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牢籠
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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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翎皺着眉, 臉色仍然是蒼白的,嘴唇卻因為方才吃早餐而變得紅潤充血。
“我哥這次發病,吓到翎翎了, 是不是?”
林懷羽并沒有理解蕭翎話中的含義, 反而小心翼翼地企圖安撫他。也是, 岳雲琦是林懷羽的親哥哥,即便他們姓氏不同,生父不同, 他們都是林女士親手養大的孩子,他們之間因為母系的血緣鏈接,有着天然的同盟關系。
林懷羽青春年少, 二十年來順風順水,天賦異禀,他對身邊的親人懷有親切感和信任,本是無可厚非的事。
蕭翎想不出辦法阻止林懷羽接觸他的親生哥哥。
“懷羽,有些病症是沒有辦法醫治的。”
他含糊地說, 而林懷羽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說道:
“我知道他吓壞你了。他說出這麽多私密的事, 對于他或許無關緊要, 可是對于你這樣的演員來說卻不是好事。媽媽已經在跟他接觸了, 想要他停止這些直播,你不要擔心。”
“不是這回事。”蕭翎無奈地撐住桌面。他沒法跟林懷羽解釋自己的恐懼,更沒法直接告訴林懷羽, 幾年之後岳雲琦會稱霸商界, 拳打齊家,腳踩外國寡頭, 成為福布斯榜上經久不衰的啓明星。而他們這些小炮灰給他當墊腳石都不配。
即便蕭翎說了,他們也不會信。他們只會覺得蕭翎在開玩笑, 因為在這個時候,誰都覺得岳雲琦不過有一些投資和經商的頭腦,并且趁岳家疲軟之際力挽狂瀾,成功接手了岳家而已。充其量不過在一堆世家子中比較出色。
“他想發什麽,你就讓他發什麽吧。沒必要因為這些小事與他起沖突。只要——”
只要他不悶不作聲地發瘋将所有人逼得走投無路,發點直播又算什麽?
林懷羽起身走到蕭翎身邊,從背後環抱住蕭翎,将帶着佛手柑香氣的腦袋埋進蕭翎的肩窩,輕聲道:
“翎翎,你不要怕。當年是媽媽和我沒看出他發病,将你留在他身邊,吓壞了你。當時我們能幫你離開他身邊,不讓他繼續打擾你的生活,之後也會這樣做。你是自由的,媽媽其實對你一直心懷歉意,但你卻執意不接受她的補償。”
蕭翎聽到這些話,自然也軟下目光。他怎不知道林女士對他飽含善意,而林懷羽又為他做了那麽多事。遇到他們,是他的幸運。
“林女士當年救我,我幾乎就将她當做自己的媽媽了,怎麽還好意思跟她要錢呀。”
林懷羽收緊手臂,将鼻尖兒埋進蕭翎的發絲:
“媽媽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少年人的熱忱讓蕭翎招架不住,臉上泛起了紅潮,過了片刻才佯裝不耐道:
“收拾一下,我們該回劇組了。耽誤了應導的行程,她會扒掉我們的皮。”
......
接下來幾日,劇組完成了大部分蕭翎、林懷羽和應采君互動的拍攝。
好幾日接連不斷的拍攝被剪成兩集的內容,涵蓋了蕭翎飾演的洛青被應采君飾演的杜豔豔接回家後的情形。
洛青被迫寄人籬下,刑警出身的範同武對他态度防備,幾乎讓他在恐懼和羞愧中坐卧難安。範同武和杜豔豔都有公職在身,無法長時間待在家裏,杜豔豔就索性将洛青鎖在家中,防止他離開。
青年戀人溫暖的愛巢成了洛青新的監獄。他嘗試着與杜豔豔交談,請她放自己離開,或是讓他去找一份工。可杜豔豔性格剛硬,她對洛青有着愧疚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這讓她對洛青的保護欲到達了頂峰。
她知道迫害洛青入獄,并且在監獄之中折磨洛青的黑惡勢力不會放過洛青,或許會對他下殺手,而她不願冒險,更無法忍受無知的路人對于洛青罪犯身份的歧視。
洛青不願仰人鼻息,更覺得自己一個剛出獄的罪犯居住在範同武和杜豔豔兩位公職人員的家裏,若是傳出去會給他們添上許多麻煩。他幾乎下跪祈求杜豔豔放他離開,可卻招來了杜豔豔幾乎歇斯底裏的憤怒。
在她無望的少年時期像天神一般拯救她的小老師如今如此自然地雙膝觸地,佝偻着身體乞求,像是在反複的暴力中學會伏低做小的野狗。杜豔豔心裏升起火氣,指甲幾乎掐進洛青的皮肉,将他推搡進客卧,用被褥将他捆縛在床上。
若不是範同武恰好在這個時候回家,阻止了杜豔豔,洛青或許又會陷入恐懼的深淵。附在他身上面目猙獰的杜豔豔讓他覺得陌生,他吓得噤若寒蟬,只覺得拳腳或者更糟的東西就要落在他身上。
範同武安撫好了未婚妻,神色複雜地抱臂靠在客房的房門上,看着臉色慘白,眼神驚慌的洛青。
多日相處,再加上他複查當年之事,他已經不會把眼前飽受摧殘的男人和罪犯聯系在一起了。杜豔豔是對的,她的老師和光同塵,一身正氣,是被迫害才淪落到這個境地。
“你當年是因為手裏有落霞鎮人口拐賣的證據,才被陷害入獄的吧?我查了你當年的卷宗,提供證據的人一半因為落霞鎮一年前人口買賣罪被捕入獄。”
他話說到此處,洛青已經渾身顫抖不止,将自己縮成一小團,雙手抱住腦袋,動彈不得。
“我...我犯了強女幹罪。我犯了強女幹罪...”
