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
夏
景繁星不喜歡雨天,尤其是夏天的雨。
潮濕的地面和石路上的苔藓,出門時人們總要帶一把雨傘,雨若是稍微大一些時,雨傘也不管用,能直接給人澆濕。
比方說,今天景繁星就頂着不算大卻也沒多小的風雨回家,校服外套已經被打濕了一些。
看吧,這就是下雨的壞處。
景繁星撐着一把不算大的雨傘走在路上,她盡量不踩着水窪走,要知道衣服要是濕了可是很麻煩的。
忽然,她聽見了一道緊湊的腳步聲,噠噠噠地踩在水窪上,極其沒有節奏感,景繁星被撞了一下,傘也被撞得往一邊傾斜,可憐的校服短時間內被雨淋到,一些雨珠還沒滲進去立在表面。
景繁星擡眼已經想好了教訓人的話,只是還沒等她開口,那人就輕呼“對不起”。
那人聲音很小,在這個只有雨聲的路段顯得更小聲了,可景繁星就是聽到了。
她頓住了,只見撞她的是個女生,那女生渾身上下被澆濕了個透,本是失魂落魄的神情在轉向她時,換上了防備。
女生身上穿着的是她們學校的校服,沒有穿外套,只有濕噠噠的白色襯衣黏在她身上。
“小心一點。”話到嘴邊專成了這一句。
兩個人在雨幕裏對視,一個撐着傘,一個淋着雨,世界變得好安靜。
……
景繁星看着桌子發呆,出租房裏靜得能聽見一些水聲,有外面的雨水聲,也有浴室裏的水滴聲。
過了一會兒又是吹風機的聲音,外面的雨水不斷地打在玻璃窗戶上,不斷累積成流向不同方向的雨水,就像景繁星的思緒一般亂糟糟的。
現在的情況簡直像小說橋段,把人帶回家會像帶只流浪貓回來一樣簡單嗎?她怎麽就把人給帶回來了?
景繁星糾結無果,最終緣由歸結于女生長得很像自己曾養過的那只小貓,可憐的小貓被淋濕了,自己幫助一下也不過分吧?
浴室門開了,“小貓”洗好熱水澡出來了,她就這麽愣愣地站在原地。
景繁星端坐在沙發上,對着女生說道:“過來坐。”同時挪了一大塊位置讓給小貓。
“謝謝。”小貓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是認生還是本性?
景繁星有些不自在,“沒關系,都是一個學校的。”
景繁星讓她穿的是前幾天新買的內衣褲,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她這才認真端詳起小貓的臉蛋來。
明顯的好看,眼睛特別大,看着濕漉漉的,特別讓人憐愛。
“我是童笙笙。”
景繁星愕然,介紹這麽突然的嗎?
“嗯,我是景繁星。”景繁星出于禮貌,也回了一句。
然後空氣便安靜了下來,兩人沒有話題。
“你也被弄濕了一點,不去洗個澡嗎?”童笙笙看着景繁星認真問道。
“沒關系,只有被外□□濕了一點,已經脫下來了。”
不算很亮的燈光照着兩個人,景繁星看了看時間,此時是晚上七點鐘,外面因為下雨,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你家住在哪兒?”景繁星本意是想送童笙笙回家。
童笙笙沉默着看了她好一會兒,眼神防備,開口道:“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站起來點了點頭,“謝謝,我會報答你的,衣服也會洗好再還給你。”
景繁星被她的舉動弄得有些無措。
“那我先回去了。”童笙笙說完這句話,便轉身打開門。
“欸等等,拿傘!”
童笙笙接過傘又鄭重地道了謝,就跑進了雨幕中,對于給予一個陌生人幫助是景繁星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或許是情緒亦或是理性,無論怎麽說,面對童笙笙她成功了。
童笙笙就像夏天盛大的雨,路過了景繁星的世界再駐足下來。
這之後景繁星再沒遇到過這個所謂的同校生,她也不會去糾結這個,這只能說明她們的緣分就到這裏罷了。
陽光久違地出現了,下了大半個月的雨停了,讓景繁星的心情也好了幾分。
不用打傘也不用面對濕漉漉的地面和水窪,這難道不值得開心嗎?
