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醒來後的落差
第37章 醒來後的落差
“導演, 捕夢環節的第一輪是不是還有一天就該結束了?”
節目組,副導演看着直播間裏密密麻麻湧動的彈幕,又看看後臺顯示的數據, 開口問。
捕夢這一環節, 夢境的時間流速和現實的時間流速是不一樣的, 夢境中看似過去了很久, 其實現實中才過去了七天。那是因為夢境中的夜晚都用了時間跳過大法,嘉賓感覺自己可能睡了一覺,實際上呈現在直播間內的就是一秒天亮,緊接着開始第二天。
而一些重複性較高缺乏趣味的片段,也不會在直播中按照一比一的流速播放。
畢竟是夢境, 可操作的空間是很大的。
導演瞳孔中有光流動,乍一看是直播畫面投在視網膜上的光影, 仔細一看卻能分辨出細小的光粒與光影對不上, 那閃過的都是數據。
副導演時常會忘記導演是一個AI智能生命, 畢竟一個智能生命跑來搞戀綜, 搞這種智慧生物才具備的情感類的節目實在是太離奇了, 偏偏導演又很懂的樣子,這戀綜搞得還挺受喜歡。
“是差不多了。”導演微微點頭,“按照以往的數據,看戀愛類的節目, 人們最喜歡的是确定戀情之前的暧昧拉扯和情緒沖突,一旦兩位主角确定戀人關系開始甜蜜互動日常, 故事趨于直線,人們的觀看欲望就會直線下降。”
“停在這裏剛剛好, 四組都是剛有戀愛感,觀衆還在新鮮期, 這時候我們做戀綜的不能任其鞏固關系以及觀衆的認知,也該給別的嘉賓一些機會,制造感情沖突。”
副導演連連點頭:這也太懂了,也許我才是AI。
夢境交互儀停止運作,嘉賓們一個個從夢中醒來,有的神色如常,有的略微恍然,有的……沒有生物意義上的臉,看不出一點表情。夢境太久,有的人都快忘了那是夢了。
方鹿算是恢複得快的,一睜眼看不到不是夢中的牆壁,而是節目組城堡的穹頂,發呆了三秒就反應過來捕夢結束了,還有點意猶未盡。
卻不知道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有人睜眼後整整三十秒一動不動,而後突然捂着臉笑起來,笑得聲嘶力竭,房間裏的直播小球被肉眼幾不可見的銀絲穿透破壞,直播間裏只錄入了他突然笑起來的樣子,沒有錄到他後面笑到失了聲,笑到眼淚落下來。
“哈哈哈……她沒來,哈……”秦絡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原來是個噩夢啊。”
她沒有來他的夢裏。
他在初遇的那條路上徘徊了很久很久,等了很久很久,也沒有看到她的身影再次出現。
等待的每時每刻就都成了折磨,他不住地想她去了誰的夢裏,她會愛上誰,以後還會愛他嗎?
“嘉賓秦絡,你醒了嗎?你還好嗎?你這邊的直播小球出什麽問題了?”門外有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敲門。
秦絡卻好像沒聽到一樣看着自己的手發呆,直到節目組的人急得都要破門而入了,他才擦拭過眼睛去開門,目光下意識在門外尋找某個身影,一無所謂又失望垂眸。
衆人看到的他依舊是恹恹的樣子,只是眼眶泛着紅,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猜出來這是哭過。
【怎麽還有個躲起來偷偷哭呢?】
【這個咋了?在夢裏受了情傷,虐戀情深了?】
【不,我可以負責地告訴你,唯獨他在捕夢環節裏沒有跟任何人互動,我之前一點進去就看到他站在一座橋上一動不動,別人都開始相識相戀相知了他那還是一個嘉賓都沒出現過。我這不是好奇這樣了要怎麽收場嘛,就經常點進去看一下,結果你猜怎麽着?真就在橋上從開始站到結束】
【那座橋還怪眼熟的,地球S市的某座跨江大橋,我上下班天天路過】
【嘶,雖然現實裏是過去了七天,捕夢裏過去了好久吧?】
【所以這個嘉賓和本次戀綜的任何一位嘉賓都沒有相性嗎】
【那他躲起來偷偷哭是因為……】
【寡哭了?】
【雖然怪可憐的,但是這個樓上這個寡哭了一出來,對不起有點想笑】
“嘉賓秦絡,你沒事吧?”節目組工作人員問。
“沒事。”秦絡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麽異樣,微低頭頭發遮住泛紅的眼角,“是要集合嗎?走吧。”
“那個直播鏡頭……”
“是我的問題,我會賠的。”
工作人員有種奇異又微妙的受寵若驚。
這位嘉賓!他居然!說會賠!他居然有弄壞了要賠的意識!
