,祈福, 開業, 栽種,祭祀, 納財等諸事皆宜。
當日天氣晴朗, 萬裏無雲。
明府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連府上下人的月錢都在今日翻了三倍。
賴在房間裏不走的明芷正捧着臉頰, 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二姐姐的臉瞧,忍不住再三發出感嘆, “二姐姐,你今天真漂亮,簡直比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仙女都要漂亮。”
“哦, 看來小妹以前是見過仙女, 才會說出這句話。”手持羽扇的明黛看着銅鏡中的自己,明眸皓齒,唇點胭脂, 額貼珍珠, 豔麗得連自己都險些認不出了。
這是她第二次身穿嫁衣了, 卻是她第一次打量着鏡中的自己, 也第一次有了真正真正要從父母的手中轉接給另一個男人的真實感。
第一次是被迫的, 她也不願意承認那是自己的婚禮, 更不願意承認自己和他拜過堂, 因為那對她而言是恥辱,是灑在如畫白綢上的一滴墨跡。
随着門外響起鞭炮聲, 是喜婆催促的話音。
按照習俗,新嫁娘除了在拜堂的時候能腳沾地,其餘時間都不能沾地,要不會就會丢了福氣,還會沾了晦氣帶到夫家。
将蓋頭放上後的明黛是由大哥背着出門,在交到周淮止的手上。
“要是以後姓周的小子對你不好,你就回來,大哥養得起你,我們明家的姑娘千萬不能由旁人欺負了去,知道嗎。”明玉生對于這個自小不愛說話,性子冷清的小妹是愧疚的,更多的是不舍,也害怕他同大妹一樣受了欺負都咽在嘴裏不說,白白遭了不必要的磋磨。
一開始是想要讓她嫁在上京,這樣即便婆家日後待她不好,他們也能撐腰,可沒有想到千挑萬選到了最後,導致二妹不但被退了兩次婚,每一次都還是臨近婚期時被退的婚。
這一次倒是沒有在退婚了,但是婚後不久就要随夫婿去到千裏之外的柳州赴任,他就怕依照二妹的性子受了委屈後也不說該怎麽辦。
“誰家不是都盼着自家妹妹往後日子越過越好好,大哥倒是反着來。”前面還沒有什麽感覺的明黛在大哥背起她的瞬間,鼻子和眼睛亦是酸澀得厲害。
“大哥你放心好了,表哥看着是個能托付終身的人,定然不會欺負了我去,他要是欺負我,我就來和你告狀。”
“瞧我這張嘴,盡說些不好聽的話了,還望二妹莫要惱了大哥才好。”
門外身披大紅喜服,騎着高頭大馬的周淮止嘴角邊是壓不住的笑意,金榜題名,迎娶嬌妻,人生兩大美事此刻皆被他擁入懷中,他如何能不喜,不樂,不美。
最前方是鳴鼓開道,身後是八人擡的大轎,兩旁是吹吹打打的樂師,最後面的是丫鬟婆子們手持銅錢糖果往兩邊撒去,好讓他們也沾沾喜氣。
花轎吹吹打打繞着城內走一圈,準備過橋的時候,前方忽然有另一支擡着花轎的隊伍同樣吹吹打打的走了過來,并擋住了他們這支隊伍的去路。
這座橋修得極為寬敞平整,平日裏能容納三輛馬車同時并驅而行。
兩隊花轎遇到,只需要一人一半就好,偏生迎面而來的花轎打頭的那夥人一字排開,竟将整座橋給堵得個嚴嚴實實。
已經上橋的明家花轎想要過橋,必須得要先往後退。
自古以來花轎都是往前走的,哪裏有後退的道路,這一行為也引得擡着花轎的人和明周兩家的人不滿,何況這踏橋修得如此寬敞,本來兩隊花轎擦身而過就能解決的事,對方卻霸道得要獨占一橋,簡直是不将明家給放在眼裏。
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邊發生了什麽事,不由竊竊私語了起來。
“誰啊,不知道花轎要過橋嗎!”
“要是耽誤了吉時該如何是好,還不快點讓開。”
“你們可知道攔住的是誰的花轎,要是耽誤了吉時看我們家老爺不參你們一本,你們還不速速讓開。”
周淮止打眼望去,只見對面那夥人雖是穿着迎親的打扮,可腰間皆配刀,不像是迎親的,倒像是來搶親的,特別是為首的男人即使額間裹纏一圈白布,依舊滿身煞氣。
給人的感覺像極了,他下一秒就會戾氣十足的擰斷自己的脖子。
壓下心頭恐懼的周淮止忍着火氣,看着執意要霸占整條橋道的人,好性子道:“此橋寬敞,平日間可供三輛馬車并架驅行,我們二人皆是今日成親,未免鬧得散了喜氣,此橋一人一半,和好過去,皆大歡喜。”
周淮止授官的旨意還沒下來,對外仍是自稱小民,而非本官,小官。
“如若爺說,爺不讓,你又當如何。”額間癡纏一條白布的男人騎馬越衆而出,雙眼如鷹隼的盯着那座八人擡的花轎上,握着缰繩的骨指用力得近乎崩斷,最後更是縱馬來到花轎前。
等來人離得近了,看清了那騎在馬上的人的臉的周淮止臉色驟變,險些要從馬上摔下來,“是你,你怎麽還敢出現在上京。”
這等買國叛敵的亂臣賊子不都應該夾着尾巴做人才對嗎,他怎麽還敢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上京,還是在自己和表妹成親當日。
不知周淮止想到了什麽,眼睛纏滿一圈猩紅的盯着他,一字一頓,“我告訴你,表妹現在是我的妻子!”