懷着好心情回家,路上踢了踢小石子。哼着小調,景繁星将鑰匙插進鎖裏正準備旋開,急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噠噠噠的沒有節奏,很難不将她的注意力分散。
最主要的是,這腳步聲好像和那雨天時候的重疊在了一起。
景繁星被自己這個想法無語到,只是腳步聲而已,居然都能聯系到一起。
她嘆了口氣搖頭,始終沒有回頭,将門鎖旋開。
“景繁星。”聲音的主人盡力将聲音喊大,語氣盡顯溫和。
景繁星回頭,只見童笙笙的頭發被微風拂起,她手裏拿着一個大紙袋。
這時候,隔了一條街的CD店剛好放起音樂,小提琴的背景音悠悠揚揚的,有點像舊時代的那種老電影。
“當時謝謝你。”童笙笙将紙袋遞給景繁星——裏面是她的衣服。
“舉手之勞。”
“我的班級是高一二班。上周剛轉學過來,請多指教。”
開場白還真是簡潔又突然。
上周剛轉學過來,高一,說起來還是小學妹啊。
“你好,我是高二一班的景繁星。”
景繁星看着童笙笙的臉慢慢變紅,大概是沒想到自己是學姐吧?她們之間只相差一歲,倒是不容易看出來。
害羞的小貓,有點可愛。
景繁星或許沒有意識到自己會對一個僅僅見過兩面的女孩感到好奇,這個女孩和大多數景繁星看到的女孩很不一樣。
童笙笙給人的感覺很破碎,也很沉穩。
從一開始,她就是不一樣的。
沒聊多久,童笙笙便告辭離開。景繁星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拿着紙袋翻看裏面的東西。
除了自己的衣服,裏邊還有新的未拆包裝的內衣褲,景繁星若有所思,将衣服拿出來挂到衣櫃上。
衣服在拿出來的過程中帶掉了一個徽章,是可愛小貓的樣式,精致又可愛,同時還飄落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衣服散發着淡淡的花香的味道,和景繁星自己平時用的薰衣草味不一樣。
這些都與夏日的陽光和好天氣一樣,讓她雀躍。
景繁星将徽章和紙條撿起,上面赫然寫着一行字:不好意思,內衣褲我買了新的返還你,希望你能原諒。
她坐在床邊,手指摩挲着徽章。
緣分,似乎不經意間,又給她們打下了一個交點。
……
六月中旬,景繁星收到了一筆錢,她站在銀行櫃臺前接到了母親的跨洋短信。
【星星,這個月的生活費收到了吧,學習加油。】
景繁星回了兩個字:【好的。】
她的生活費很多,一個月吃飯水電,甚至還有盈餘一半以上。
父母不在身邊,只有一個月一次的彙款和短信,從初中開始直到現在,景繁星早已習慣了家裏只有自己,永遠沒有家長來的家長會,和不會一回家就有媽媽招呼吃上的熱騰騰的飯菜。
一開始她晚上睡覺還會感到不安穩,會有些害怕,到後來也不在意了。
畢竟害怕也只能自己一個人克服,沒有母親在她身邊,讓她說出“我害怕”這三個字的機會。
景繁星一直都是一個人,在學校的時候還好,可假期回到家就只剩下寂寥。
她只能學着讓自己消化孤獨。
在外邊吃完晚飯,景繁星便回家了,只見回家路上一個人又匆匆忙忙地沖過來,景繁星往旁邊躲了一下,她視線轉向那人,只見是狼狽的童笙笙,她比那雨天時更加狼狽。
童笙笙的眼睛濕漉漉的,衣服有些淩亂,崩掉了一個口子,襯衫的袖子有明顯的一條紅色痕跡,膝蓋還破了皮,上面的血液尚未凝固,一個大口子在纖細白皙的腿上被襯托得觸目驚心。
臉上有個鮮紅的巴掌印,頭發微亂,甚至有種美麗的破碎感。
或許,她的心裏此時正在下着大雨。
景繁星握了握拳頭,她無法從童笙笙的身上移開目光,她沒法視而不見,于是她牽起童笙笙灰撲撲的手,再一次多管閑事地将她帶回了家。
童笙笙看着景繁星不算特別寬厚的背影,黑色的長發,以及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任由她牽着自己往前走,總覺得很安心。
回到家,景繁星将自己的手洗幹淨,一言不發地拿出雙氧水,棉簽和止血貼,繃着臉說了句,“有點疼,你忍一下,很快就好。”
童笙笙看着景繁星認真地将棉簽輕柔地碰上自己的傷口。
嘶,真的有點疼。
或許是知道自己疼,景繁星生澀地在傷口處吹了吹。
童笙笙紅了臉,景繁星扒開她的袖子,慢慢掀開,赫然看到了一道長長的血痕,裏面還有一些陳舊的傷疤。
景繁星忽然有些忍不住,眼裏蓄滿了淚水,為這個女孩,僅僅見過三次的女孩。
“都是誰做的?”景繁星低啞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
童笙笙無措地看着她,“繁星……繁星姐姐……”
景繁星一向不窺探他人的私事,可現在她卻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
“誰做的,可以告訴我嗎?”
童笙笙拿着紙巾為她擦拭去眼淚,這是她第一次對一個人說出了自己的事情,“是一些追債的。”
童笙笙的父親嗜賭如命,欠上了一大筆債務,可是他卻逃走了,留下債務給童笙笙和她的母親。
童母起早貪黑賺錢,打了很多工一邊還債一邊供童笙笙讀書。
童笙笙覺得母親很辛苦,跟母親說她想辍學,想跟着母親一起去打工,母親沒同意,讓她要以學業為重。
後來那些追債人打起了童笙笙的主意,于是童母讓童笙笙轉學到了這座小鎮上,想要躲過那些家夥。
可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追到了這裏,童笙笙無數次在心裏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明明是那個人的錯,後果卻要讓她和母親承擔。
命運為何如此不公。
景繁星低罵了一句“畜生”,也不知她罵得是童笙笙的父親,還是那些追債人。
她聽了童笙笙的故事後,對此并不感到同情,而是完完全全的憤怒。
聯想到那個童笙笙自己回去的雨天,景繁星更是感到一陣後怕,萬一出了什麽事,那麽自己就真的只是和童笙笙有過一面之緣,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了。
“以後,我保護你。”景繁星還是保持着單膝跪地給童笙笙上藥的姿勢,認真地看着她,好似一句鄭重的承諾。
童笙笙感覺自己的心髒久違地,劇烈地跳動了起來,好像在跑八百米時的心跳一般,使她甚至有些想流淚。
童笙笙不太鎮定,卻還是維持着表面的冷靜說道:“為什麽?”
一個只和她見過三面的人會幫助她,而她名義上的親生父親卻能如此狠心地将自己的妻女抛棄。
景繁星想,或許是她們的靈魂都是相似的,她們是一樣的,又好像是不一樣的,只是她的孤獨是僞裝在冰山一角之下,沒人知道她的真正願望,而童笙笙的空洞無助隐藏于內心深處,童笙笙不信任別人卻依舊渴望被愛。
“大概是想讓生活不那麽無聊吧。”
景繁星眼睛彎彎地笑道,盡量使語氣輕松歡快。
“保護一只流浪的小貓躲過豺狼豹犬算是我的夢想。”
童笙笙被逗笑了。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