這在一群非人類嘉賓裏簡直正常得不正常了,看看半人馬瑟珀,看看喪屍女王斬月,都弄壞幾個直播鏡頭了,随手的事,根本沒想過還有賠這回事。看看天使,覺得直播鏡頭像眼睛就想安到自己的翅膀上,抓下來摳凸形鏡頭摳壞了好幾個。看看消融體,看到直播鏡頭是金屬的就想嘗一口,嚼壞了又呸得吐出來,明明知道味道不好,下次還是會忍不住嘗一口……
這麽多嘉賓裏,秦絡是第一個弄壞了說會賠的。
還是在人類群體中生活過的正常啊。
工作人員笑容真心實意了許多,點頭給他帶路去城堡大廳。
其他嘉賓沒有窩在房間裏偷偷哭,大多都早就到大廳了,秦絡一進去目光就捕捉到了方鹿的身影,看到她臉上帶着輕快的笑意和人說話,眼睛裏全都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那樣的神情他很熟悉,她愛着他時就是這樣的。
上一個環節半人馬纏上她的時候,秦絡尚且可以安慰自己,方鹿不會喜歡半人馬那樣的。但是這次面對狼人,他沒法拿任何話來安慰自己,因為他知道她确實喜歡這樣的。
秦絡開始有些怨恨,怨恨自己為什麽不是長着絨毛的獸類,而偏偏是她最抗拒的那種。
一號忽然感覺到有一道刀子一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轉身循着感覺看過去,對上的是一雙嫉妒、不甘、失落的眼睛。
對視兩秒,他流露出了然的神色,轉回去稍微挪動了一下,高大的身軀把方鹿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秦絡的眼神瞬間冷下來,所有情緒褪去後那人類的雙眼仿佛是用來裝飾的假眼一樣,有一種無機制的毛骨悚然。
一號恍若不覺,語氣如常地和方鹿說話,俯身用耳朵蹭她的臉,帶着忐忑問:“現在,還能要抱抱嗎?”
方鹿擡眸笑看:“能啊。”
夢境中的一號與現實中的一號是有着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區別的。
現實中的他更成熟,也經歷得更多,夢中的他是過去的他,夢中的他面對黎明線的各種雜事還會忙得手忙腳亂,現實中的他卻早已可以游刃有餘地處理任何事情。
所以醒來的那一刻,記憶回籠的那一刻,一號是有落差的。
現實的記憶與夢境的記憶混雜,他的過去真的有這樣一個伴侶嗎?真的有方鹿存在嗎?
這種同時存在兩種不同記憶的情況,讓他好像變成了記憶的旁觀者,旁觀着另一個自己被愛的模樣。
他分不清了。
直到走出房間來到大廳,看到方鹿的那一刻,心裏才陡然安定下來,然後後知後覺地發現胸腔中蔓延的愛意并不比夢中減弱多少,只是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落差在于,他确認自己醒來後也仍喜歡方鹿,卻又怕她不喜歡現實裏的自己。
現實中他雖然同樣有同伴,他也珍惜一起逃出來的同伴,但大家都是在實驗室長大的,都沒有愛人的能力,情緒的外放一開始也都是極端的,激動起來的時候也會互相攻擊,這是經歷帶來的缺陷。
一號已經算好的了,珍惜生命,友愛同伴,有比較成熟的人格,沒有變成偏激的人,也學會了好好愛自己,但是與夢中的他相比還是不一樣的。
愛與被愛都是會讓人變得不一樣的。
現實中他也怕痛,換脊椎的時候痛,調基因比的時候痛,做抗性實驗的時候痛,前面無數個‘一號’經歷實驗的記憶疊加在他身上,帶來身體和精神上的雙倍痛苦。
但是在實驗室裏沒有人會可憐他,只有漫不經心的嗤笑:“一號融合的基因不是狼嗎,怎麽我看着不像是狼,倒像條狗啊。”
所以他越來越會忍痛,後來手臂斷掉安裝機械臂和鋼爪的時候他也能平靜坐着看人切割他的斷臂,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只有這一次,在徹骨的疼痛中有人往他嘴裏塞了一顆糖,叫他“乖乖”,目光愛憐地抱着他,輕撫他的背脊,所以夢裏那個沒有現實記憶的他會忍不住在方鹿面前撒嬌喊疼,有三分疼痛也要表現出十分,因為他知道有人在意他的疼痛。
只有在愛他的人面前,變成濕漉漉的小狗才是有用的。
方鹿一說“能啊”,一號放松下來,臉上露出笑容,湊近過去張開手臂要抱一抱,抱上的前一秒神經忽然繃緊,戰場鍛煉出來的危險感知能力發出警報,他猛地轉身用身體護住方鹿,右臂格擋用鋼爪抓住撞來的羊角。
這角對準的是他的後頸,如果他沒有察覺可能現在已經捅穿了他的脖子,就算沒有捅穿,等待他的也是緊随其後的蹄子踏斷他的脖子。
被一號抓住後羊角的力仍然極大,他怕傷到方鹿,扭轉羊角的方向就松了手,半人馬的身形一躍很快剎住腳,回過身目光森冷。
“你想對我的,做什麽?”
夾雜着強烈殺意的聲音,讓整個大廳和直播間都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