“很快就不是了。”
燕珩無視周圍虎視眈眈的人群,和那怨毒得盯着他的周淮止。
而是動作利索的翻身下馬,徑直掀開轎簾,低下頭,眉眼陰沉地盯着坐在轎子裏,不久前才剛成為自己新娘,結果又轉頭嫁給別的男人的女人,胸腔悶疼得厲害。
此刻她的戾氣和憤怒幾乎要化為實質,唇舌咀嚼間帶着刺骨的寒意, “我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跟我走,我可以既往不咎。”
哪怕知道她就是個薄情寡性,冷心冷肺的人,他仍是想着要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甚至明知上京裏布好了天羅地網等着他出現好一網打盡,他仍是一頭紮了進來。
坐在花轎裏,雙手捧着一個花紅果的明黛沒有想到他會如此膽大,更肆無忌憚到這種地步。
本來她就因為兩次臨近婚期慘遭退婚淪為滿京茶餘飯後的笑料,現在他又在自己大婚當日攔路搶親,他這是真的要毀了自己不成。
她上輩子到底是做了什麽孽,才會攤上那麽一個人!
明黛壓住胸腔裏的憤怒,聲調一如既往的冷清,“燕世子是否在說笑,我并不認識你,還望燕世子不要總是說出一些引人誤會的話,敗壞小女的名聲。”
“名聲,我以為你從來不會在意呢。”強忍着将她蓋頭掀開,好讓她看清楚自己臉的燕珩眼中透着濃濃的譏諷,咬牙切齒,“你我二人不久前才拜過天地,你又怎會不認識我。”
她怎麽能無動于衷的嫁給別的男人,又将他燕珩當成了什麽!
對于這件事,明黛是咬死了牙關否認,否則傳了出去,哪怕她是被壓着拜了天地,可在其他人眼裏她依舊成了二嫁之身。
誰讓這個世間對于女子總是過于苛刻。
“世子未免說笑,我一個新嫁娘怎麽會認識你,更不知道燕世子今日是發了什麽癔症,竟當衆污我名聲,難道就因為我當初同世子你退過婚,你就要如此毀了我不成!未免也過于心胸狹窄了。”
瘋了,他是不是真的要将她的名聲給徹底毀了才甘心!
本來她就因為兩次臨近婚期慘遭退婚,在上京的名聲變得岌岌可危,退婚後的前未婚夫還當衆攔住她的花轎,明黛無需去想,都知道他們會将其傳得有多難聽。
先前被他一眼給駭在原地的周淮止趕過來,冷着臉怒斥,“我表妹都說了她不認識你,你還想要做什麽,難不成你還當你是高高在上的安陽萬世子不成。”
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的燕珩輕藐地上下掃過他幾眼,最後視線又定格在她的身上,既不甘心又怨恨,“你要嫁的就是這種廢物。”
她就是為了這種繡花枕頭一樣的男人抛棄的他是不是!
周淮止被他輕飄飄的一句話氣得胸腔起伏,面皮漲紫,“我乃聖上親封的二甲進士,你又是什麽東西,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
眼稍間壓着沉沉戾氣的燕珩再次向花轎裏的人伸出手, “皎皎,我說了,和我走,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對我做的那些事。”
明黛從蓋頭露出的間隙,能看見他向自己伸來的一只手。
他的手生得極好,手掌寬大,骨節分明且修長,給人一種十足可靠的安全感。
明黛看着他的手,突兀的想起了上花轎前,父親偷塞給她的一把匕首,起先她還以為是父親擔心她會餓到,特意給她塞的零食,結果并非如此。
彎下腰的燕珩目光灼灼地再次出聲,“我說過了,只要你願意和我走,我可以………”
可他等來的不是那只同夢裏會搭上他掌心的柔軟小手,等來的是一把貫穿他胸口的匕首。
眼前的一幕,又詭谲的同寺廟裏的那個夜晚重疊了起來。
只不過是從簪子換成了匕首,不變的依舊是她眼裏對自己的冷漠。
他想要伸手去觸碰她的臉,想要問她一個解釋。
為什麽要那麽對她,難道就因為他失憶期間帶回來了一個林婉娘,自己不是都和她解釋了嗎,為什麽她一直不願原諒自己。
為什麽就不能再給他一個機會,而是把他當成就地處決的犯人。
忍着手心發抖的明黛抽出匕首刺進他胸口,用力将他往花轎外一推,居高臨下的滿是冷漠,“我說過了,等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一定會殺了你。”
“我們退婚後,你就不應該出現在我的生活裏,這樣無論對我們誰都最好,不是嗎。”
目睹全過程的周淮止立馬喊轎夫重新起轎,莫要誤了吉時。
至于這個膽大的人,必然得要為他的愚蠢付出代價!
随着花轎重新起轎,樂師們吹吹打打的離開。
站在原地,宛如失了神,丢了魄,就連心髒都疼得難以呼吸的燕珩不可置信的低頭看向插進胸口明晃晃的匕首,那頂漸行漸遠的花轎,忽地仰天大笑起來。
那笑裏含着悲涼,帶着戾,帶着恨。
“明黛!你我之情斷于今日!”擡手擦去唇邊殷紅血絲的燕珩狂笑着解下束發的綢帶,抽出刺向胸口的匕首。
沾血的匕首舉起,手起刀落割下自己的一縷頭發。
随後松開鮮血淋漓的五指,由着那縷發絲随風散去。
雙目赤紅如血的燕珩轉過身,滿含戾氣的掃向圍堵住他,想要将他活抓的一幹官兵,擡手撕掉身上喜服,露出裏面早已被鮮血染紅的中衣,振臂高呼,“我的好兒郎們!随我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