他喃喃重複着,就像當年他被迫認罪時一樣。範同武臉上帶着譏诮,眼裏卻滑過一絲深切的不忍:
“得了吧,你這樣的文化人,被別人強女幹還差不多。豔豔也能輕易把你——呃。”
他突然止住話頭,尴尬地擡手撓撓頭。他自己未婚妻疑似對眼前的男人有一種特殊的感情,而他還差點兒開了兩人的黃腔,實在是頭頂冒綠光,賤得慌。
看着渾渾噩噩的洛青,他轉身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又拿出兩片安眠藥遞給他,說道:
“豔豔工作壓力大,你別見怪。但她有一點說得沒錯,你留在家裏比較好。如今你這樣的身份和狀态不好找工作,即便你是京大的學生也沒用,正經地方不會要你,出苦力的活計,豔豔也舍不得。這房子又不要錢。”
見洛青神智不清,他索性将安眠藥塞進洛青口中,又強硬地喂下牛奶。他本就是長在軍屬大院的粗人,沒有那麽多的耐心,動作也簡單粗暴。
次日,杜豔豔只作無事發生的模樣,而洛青不得不接受她強硬的安排。三人就這麽接連度過了幾個月,洛青從一開始的恐懼,到後來小心翼翼地用廚房為兩人準備食物,打掃房間。他只是想稍微報償一點兒他們的恩情,卻讓杜豔豔看到了将他留在家裏的希望,而範同武不知為何,對此事保持了默認的态度。
半年後,洛青在反複請求中,終于被允許出門,但仍不被允許務工。他沒辦法,只能在範同武和杜豔豔有空時,被兩人帶出屋子,或是去買食材,或是去看新奇的表演。
接近千禧年,城市建設高速發展,一切都日新月異。洛青懵懂地走在街上,一只手腕被杜豔豔死死扣着,另一只手中握着一只範同武買來的冰激淩。粘稠的牛乳液化掉了,落在他泛紅的指尖。
可好景不長,範同武的父母終于對兒子妥協,接受了杜豔豔這個出身十分低微的兒媳。家裏答應為他們辦婚事,可卻也發現了杜豔豔這個年紀不大的“族親”洛青一直和他們小夫妻同住的事實。
範家家大業大,範同武的祖父還沒有退下來,雖然比不上九十年代發家的商戶那麽豪橫,但也不缺一套房子給兒媳的親戚住。可不知怎麽回事,小兩口并不願意讓洛青搬出去,惹得長輩十分莫名。
範同武的母親最終在市老年大學為洛青安排了一個打掃庭院的工作,這個工作是有員工住宿福利的。可無論是範同武還是杜豔豔,都沒有跟洛青提及的意思。範母在兩人不在家時上門,還被大門上的鎖擋在了門外。
她叫警務員将門鎖敲開,皺着眉進入了兒子與兒媳的房子。她在房子裏轉了一圈,才将目光落在了局促不安,自慚形穢卻難掩出塵容貌的洛青身上。
她看着門外的鎖,怎麽還不明白事情和她預測的有所不同。或許不是什麽不要臉的落魄親戚死皮賴臉地占便宜,而真相恐怕更難以讓人接受。
她聲音平淡地坦明身份,并告知洛青下周去新工作報道時,沒有錯過洛青驟然亮起來的眼眸。她心中更加慌亂,轉身離開,夜裏卻接到了來自兒子急躁的詢問電話。
她裝作不知情,可卻從兒子越發急躁的呼吸聲中知道,此事他們都心知肚明,只是挑破太令人難堪了。杜豔豔聽聞此事的第一反應就是要與範同武離婚,範同武自然拒絕,而洛青卻幾乎被兩人逼瘋了。他第一次不顧任何體面,在杜豔豔面前聲淚俱下,請她不要因為他毀掉自己的生活。
洛青說,我當年那麽努力幫你,若是一切又因為我而毀掉了,那你還不如殺了我。
他突如其來的歇斯底裏讓夫妻二人都偃旗息鼓,杜豔豔坐了一夜,終于在次日同意了洛青出去工作,但要求洛青每天必須回家。
洛青不覺得他們夫妻的家是自己的家,但他迫于杜豔豔的壓力,不得不同意這樣的安排。
......
三人合拍的戲份結束,蕭翎得到了一個長假。應導給他下達了新的任務,先在一個月內增重十斤,回來補拍洛青的結局。而後再增重五到十斤,進組拍攝洛青初次登場,到山村當小老師的戲份。
能暫時離開劇組去拍攝廣告,換一換心情,餘可欽和小陳都高興的不得了,林懷羽卻大意失荊州,發現自己的戲份還要繼續拍幾天,當即垮了臉,抱着蕭翎不肯撒手。
蕭翎不以為意地安撫幾句,而後拖着行李上了回京的飛機。廣告拍攝很順利,而他卻在拍攝結束時接到了一通齊韻川的電話。
“翎翎,明天我派人接你,來馬場一趟。哥哥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